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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风雪交接中 风雪迎面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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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迎面而来,不是那种轻轻柔柔、飘飘洒洒的小雪,是那种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的暴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嚎叫。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但我心里热乎。不是面疙瘩的热乎,是另一种热乎,说不清。
飞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不高,但很陡。山路上积着厚厚的雪,看不出路的痕迹。那个人如果往东走了,应该会经过这座山。我在山脚下落下来。雪地上有脚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大小不一,深浅不同,方向也不一样。有的往山上走,有的往山下走,有的在同一个地方转了好几圈,像是迷路了。还有一行脚印,间距均匀,深浅一致,不慌不忙地往山上延伸。
是他。
我顺着那行脚印往上走。山路很滑,雪下面是冰,好几次差点摔倒。虎崽趴在我肩上,东张西望,耳朵被风吹得往后翻,像两面小旗子。
“姨姨,这座山好安静。”
“嗯。雪太大了,动物都躲起来了。”
“那个人为什么要上山?”
“不知道。”
“万一他是坏人呢?万一他在山上设了陷阱呢?万一是调虎离山呢?”
“调什么虎?离什么山?你一只小老虎,谁调你?”
虎崽被我说得哑口无言,把脸埋进我的头发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屁股。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扫在我脖子上,痒痒的。
脚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的一片松林前。松树很高,枝叶茂密,雪积在松针上,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厚棉被。风一吹,雪从树枝上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上,落在虎崽的鼻头上。虎崽打了个喷嚏,整只老虎抖了三抖,毛炸了一圈,像一朵黄色的蒲公英。
脚印在松林前消失了。不是被雪盖住了,是没有了。最后一对脚印清清楚楚地印在雪地上,脚尖朝前,脚跟踏实,然后下一对就没有了。像是走到这里,忽然飞走了,或者忽然蒸发了,或者像雪花一样融化了。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摔倒的痕迹,没有突然加速或减速的迹象。就是走到这里,然后,不见了。
我蹲下来,看着那最后一对脚印。脚印很深,边缘已经被新雪磨圆了,但轮廓还在。脚尖朝东,脚跟朝西,整整齐齐。
“统哥,你能感觉到这里有妖气吗?”
“检测中……检测完毕。此处残留极淡的妖气,与面馆中出现的妖气一致。”
“他来过这里。”
“是的。”
“然后呢?”
“然后妖气消失了。”
“消失了?去哪儿了?”
“信息不足,无法确定。”
我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松林。松树密密匝匝的,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枝干交错,光线从缝隙里漏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像碎金子洒了一地。松林深处,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亮光,不是雪的反光,是另一种光。暖暖的,昏黄的,像灯,像烛火,像有人在雪夜里点了一盏灯在等我。虎崽的鼻子动了动,整张脸皱了起来,像一只被捏了一下的包子。
“姨姨,有香味。”
“什么香味?”
“肉的香味。”
我也闻到了。不是面疙瘩的香,是肉的香,混着孜然和辣椒的味道,一丝一丝的,从松林深处飘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我的肚子叫了一声。虎崽的肚子也叫了一声。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像是在对话。
“走,去看看。”
我顺着那点光亮走进去。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雪花从头顶飘下来,穿过松针的缝隙,落在肩上,凉丝丝的。虎崽从我肩上跳下来,蹲在我脚边,跟着我往里走。他的爪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落叶。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座小庙。庙不大,只有一间屋子,灰砖青瓦,墙上爬满了枯藤。门开着,里面有光,暖黄色的,像冬天里的一床棉被。门口挂着一面旗子,旗子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写着一个字——“肉”。
我愣了一下。肉?寺庙门口挂“肉”字旗?虎崽蹲在我脚边,仰头看着那面旗子,歪着脑袋,一脸困惑,耳朵一高一低的,像两片不对称的树叶。
“姨姨,寺庙里卖肉?”
“可能不是寺庙。”
“那是什么?”
“去看看。”
我走进小庙。里面没有佛像,没有香炉,没有蒲团。只有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一个灶台,一口锅。灶台后面站着一个胖乎乎的老头,系着一块白色的围裙,正在翻烤架上的肉。肉切得很薄,在火上滋滋地冒油,金黄色的,边缘微微焦脆,撒着孜然和辣椒面。老头的手很稳,翻面的节奏不快不慢,每一片肉都烤得恰到好处,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艺活。锅里的油花溅起来,落在火上,“噼啪”一声,冒出一小缕烟。
老头看到我,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脸圆圆的,鼻子圆圆的,肚子也圆圆的,整个人像一颗会笑的汤圆。
“吃点什么?”
“你是谁?”
“开店的。”老头把烤好的肉夹到盘子里,放在桌上,“路过的人多了,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我就开了这个店。”
“你在这山上开店?谁会来?”
“你这不是来了吗?”老头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笑眯眯地说,“坐。尝尝我的手艺。”
我看着那盘烤肉。肉切得很薄,能透过肉片看到盘底的花纹。油汪汪的,孜然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辣椒的红色点缀在金黄色的肉片上,像冬天里的一把火。虎崽蹲在我脚边,口水滴答滴答的,已经在地上汇成了一个小水洼,亮晶晶的,映着头顶的灯光。
“这不是寺庙吗?”
“以前是。后来和尚走了,我就来了。”
“和尚为什么走了?”
“不知道。”老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也许是去了更好的地方,也许是去了更远的地方。和尚的事,谁知道呢。”
我坐下来,夹了一块烤肉放进嘴里。肉很嫩,汁水在嘴里爆开,像一颗小小的烟花。孜然的香味和辣椒的辣味混在一起,从舌头一直冲到头顶,又从头顶流回心里。好吃。比面疙瘩好吃。比桂花糕好吃。比帝流浆月饼好吃。虎崽用爪子扒拉我的腿,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说“你再不给我我就上嘴咬了”。
“姨姨,我也要。”
我夹了一块肉,吹了吹,递给他。他叼着肉跑到一边,蹲在墙角,两只前爪抱着肉,啃得满脸油光。他的尾巴竖得高高的,一颤一颤的,像一根天线在接收信号。
“老头——不对,老板,你见过一个穿白色大氅的人吗?很高,长得很好看,往东边来的。”
老头想了想,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见过。”
“他往哪儿去了?”
“往东。”老头用铲子指了指庙后面,“从后门出去的。”
我站起来,走到后门。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钉着铁皮,铁皮上长满了锈,像一张长了老年斑的脸。我推开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外面是悬崖。不,不是悬崖。是陡坡。很陡,但能走。雪地上有一行脚印,间距均匀,深浅一致,从后门口一直延伸到陡坡下方。脚印的边缘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些,但轮廓还在,像一排浅浅的印章盖在白纸上。
“他下去了?”
“嗯。”老头把锅里的肉翻了个面,油花溅起来,落在火上,“噼啪”一声,“走得很稳。不像是逃跑,也不像是赶路。像是在散步。”
我站在后门口,看着那行脚印。雪还在下,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脚印上,慢慢填满凹痕。脚印越来越浅,越来越模糊,但还能看清方向。他往东,一直往东。山下是什么?我不知道。但看看就知道了。
“老板,肉多少钱?”
“不收钱。”
“为什么?”
“因为我开心。”老头把烤好的肉装进油纸包,油纸被肉汁浸透,变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金黄色的肉片。他仔细地折好纸包的四角,系上一根草绳,递给我,“路上吃。”
我接过油纸包,油纸热乎乎的,肉的香味从缝隙里渗出来,钻进鼻子里,勾得肚子又叫了一声。
“谢谢。”
“不客气。”老头回到灶台后面,继续翻烤架上的肉,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年的事,“姑娘,那个人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他在这里吃了三碗面,付了双倍的银子。”老头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坏人不会这么大方。”
三碗面?他在这个山上小庙里吃了三碗面?这里哪有面?
“你说的面,不是我吃的那种面。”老头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不等我追问就继续说道,“是他自己带的。干面,用开水泡开,拌了酱,撒了葱花。他吃得很慢,把葱花一颗一颗挑出来,排成一排。”
我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嗯。他坐在这里,吃了三碗。”老头指了指我旁边的椅子,“吃一碗,坐一会儿。吃一碗,坐一会儿。像是等人。”
“等谁?”
“不知道。”老头把锅盖盖上,灶台上的火小了一些,锅里的声音从“滋滋”变成了“咕嘟咕嘟”,“但他等了很久。等到天黑了,雪大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干净,擦桌子,扫地,把椅子摆正。然后戴上帽子,从后门走了。”
我看着那把椅子。普普通通的木头椅子,椅背上搭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布垫。那个人坐过的椅子。他在这里等了很久。等谁?等我?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老板,他走之前说了什么吗?”
老头想了想,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虎崽都啃完了第二块肉,跑回来扒拉我的腿。
“他说——‘她快来了。’”
风从后门灌进来,卷着雪花,打在脸上,凉凉的。但心里还是热的,面疙瘩的热乎已经散了,另一种热乎还在,说不清,道不明。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行脚印。他在这里等。等我?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他知道我会来,我不知道他是谁。
“统哥,你怎么看?”
“建议宿主提高警惕。”
“他要是想害我,早就动手了。在面馆里就能动手。”
“也许他有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信息不足,无法确定。”
信息不足。永远是信息不足。我的系统就是一台只会说“信息不足”的复读机。但复读机也有复读机的好处——至少它不撒谎。
“姨姨,还追吗?”虎崽蹲在我肩上,用爪子擦鼻子上的油光,擦了半天也没擦干净,反而把油光抹到了鼻头上,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唇膏。
“追。”
“为什么?”
“我想知道他为什么等我。”
“万一追上了呢?”
“那就问。”
“万一他不说呢?”
“那就等。等到他说为止。”
虎崽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姨姨,你以前不这样的。”
“以前哪样?”
“以前你不会追着一个不认识的人跑这么远。”
我想了想。虎崽说得对。以前的我,会在面馆里吃完饭,付钱,走人,回白虎岭,修炼,睡觉。不会追着一个把葱花排成一排的陌生人跑进风雪里,不会翻一座山,不会在雪地里找脚印,不会站在悬崖边上看一行被雪慢慢覆盖的足迹。以前的我,不会这样做。
“人总会变的。”我说。
“你是骷髅,不是人。”
“骷髅也会变。”
“骷髅怎么变?又不会长肉。”
“会变心。”
虎崽愣了一下。“姨姨,你有心吗?”
“没有。但会变。”
虎崽想了想,没想明白,把脸埋回去了。
我顺着那行脚印,往下走。雪很深,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坑的边缘是新的雪,白的,松软的,踩下去“咯吱咯吱”地响,像踩在棉花糖上。虎崽跟在我脚边,踩着我的脚印走,小短腿一深一浅的,走得歪歪扭扭,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
“姨姨,你走慢点!”
“你走快点!”
“我腿短!”
我弯腰把他捞起来,放在肩上。他蹲在我肩上,喘着气,用爪子擦鼻子。鼻头上的油光终于擦掉了,但毛被搓得乱七八糟,像一撮被风吹乱的草。
“姨姨,那个人的脚印好深。”
“嗯。”
“他是不是很重?”
“不是重。是走得稳。”
“他怎么走这么稳?”
“因为他知道要去哪儿。”
虎崽想了想,用爪子挠了挠耳朵。“姨姨,你知道你要去哪儿吗?”
我想了想。“东边。”
“东边哪里?”
“走到哪儿算哪儿。”
虎崽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在我脖子上,痒痒的。“姨姨,你还是不知道要去哪儿。”
“知道去哪儿的人,不一定走得快。不知道去哪儿的人,不一定走得慢。”我把虎崽往上托了托,他的爪子抓紧了我的肩膀,“走着走着,就知道了。”
雪还在下。不是之前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雪了,是小雪,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落在虎崽的鼻头上。虎崽打了个喷嚏,雪花从他鼻尖上飞起来,在风中转了几圈,落进雪地里,找不到了。
脚印还在延伸。从陡坡往下,绕过一棵倒下的枯树,穿过一片矮竹林,沿着一条干涸的小溪,一直往东。不慌不忙,不急不慢。我跟着它们,往东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雪地里看不太出时间,天总是灰蒙蒙的,太阳不知道躲在云后面还是山后面。虎崽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噜声细细的,像一只小蜜蜂在耳边嗡嗡。他的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舌头。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我的肩上,湿了一小片。
脚印忽然拐了一个弯。不是慢慢拐的,是直角拐的。脚尖朝东,下一对脚尖朝南。干净利落,像用尺子量过。我停下来,看着那个直角。他为什么忽然往南走了?东边有什么?南边有什么?
“统哥,东边是什么地方?”
“检测中……检测完毕。东边约两百里处有一座城镇。”
“南边呢?”
“南边约三百里处是一片荒野,无居民,无建筑,无特殊灵力波动。”
他往荒野去了。我跟着脚印往南走。雪小了,风也小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脚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和虎崽细细的呼噜声。
脚印在一片空地前消失了。这次不是“走着走着就没了”,是脚印还在,但被另一片脚印盖住了。很多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片空地上,又从这里向四面八方散开。像是一个集市,像是一个路口,像是很多人在这里停下,又从这里离开。脚印太乱了,分不清哪个是他的。
我站在空地中央,转了一圈。四周是白茫茫的雪地,远处是灰蒙蒙的天,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和一个睡着的老虎。没有房子,没有树,没有路。什么都没有。他在这里停下了。然后呢?飞走了?被什么人带走了?走进了什么我看不见的地方?
“统哥,妖气呢?”
“检测中……检测完毕。此处妖气混杂,无法单独提取目标的妖气信号。”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很多妖怪在这里停留过。他的妖气被其他妖气覆盖了,无法追踪。”
很多妖怪。在这里停留过。干什么?开会?赶集?打架?还是——等人?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脚印。有大的,有小的,有深的,有浅的。有的脚印很深,像是站了很久,脚底的雪被踩实了,化成了冰。有的脚印很浅,像是只是路过,脚尖朝一个方向,脚跟还没站稳就走了。其中有一双脚印,很深。比别的都深。像是有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雪化了又结冰,结冰了又被踩碎,踩碎了又结冰。我蹲在那双脚印前面,伸手摸了摸。冰的。硬邦邦的,像石头。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等谁?等我?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他怎么知道我会跟着他的脚印走?他怎么知道我不会在面馆里吃完面就回白虎岭?他怎么知道我好奇心重?他怎么知道我耐不住寂寞?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虎崽在肩上翻了个身,爪子在空中蹬了一下,嘴巴动了动,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姨姨,肉”,然后又睡过去了。
我站起来,看着远方。东边是城镇,南边是荒野,西边是我来的地方,北边是——一座山。不高,但很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头蹲着的兽。山顶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在呼救的手。
我深吸一口气。
“统哥,往北。”
“宿主确定?”
“确定。”
“北方没有明确的灵力信号。”
“我知道。”
“北方没有城镇、没有水源、没有——”
“我知道。”
我往北走去。雪地里没有脚印。但他来过这里,在这里站了很久。也许他往北走了。也许他没有。也许他的脚印被雪盖住了。也许他的脚印被别的脚印盖住了。也许他根本不想让我找到他。但他说“下次见面,告诉你”。不是“下次见面,也许告诉你”。是“下次见面,告诉你”。他知道会再见。他知道我会来。
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之间安静得像一幅画。虎崽在肩上打了个哈欠,醒了。他用爪子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姨姨,到了吗?”
“还没。”
“还要走多久?”
“不知道。”
“那个人的脚印呢?”
“没了。”
“那我们往哪儿走?”
“往北。”
虎崽看了看北边的那座山,又看了看我。“为什么往北?”
“因为别的地方都去过了。”
虎崽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很有道理,把下巴搁在我头上,闭上了眼睛。
我往北走。雪很深,但没有脚印。每一步都是新的,踩在没有人踩过的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像在跟大地说话。
走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久到雪地上映出了淡淡的蓝色,久到虎崽在我肩上又睡着了又醒了又问了一遍“到了吗”我说“还没”他说“哦”然后又睡着了。北边的那座山越来越近了。山顶上那棵孤零零的树也越来越清晰了。不是树。是一面旗子。破旧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旗子,旗子上写着字。太远了,看不清。但那面旗子下面站着一个人。白色的,小小的,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粒雪。
我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心动。是——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