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长冬[罪案]》袁梦ing

57、第五十六章 邱家

　　一辆简陋的三轮车艰难地前行在泥泞、积雪的村间小路上。

　　邱爷爷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穿一件灰色老棉袄，头上戴着雷锋帽，耳朵上戴着耳套，脖子里围了一根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大红色围巾，手上戴了一副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毛线手套。

　　双手握着三轮车把手，双脚奋力地蹬着脚踏板，嘴里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一团团暖气从嘴巴和鼻子里喷出，在眉毛上结成了透明晶莹的冰霜。

　　三轮车后边放了两个大罗筐，两个罗筐里都放满了各种各样的草药。

　　这是他前些天进山采的。

　　这些草药都是用来给老伴治病的，两大罗筐的草药还不够吃一个月的。

　　天气越来越冷了，雪也越积越厚，草药也很难挖得到了。

　　一路上他都在发愁一个月之后该怎么办。

　　老伴的病拖了很久了，本来医生说她活不过三个月的，可在他的不懈努力下愣是将老伴的寿命拖长到现在。

　　他觉得很安慰。

　　苦点累点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老伴能慢慢好起来，他愿意付出所有。

　　孙女坐牢去了，老伴就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他不能失去他的老伴。

　　想着想着就到家了。

　　三间破平房，但再怎么说这都是他的家，能够遮风挡雨的家。

　　今天家里好像有点不同。

　　首先大铁门外的泥路上停了一辆看上去很高档的黑色车子。

　　他纳闷这是谁的车子停成这样，把他家门都堵住了。

　　嘀咕着把三轮车停好，忽然一阵欢笑声从屋里头传出来。

　　不对啊，屋里只有生病的老伴一个人，听笑声也不是老伴啊！

　　他一手提了一个罗筐踏上台阶，没等他摸钥匙开门，红漆斑驳的家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一张和善的笑脸蓦地映入眼帘。

　　邱爷爷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蔡……蔡律师？”

　　“邱爷爷快进来，外面可冷了。”蔡童说着从邱爷爷手上抢过一个罗筐。

　　“俺来，你拿不动。”邱爷爷重新把罗筐抢了回来，他是瞧见蔡童身上的衣服鞋子这么新，不忍心弄脏她的衣裤鞋子。

　　屋里很暖很暖，客厅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只取暖器。

　　几个人围着桌子而坐，他一眼认出了韩冬，还有他的老伴。

　　邱奶奶穿的羽绒服是新的，邱爷爷回头看看蔡童，又看看韩冬，说：“韩律师，蔡律师，这……”

　　韩冬起身笑说：“邱爷爷，不好意思啊，我们不请自来了。”

　　桌子上放着一盘瓜子和一盘花生，瓜子壳和花生壳堆了一桌子，钱胖子和葛小伍坐在那吃得津津有味。

　　“你们能来看看俺，俺心里高兴着呢。”邱奶奶抢了老伴的话，对老伴说，“韩律师他们人可好了，俺身上的衣服还有那两只能取暖的东西都是他们给买的呢。”

　　邱爷爷心里头涌起一股暖流，高兴得双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转身想去握蔡童的手，手都伸出去了才想起来蔡童是女孩子握手好像不太好。然后走向韩冬，将一双满是污泥又干枯的双手握住了韩冬的手。

　　“谢谢！谢谢！”

　　可刚握上就又放开了。他很快地将双手往自己身上一擦，然后不好意思地对韩冬说：“韩律师，你对俺家的大恩大德，俺这辈子都报答不完呐。”

　　韩冬笑着说：“邱爷爷您怎么还对我客气？您忘了吗，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不在人世了，哪还能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

　　邱爷爷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还提来干什么？你们都还没吃饭吧，俺去做饭。俺去杀只鸡。”

　　老人家高兴极了，可一转身又想起来什么，担忧地看着自己的老伴。

　　老伴卧床好几个月了，今天是她头一次下床，也不知道她的身子怎么样。

　　邱奶奶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就说：“你去做饭吧，俺没事的。俺今天不知道精神多好呢。”

　　看得出来，邱奶奶今天的状态不错。

　　或许是因为蔡童他们的到来给她带来了难得的快乐，又或许是孙女支撑着她，她在心底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撑下去，撑到孙女刑满释放，一家人整整齐齐、快快乐乐地在一起。

　　邱爷爷见老伴气色不错，也就放心了，转身钻进自家后院的鸡棚里。

　　这是个用砖瓦砌成的鸡棚，里面养了鸡也养了鸭鹅。

　　邱爷爷挽起袖子抓了一只养了一年多、肥美的老母鸡出来。再磨了磨菜刀，手起刀落，刀刃精准无比地割断了老母鸡的喉咙。待血流光，烧盆热水褪毛、开膛破肚。

　　蔡童也出来了，她想来帮忙。

　　邱爷爷却赶她回屋：“外面太冷了，你快进去。”

　　“邱爷爷，我来帮您吧。”蔡童凑了上来，把自己的一双细腻白净的小手伸进血水里，揪起老母鸡的一只翅膀拔起毛来。

　　邱爷爷也说不过她，只好随着她。

　　蔡童出来也不是完全为了帮忙。

　　拔了一会鸡毛，她说：“邱爷爷，您和阿冬是怎么认识的呀？”

　　刚才在屋里她听到韩冬说什么邱爷爷救了他，好奇心一下子就被提上来了。从前韩冬说的是钱胖子救的他，怎么变成是邱爷爷救的他呢？

　　本来想问韩冬的，可是他和钱胖子、葛小伍在屋里打牌，理都不理她。

　　所以她就干脆出来问邱爷爷。

　　邱爷爷剪开老母鸡的肚子，把手伸进去，从里面挖出来一堆还没成熟的鸡蛋。

　　他把还没成熟的鸡蛋放在碗里，打算等会拿这个再做一道菜。

　　这种还没成熟的鸡蛋可好吃了。

　　听到蔡童的提问，他一边挖内脏一边说：“好多年以前的事了，大概有七八年了吧。俺当年去外面打工挣钱，俺在工地上干活，给人家盖房子。俺和工友平时就住在工地的棚棚里，那个棚棚后面有一条河，到了夏天俺们就去河里游泳。当时是夏天，俺和工友干完活回来浑身脏的很，就去河里游泳。游着游着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突然一辆车子冲了下来，掉进了水里。”

　　蔡童：“掉进水里了？”

　　“是啊。当时俺们几个工友都吓坏了，想都没想就去救人了。人是救上来了，就是韩律师，可是他没呼吸了，俺们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这个时候，一个胖子路过，他给韩律师按胸口、吹气，过了很久韩律师吐了一口水，然后就醒了。”

　　蔡童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韩冬的命是钱胖子和邱爷爷两个人一起救的。

　　“那阿冬有说他为什么会把车开到河里去吗？”

　　“不知道，他没说。”

　　“那邱爷爷你当时是在哪个城市打的工呀？”

　　“浙省的金州市。那里是个好地方，那里的人也很有素质很讲道理。蔡律师，你好像就是金州人吧？”

　　“嗯。那邱爷爷……”

　　“蔡律师。”邱爷爷打断她的话，“再聊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饭吃。你和韩律师是一对，你想知道什么去问韩律师不就好了？”

　　蔡童小脸一红：“邱爷爷，你知道了啊？”

　　邱爷爷笑着说：“俺年纪是大了，眼睛还没花。其实俺早就看出来了，韩律师他对你有意思。呵呵。”

　　蔡童不好意思极了，手都不洗扭头就跑。

　　屋里头，邱奶奶已经回自己屋休息去了，韩冬他们三个还在打牌，不亦乐乎。

　　他们三个脸上都贴着白纸条，贴的越多就说明输得越多。

　　显而易见，钱胖子输得最多。他脸上差不多都贴满了。他一抬头，看见蔡童从外面回来，说道：“哟，蔡律师，你脸怎么这么红？”

　　蔡童冲进卫生间洗手，说：“冻红的。”

　　洗着手呢，韩冬就进来了。他一眼瞧见了那双在水龙头下冻得发红的小手，心疼极了，转身打了一盆温水过来，抓着那双小手轻轻放进去，温柔地搓洗起来。

　　“好了好了。”蔡童怕被人看见，有点不好意思。这毕竟是在别人家，要是在自己家，想怎样就怎样。

　　“你竟然还会不好意思。”韩冬打趣她，把她洗完手的水倒了。

　　从卫生间里出来，韩冬朝着钱胖子和葛小伍吼道：“别玩了，一起来帮忙做饭！”

　　他一声令下，那两个谁敢说个不字？都屁颠颠地跑来了，挽起袖子，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掌勺的掌勺，干得热火朝天、其乐融融。

　　两位老人家也被快乐的气氛感染了，特别是邱奶奶，这个屋子冷清了这么久，直到今天才稍稍有了点人气。她笑得很开心，浑身都是劲，好像病已经好透了一样。

　　满满的一大桌子菜，中间一个火锅。大家围着桌子坐，像极了过年。

　　邱奶奶也入席了，自打生病以来，她这是第一次上桌吃饭。

　　她穿着蔡童给她买的新衣服，衣服是大红色的，摸上去软软的，穿在身上暖烘烘的可舒服呢。

　　她想起几十年前自己出嫁那天，也是穿的一身红衣服，不由地热泪盈眶。

　　“真好，真好。”一顿饭下来，她东西没吃多少，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曾几何时，他们家也有过很温馨的时候。

　　那个时候，萍萍刚出生，儿子和媳妇感情还很好。

　　那个时候，她身体还很硬朗，帮着儿子儿媳带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