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陌生新帅哥 我从月亮上 ...
-
我从月亮上下来的时候,人间正下着大雪。
不是那种轻轻柔柔、飘飘洒洒的小雪,是那种铺天盖地、劈头盖脸的暴雪。风从北边刮过来,呜呜地响,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在嚎叫。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我的骨架在风中摇摇晃晃,嘎吱嘎吱的,像一棵随时会被吹断的枯树。但我心里热乎。不是因为修为涨了,是因为——面疙瘩。
我落在一个小镇上。小镇不大,只有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半炷香的功夫。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木板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只眯着的眼睛。只有街角还亮着一盏灯,是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一面破旧的旗子,上面写着一个“面”字。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饭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老头,在喝烧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一张桌子上坐着一对母子,母亲把碗里的肉夹到孩子碗里,孩子说“娘你也吃”,母亲说“娘不饿”。还有一张桌子空着。
灶台后面的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系着一块油渍麻花的围裙,正在揉面。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笑了笑。
“吃点什么?”
“面疙瘩。”
老板的眼睛亮了。“面疙瘩?好久没人点这个了。”
“来一碗。多放葱花。”
“好嘞。”
老板把面团揪成一小块一小块,丢进沸水里。面疙瘩在锅里翻腾,沉沉浮浮的,像一群白色的小鱼。他的动作很利落,揪一下丢一个,揪一下丢一个,节奏比玉兔捣药还快。葱花撒进去,在汤面上铺了一层翠绿的碎星星。
面疙瘩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葱花和猪油的香味。汤是乳白色的,面疙瘩是雪白的,葱花是翠绿的,油珠是金黄的。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吹了吹,送进嘴里。
汤烫。但鲜。面疙瘩滑溜溜的,咬一口,软糯Q弹,面的香味和汤的鲜味混在一起,在嘴里炸开。热乎的。
热乎的。
我整个人——不对,整个骷髅,都活过来了。骨节之间的寒气被热气驱散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小了,裂缝也在慢慢合拢。
“好吃?”老板站在灶台后面,笑呵呵地看着我。
“好吃。”我埋头吃。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看你这吃相,像饿了三天。”
“一个月。”
“一个月?”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多吃点。不收你钱。”
“为什么?”
“因为我开心。”老板把围裙解下来,擦了擦手,“今天是我女儿出嫁的日子。我本来想关门的,但想着万一有人来呢。你看,你不就来了?”
“恭喜。”
“恭喜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过她嫁得好,女婿是个老实人。”老板看着窗外的雪,雪花在灯光下飘着,一片一片的,像谁在天上撕棉絮。“以后的日子,就靠他们自己过了。”
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干干净净,一粒葱花都没剩。
“老板,再来一碗。”
“好嘞。”
第二碗面疙瘩端上来的时候,门忽然被推开了。
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卷着雪花,在屋里打了个旋。老板缩了缩脖子,骂了一句“这鬼天气”。我也缩了缩脖子——虽然我没有脖子可缩。
门口站着一个人。
很高,穿着白色的大氅,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但能看出来很好看。下颌线利落,像刀削出来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丝清冷的弧度。肩上落了一层雪,白茫茫的,像披了一件雪做的斗篷。他的手指修长白皙,从大氅里伸出来,握着一把油纸伞。伞是深蓝色的,上面画着几枝梅花。
他收伞,抖了抖雪,走进来。
老板看着他,我也看着他。
“吃点什么?”老板问。
“面。”那人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像冬天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什么面?”
“随便。”那人走到我对面的空桌前,坐了下来。他把大氅的帽子往后推,露出一整张脸。
确实很好看。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是黑色的,很黑,像墨,用一根玉簪束着。眼睛是深褐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颗琥珀。
但他身上有一股妖气。不浓,很淡,像冬天早晨的雾,若有若无。不是神仙,是妖怪。而且修为不低。
老板端了一碗面过来,放在他面前。
“客官,你的面。”
那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面,是阳春面。清汤,白面,几粒葱花。
他没有吃。他把葱花挑出来,一颗一颗地放在桌上,排成一排。葱花很小,绿莹莹的,像一颗颗翡翠珠子。
我看着他的动作,觉得有点奇怪。
“你不吃葱花?”我忍不住问。
那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吃。”他说。
“那你怎么挑出来?”
“先挑,再吃。”
我又看了看桌上那排葱花。每一颗都圆圆的,大小差不多,间距也差不多,像一串绿色的佛珠。
他搅了搅面,夹起一筷子,送进嘴里。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咽下去之后,喝一口汤。筷子和碗之间没有碰撞声——不是小心翼翼,是自然而然。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这人吃面吃得像在练功。
“你是妖怪。”我说。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似乎有几分无奈。
“你是骷髅。”他说。
“我是白骨精。”
“白骨精。”他念了一遍,点了点头,“白虎岭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认识。”他说,“你不认识我。”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确实不认识。我见过的好看的人不多,白骁算一个,云程算一个,胡媚算一个,吴强算一个。但这个人的好看跟他们都不一样。白骁是阳光晒透的蜜色,云程是金光闪闪的张扬,胡媚是妩媚动人的狐媚,吴强是硬朗质朴的结实。这个人是冷的。像冬天的月光,像没有融化的雪,像月亮上那些白玉砌的宫殿。
“那你是谁?”
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吃面。把葱花挑出来,排成一排,然后吃面,喝汤,没有碰撞声。他吃面的样子非常安静,安静到我觉得自己不该说话。但我是话唠,不说话会死的那种。而且我确实很好奇——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这说明他在暗处观察过我。或者他的朋友认识我,他听朋友提起过我。
“你朋友认识我?”
他夹面的动作停了一下。“算是。”
“算是?”
“不是朋友。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他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下的时候,没有声音。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白色的帕子,擦了擦嘴,叠好,收回去。
整个过程像一场仪式。
“你的面凉了。”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第二碗面疙瘩。确实凉了,汤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葱花沉到了碗底。
“没事。凉了也好吃。”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喝了一口。汤凉了,没有那么鲜了。但还是好吃。
我又抬头的时候,对面的位子已经空了。桌上只剩下一碗空面、一碗凉汤、几粒被挑出来的葱花。葱花排成一排,间距均匀,像一串绿色的佛珠。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块白色的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的,放在碗旁边。帕子上放着一颗糖。糖是琥珀色的,半透明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像凝固的蜂蜜,又像被揉碎了的星星。
我拿起那颗糖,看了几秒。
“老板,刚才那个人呢?”
“走了。”老板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放下银子就走了。”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没注意。”老板想了想,指了指窗外,“好像是往东去了。”
我推开饭馆的门。
雪还在下。风还在刮。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深,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街的尽头。脚印的间距很大,走路的人步子很宽,不快,但稳。
我把那颗糖放进嘴里。
甜的。不是白糖那种甜,是花香的甜,带着一点点清凉的味道,像含了一片月桂叶在嘴里。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不对,整个骷髅,都暖了。
不是面疙瘩的那种暖。是另一种暖。说不清。
虎崽从储物袋里探出脑袋,鼻子动了动。“姨姨,你吃了什么?”
“糖。”
“什么糖?”
“不知道。”我看着手里叠得整整齐齐的白帕子,“一个不认识的人给的。”
“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给你糖?”
“不知道。”
虎崽想了想。“姨姨,你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
“没有。他看起来不像坏人。”
“坏人不会在脸上写‘我是坏人’。”
“他会把葱花排成一排。”
虎崽沉默了。“把葱花排成一排?这人好奇怪。”
“确实奇怪。”
我收起帕子,站在雪地里,看着东边。雪很大,什么都看不清。但那个人往东去了。东边有什么?我不确定。或许是下一个镇子,或许是下一座山,或许是下一碗热乎的面疙瘩。
或许是下一个朋友。
我深吸一口气,往东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