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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终末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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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雨太大,陶子康和云温便邀请祝浔在他们的院子里歇歇脚。想着第二天还要上朝,祝浔便没有推辞,浑浑噩噩地也不知睡了多久,一声铜锣醍醐灌顶咣咣将他砸醒了。
他吓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看见云温举着锣和锤子站在床边,陶子康在旁边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膀。
“陶大人……还、还没到早朝吧?”
“出事了!”向来稳重的男人少见地惊慌着,“小王爷府被炸了!!”
……?!!!
天没亮之前,祝浔和陶子康去了趟王爷府。偌大恢弘的府邸足足占了城南大半的土地,本是彰显着皇帝对幼弟的偏爱和骄傲,如今亭台楼阁被整座整座炸飞,千年古树拦腰弯折,烟灰漫天,遮云蔽日。
这方圆三里之内,莫说活人了,连一块完整的瓦片都找不到。
这显然是对他的警告和示威,如果昨晚陶子康和云温没有来找他,如果他离了宫直接回府,那么现在——
祝浔站在断壁残垣之前,肩膀不自觉颤抖。
……
小王爷府被毁一事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又涉及到祝萝的命案,一部分人以为此案有隐情,另一部分人以为小王爷行凶后想掩盖踪迹。
陈嘉禾在朝中确实没有势力,可在系统的加持下操纵人心并不是难事,对陈虞渊抱有的任何一丝怨恨都会被利用,不自觉地站出来踩他一脚——这样的人并不在少数。
皇帝被吵得头疼,他懒得装了,只想做个昏君把这些嘴皮子能打结的老男人们拖出去斩了。
说到底,祝萝的死并非人为,任凭大理寺和刑部掘地三尺也找不出半点儿证据,就此案吵下去那真是天荒地老都不可能有定论。
“陛下,”陶子康出列,声音清亮,“臣以为比起如何处置小王爷,祝大人的安危更值得考量。”
难得抓到根救命稻草,皇帝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此案犯人来势汹汹,先是对柔弱的祝姑娘下手,后又炸毁祝大人的落脚点,一击不成,必有后招,”陶子康躬身道,“祝大人乃镇远侯遗孤,在朝中担任要职,臣恳请陛下派人保护祝大人。”
这也是祝浔想说的,他本来打算朝后去找皇帝开小灶,但眼看这场面愈发不可收拾,转移注意力也未尝不是好办法。
“这件事啊……”皇帝眼睛眯了眯,“小公主与朕讲了,说宫殿是由祝大人帮着翻新的,空了些院子,可以暂时小住一番。”
“……”
此言一出,满堂沉默片刻之后,直接炸开了锅。众人的视线时不时瞟过祝浔,其中深意不言自明。
习武多年的人听觉灵敏,有些话不管想不想听,都尽数钻入了耳中。
“诶诶,之前祝家的姑娘不就在瑞王府上养病,养着养着就养成了王妃,小公主这一出莫不是——”
“可祝家这小子不是前阵子还跟小王爷纠缠不清嘛?陛下这能舍得?!”
“嗨哟,大人此言差矣,前阵子祝家姑娘死的时候您不在,可不知道当时祝浔跟小王爷一刀两断,那叫一个绝情哟——”
“依我说,什么舍得舍不得,镇远侯那案子平反之后祝浔便一直平步青云,这可是陛下眼前的红人……诶哟,瞧瞧,瞪过来了!咱们可说不得,指不准哪天同工部两个侍郎一样,莫名其妙掉脑袋哟!”
“——行了!吵吵吵,烦死了。”皇帝一拍龙椅,面露不悦,“无人上奏便退朝吧。”
“有有有!”皇帝的不耐烦让众臣收了心,刑部赶紧把折子递了上去,“臣启禀,近日在京畿山野出现一批流民,大肆毁坏农田、盗取粮食财物!”他吞了吞唾沫,“下个月的秋狩就在那一带,事关重大,刑部的人手不足以对抗成群的流民,还请陛下能调动禁军协助!”
皇帝打了个哈欠,“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朕,刑部不用管了。”
“……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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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距离命案发生还不到一天,可在清理完现场、将死者装入棺椁的那一瞬间,悲戚和悼念便从宫中消失了。就如同地崩山摧的一场雷雨过后,所有人都在欣喜地感叹晴天的美好,却对脚下的满地泥泞的落红视而不见。
祁殷从吸着鼻子郁郁地想着。
昨晚他死皮赖脸地在宫里蹭了一夜,早上趁着人少,偷偷摸摸回了一趟自己原先的宫殿。无人打理的花草早就枯萎了,银杏叶将庭院铺得满目金黄,每踩一脚都是树叶的尸体在沙沙作响。
祁殷拨了半天落叶才找出两块形状顺眼的石头,笨手笨脚地刻了半天,为祝萝做了块石碑。石碑实在是太丑,他烧香的时候越看越难过,一边烧一边哭,眼睛肿了老高,后边站着个人都没注意。
“喜欢祝萝的又不止你一个。”
祁殷背后一凉,从树下跳了起来,噼啪地踩瘪了一地的银杏果。
“你再说一遍?!你喜欢萝萝?!”他瞪大了眼。
“很意外?”陈澄撩起裙摆,也不计较满院子灰土,直接坐在了他身旁,“你哭得太大声了,我循着声音都找过来了。”
“是吗……”祁殷抹了抹脸,低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陈澄仰头看着天,轻轻问,“最后你找到她了吗?”
少女的声音很轻柔,可字字戳在泪腺之上,泪水无穷无尽地涌出,“没有,我找到她的时候,已经……”
“嗯。”陈澄应了一声,“比我强,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没赶上。”
祁殷侧过头看着他,少女柔和的圆眸中沁满了泪水,像是透明的琥珀,在阳光下闪着晶亮的光泽。
“我一直不理解她为何要嫁给二哥。”
“我很早就知道,那明明不是她喜欢的人,”陈澄吸了吸鼻子,“尽管祝浔告诉我,那是因为她希望一个所有人都幸福的未来,可我还是无法接受,所以依然放纵自己沉湎于悲伤之中。”
“那些悲伤有多少是为她而惋惜,又有多少是为自己而悲叹,我不清楚。可我那时就知道她在做的事很危险,会丧命,所以绞尽脑汁想要阻止她,”她眨了眨眼,盈满了眼眶的泪水漫溢出来,“我想如果是她喜欢的人应该可以,所以去提醒了你。”
“但我没有做到,”祁殷将头埋在膝盖之间,“我没能救下她。”
“哈哈,”陈澄艰涩地笑了起来,“其实从结果来看,即使你找到了她,她也不会让步的。”
她悄悄去见了祝萝最后一面,祝萝是笑着的,甚至比生前更加释然安心。那一刻陈澄顿然意识到,祝萝是带着希望死去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依然坚持在这条漫长困苦的道路上,用自己柔软的身躯誓死撞响钢铁的门扉,让沉重铿锵的铮鸣响彻云霄。
祁殷合了合酸胀的眸子,再抬起头的时候,身旁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
“其实我到现在也不能完全理解她的执着,但我想替她将未尽的事情做完,这样来年清明也好自豪地告诉她,你想要的已经实现了。”
陈澄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尘土,“我将决定告诉了父皇,你的打算呢?”
少女脸上只剩两道浅浅的泪痕,她不再哭,而是朝他露出一个温暖的笑。
“我——”祁殷语塞着。
他很混乱,昨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填满了脑袋,纷杂得理不出一点头绪。他不由得怀疑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究竟做了什么?
——想着自己的利益,非要用剧本框定每个人的人生。
——逼着祝浔走上绝路,血洗皇宫,又胁迫陈虞渊领兵对局,最后直接闹到了重启世界。
——失败之后飞快地放弃了一切,每天赏花斗虫看戏,在众人紧张布局的时候无知无觉地浪费时光。
——还有,喜欢上了一个遥不可及的姑娘,然后飞快地失了恋,什么都没有得到。
祁殷的人生就是个垃圾,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会做,连向来沉闷呆板的小公主都已经做好了自己的抉择,而他却还在这里踌躇不前,脚下像是长满了沼泽,一步也挪动不了。
“你知道吗?”陈澄忽然开口,“姐姐喜欢在编手串的时候藏些东西进去。”
“……”祁殷看着她蹲下身,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隐约发黑的红绳。
“你拆开看过吗?”
祁殷摇了摇头,“怎么舍得。”
陈澄坚持着,“拆开看看吧。”
“……”
于是在小公主的鼓励下,祁殷忍着心碎拆开了那串宝贝的手绳,里面竟然真的夹着一条细窄的绸缎卷。祁殷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上面几个模糊的字迹。
——前院、银杏、三、南。
祁殷怔了怔,猛地抬起头看着自己院中的银杏大树。
从南往北数,第三棵——祁殷踉踉跄跄地跑了过去,连铲子都来不及找,徒手抓开了沙砾和石块。
“诶诶,你的手!”
细嫩的皮肤很快被尖锐的枝叶划破了,但祁殷没有停下,直到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敲上去砰砰轻响,似乎是金属的匣子。
“哎,慢点。”陈澄从旁边找来了铁锹,帮他一起将匣子挖了出来。匣子外壳已经有点生锈,但边边角角都被仔细地密封了,似乎是生怕进了水。
祁殷费了一些功夫打开匣子,里面只有一张卷轴,他在衣裳上擦了擦血,用干净的指尖捏着一角,轻轻抖开。
——猫瞳的粉面少年在画中微微笑着,背后江南的柳絮翻飞,花草生香。蝇头小楷在画轴的边角里轻轻写着:
若有来生,愿与君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