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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青荷(五) ...


  •   在城南外山谷之中,有一处湖泊。湖泊圆而可爱,被山里人称为南湖。

      四处的陡坡和繁密的树林,将湖围成一圈,远处耸立着峭壁陡岩和绵延群山,午后云缝中漏出的阳光在深绿色的水面流动,如同人间仙境。

      鹭羽他们到了南湖,獾儿自告奋勇,要先潜水下去探探母狸猫儿在不在家,便一头扎进了南湖。

      抱着手的鹭羽故意逗袁谨,眨了眨眼睛,说道:“袁大师,你就不怕那只獾逃了吗?”

      “你都能想到的事,难道我会不知道。我早在那獾身上施了法,绝对逃不了的。”袁谨目光紧盯着湖面,脸上仍旧冷冷的。鹭羽冷哼一声,转头对张俊安翻了个白眼。

      随着一阵微风,湖面泛起一点涟漪。

      獾儿在水中伸出了头,一跃跳上了岸,转身幻化成男人模样。他拂干身上的水,对众人作揖道:“娘子、郎君们,那两只狸猫儿正在窝里,小的正饿得嗷嗷直哭呢。”

      鹭羽怪道:“都是成精的妖物了,守着那么大一个南湖,怎么还会饿肚子?”

      “娘子有所不知,想必是那只小狸猫刚幻化成人,吃过了人肉,喝过了人血,便挑起嘴来,不愿再去吃湖里的鱼虾老鼠了!”獾儿一边解释,一边偷偷地舔了舔嘴唇。

      这话令鹭羽感觉后背一阵寒意,目光立即警惕起来。獾儿见状慌忙摆手,连声道:“仆没吃过人,仆是听其他妖怪说的。仆是绝不会吃人的,人家心里喜欢娘子,还来不及呢——”说罢,他抬头瞧了眼鹭羽,又快速低下了头。

      袁谨斜眼瞧着,冷冷道:“别废话了,快带我们去抓!”

      不料,那獾儿又摆手道:“不可啊,那厮住的山洞极其险绝,仆不忍羽娘子涉险。现下那厮正饥饿难捱,我们不如设下圈套,引它们现身。”

      獾儿废话虽多,但它想的办法倒是不错。

      袁谨皱着眉看了看它,目光缓缓地落在了张俊安的脸上。

      张三郎立刻猜出了他的意图,莫不是想以他作饵引母狸猫儿现身罢。但只有他一想起那狸猫儿龇牙咧嘴双眼血红的可怕模样,心里便发怵极了,一口便回绝道:“别,阿瑾你知道我的,上一次,我只瞧了那妖物一眼,就差点吓落马,我不行——”

      身旁的鹭羽微扬着头,忍俊不禁地指着他问道:“怎么,张三郎你之前也见过那位青衣美娇娘?她不是惯常勾引郎君,她如何让你逃脱了?竟没将你吃个干净!”

      “阿羽,你别取笑我。我又不会法术,怎能让我去引那妖物,万万使不得呀。”

      鹭羽毫不在意地笑道:“有什么好怕的,不然你把衣服给我,我扮成你的样子把引她出来!”话音刚落,她便伸手去扒张俊安的衣领,袁谨惊得眼睛要呲出来了。

      “阿羽,你这是做什么?”张三郎按住自己的衣领,表情倏地严肃起来,“我不去,自然也不能让你去引那妖物呀!”

      这时,袁谨缓缓接道:“三郎,那妖想吃你没吃上,心里多半在意。若见你在南湖出现,此妖定会上钩。你别害怕,我们都在暗处,以我的法术,绝不让那妖将你——将你生吞活剥了。”说着说着,他忍不住笑了起来。难得见他如此爽朗笑容,鹭羽也跟着将眼睛弯了起来。

      不想让鹭羽以身涉险,也不愿让他们觉得自己胆怯。这个午后,往常风流俊朗的张三郎只好硬着头皮去施展美人计。

      “城上风威冷,江中水气寒。戎衣何日定,歌舞入长安。”在南湖边断桥上,他一边吟诗,一边踱步。

      已经记不得走了多少个来回,背了多少首诗,他的后背已经越来越热了,汗水似乎已经浸润了衣衫,让平素衣衫鲜洁的他感觉粘腻得难受。

      轻轻地一阵风吹过,雨下了起来,倒也不大,却很蹊跷,如同遇到那青衣女子的午后。

      “郎君,郎君——”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终于又听到了那女子仿佛柔弱无骨的声音。

      “郎君——”身后的脚步声,由远渐近。

      原本汗水粘腻的后背,倏地又感到一股从脚底传上来的寒意,张俊安忍不住回头了。

      待他缓慢而僵硬的转身,只见一美貌少女牵着一小童,小跑着拾阶而上,两人皆着青衣,手拿青伞。

      那小童嗷嗷哭着,眼睛隐隐发红,脸色发青。张俊安心里的小鼓咚咚咚地敲着,他万分确定,那小畜生定是饿坏了,着急想吃他。

      仅管害怕,但戏还是要演下去,他慌忙后退几步,“娘,娘,娘子,有,有何事?”声音颤颤巍巍。

      少女似乎咽了好大一下口水,才缓缓抬头,表情哀哀戚戚,“妾唤青荷,今日与幼弟至雍县投奔亲人,双婢贪恋美景,久侯未归,如今天又下起雨——”

      她装作抬头望望天,怯怯道:“眼见这天要下雨了——”。

      真的是她!这话本台词竟一句没变!

      张俊安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偷偷张望,却不见袁谨和鹭羽的身影,“前面,不远处,有一石屋,娘子与小郎君——可在——可在石屋中等候。”见那少女又上前几步,他握紧手中的马鞭,指着前方,双脚连连后移,身上抖抖索索。

      少女警惕地抬头望向他,不觉动了疑心,出声问道:“这山谷之中,哪里有石屋?”

      “不!我说错了,是石亭,石亭!快去石亭罢——”张俊安慌了起来,几乎快要咬到自己的舌头。

      少女一瞬不瞬地盯着张俊安,见他怕得脸青面黑,放声喝道:“郎君你,好生面熟!”

      倏地,少女身旁的小童已经饥饿难捱,无法等待,他利牙龇出,化出原形,就直直地往张俊安身上扑去——

      正在这时,拂尘如一道银光般挥了过来,风声强劲,来势迅疾,挡在了张俊安身前。

      “啊!”他惊呼一声,扑倒在地。

      少女见势不妙,变回原形,抱着小狸猫转身跳入水中。不料,那水中竟然窜出一只黑白皮毛相交的东西,一口狠狠地咬住了小狸猫的脖子。那东西仰头一甩,将小狸猫抛到了岸边。

      紧接着,母狸猫连忙跃出水面,扑在脖子汩汩涌出鲜血的小狸猫身边,用鼻子拱了拱,发现没了气息。它仰头嚎叫,丧子的悲痛和愤怒,就像是火焰般冲入了它的咽喉,烧红了它的脸,也烧红了它的眼睛!

      那东西正是獾儿,它想将功补过,在鹭羽面前讨个好儿。如今,瞧着勃然大怒的母狸猫,又怂得躲在鹭羽的脚边发抖。

      袁谨瞧出了不妥,突然出声喊道:“阿羽,小心!\"

      那母狸猫早已凌空跃起,胆小的獾儿立即“咚”地一声跳入水中。那母狸猫在半空中身形陡然一折,双爪大张,竟向鹭羽洁白的颈项扑去!

      狂怒的母狸猫想一口撕开她的喉咙,看到喷涌而出的鲜血!

      慌忙之间,鹭羽从衣袖中抽出一柄精光夺目的短匕首,匕首银光划过狸猫儿,却没能伤它丝毫。

      母狸猫的动作轻灵巧快无比,下一瞬,又猛扑了过来。鹭羽的手紧握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心满是汗。

      突然,她被狸猫一口咬住了手臂!一阵火烧般透骨的剧痛从手臂窜到全身,泪水立即在眼眶中直打转。

      挥出拂尘的袁谨,看着鹭羽,不敢轻易下手。那狸猫眼中渐渐流出了血泪,它死死咬着她的手臂,鲜血汩汩直流,浸透了大片衣袖。

      找准时机,只见袁谨拂尘一挥,银光一起,终于将那狸猫斩成了两段!圆睁双眼的母狸猫这才松了嘴,身体一分为二,落在了草地上。

      鹭羽身子一麻,向后倒去,被他接在怀中。

      张俊安忙跑过来查看伤情,她洁白的手臂被母狸猫生生咬下一块血肉,已深见白骨。

      他脸上变了颜色,“阿羽别怕,我会找歧州城最好的大夫来医你,一定会没事的!”

      鹭羽满头汗水,眼泪簌簌直掉,她痛得说不出话来。袁谨瞧她似乎无法承受,一点手臂上的穴道。她便觉得手臂一麻,也感觉不到痛了。

      将她放在张俊安怀中,袁谨又点了她手臂几处穴道止住了血流,撕开了她的右袖露出伤口,解开内衫用力撕下一条,用极轻柔缓慢的动作,将她的手臂包扎起来。

      他轻轻抱起鹭羽,纵身掠上马背。那胆小的獾儿这才从水中钻出,又幻成男子模样,呜呜呜哭着,欲跟上众人,解释什么。

      马上的张俊安向獾儿猛地甩来一鞭,怒道:“滚开!你还跟着做什么?”

      “你如再跟着,小心我的拂尘!”袁谨反手一掌,拍向马屁股,健马一声长嘶,放蹄奔去。

      鹭羽整个身子都偎入了他微凉的怀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儿,直到虚弱地闭上了眼睛。獾儿站在远处,木木呆呆地看着众人策马远去。

      心中忐忑的两人将鹭羽送回了李府,恰好碰到了从洛阳采办布帛回来的李秉德,见阆州小儿抱着一身血污的鹭羽奔进门来,他与罗氏双双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天杀的,你,你,你们将阿羽怎么了?”李秉德厉声咆哮。

      衣衫不整的袁谨几乎敞着怀,怀中抱着的鹭羽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如同死人,她右臂赤裸,被红色布条包扎过,身穿的胡服已被血染成了玄色。

      张俊安看着瞠目结舌的李秉德,连忙解释道:“李公,我们先送阿羽回落英阁安置,再将事情原由告诉你,我已经派人去找歧州最好的大夫,大夫马上就到!”

      罗氏上去扶住了满脸怒容的李秉德,看在张三郎的面子上,李秉德深吸了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指着他两人道:“若我阿羽有个好歹,我一定——我一定——”

      这时,清婉也喊着鹭羽的名字跑了过来,一见阿羽双目低垂的模样,她的眼泪旋即就掉了出来,扯住袁谨衣袖,泣声问道:“阿瑾,她这是怎么了?她伤到哪里了?”

      张俊安揽过清婉的肩,劝慰道:“阿婉娘子,先将阿羽送进屋里,再与你们细说。”清婉看了看袁谨,愣愣地点头。

      怎知还未到落英阁,莫婆与小杜已冲了上来。

      莫婆不由分说地从袁谨怀里接过了鹭羽,看着她素日里最爱穿的胡服已被鲜血染成了黑色。她的眉头因恼怒而皱紧了,伏在鹭羽耳畔问道:“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听到婆婆的声音,鹭羽用力睁开了眼睛,惨然一笑。“还不是怪我平日不用功——”话未说完,她的头搭在了莫婆的肩膀上,人又昏了过来。

      “郎君,请留步!”袁谨正欲上前,莫婆眼神一凛,伸手制止了他。袁谨被老妇如此凛利的眼神惊到,站在原地没有上前。

      张俊安道:“婆婆,我已经派人去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阿羽医治——”

      莫婆没有理会他,只对李秉德说道:“李公、众郎君请回,阁里有主人留下的草药,可拔腐生肌,比什么好大夫的药都管用。”

      “婆婆,让我进去陪陪阿姊。”清婉眼睛红通通的,黑着脸的莫婆对她摇了摇头。

      “莫婆,我——”不待李秉德言语,小杜“啪”地一声关上了门,将众人挡在了落英阁外。

      李秉德讪讪地与张俊安尴尬对望,罗氏抱着清婉,咬牙恨道:“可恶,这个老婆子越发张狂,竟敢摆出了主人的谱儿,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早晚叫我打发了出去!”

      李秉德皱眉瞪了一眼罗氏,转而望向袁谨,肃声道:“郎君们请罢,去前厅,把今日事情说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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