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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终末局 ...

  •   照顾到天潢贵胄的尊严,陈虞渊被暂时软禁在废弃的宫殿之中,不偏不倚,刚好是陈志舟死前住的那座。

      宫殿半边被火烧了,屋顶歪歪斜斜,连雨都挡不住。秋风钻着屋瓦破败的缝隙涌入室内,冰冷的水汽被吹得满屋,阴湿的空气透入骨头里,再厚的衣裳也挡不住。

      陈虞渊从犄角旮旯翻出半根蜡烛,在地势高的地方挑了块还算干燥的桌子,拍了拍灰尘,点着蜡烛盘腿坐了上去,然后冗长地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祝浔那出戏只是为了堵陈嘉禾的嘴,但这也侧面说明,祝浔应该很早就察觉了陈嘉禾的阴谋——

      陈虞渊冻得打了个寒战,一个激灵,算是想起来,之前他骗祝浔参加文试被识破时,祝浔说过要报复他。

      ……合着在这儿等着呢。

      他失笑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意识到自己是不是太小看祝浔了。

      “哎哟喂哟——!”

      沉闷的人声忽然响在嘈杂的雨夜之中,像是被什么东西覆盖着一样。陈虞渊的思绪戛然而止,跳下桌子,靠着二楼的栏杆往下看去。

      早就积了水的底楼墙角处窸窸窣窣一阵骚动,旋即伴随着吃力的吆喝声,墙壁被从内推开。陈虞渊这才想起来,上次祁殷从地道来救他的时候,好像也是从这里钻出来的。

      果不其然,不多久,祁殷一个侧身从墙后的缝隙中挤了出来,踮着脚在地上跳来跳去。

      “妈耶妈耶,积水了!我的天,这屋顶还漏!”

      “跳芭蕾呢你。”陈虞渊撑在栏杆边上,“上来啊。”

      “还有个人呢!”祁殷抹了抹脸上的水,踮着脚迈着滑稽的步伐转回墙角,用力向外抠着推到一半的墙缝,“这机关生锈了啊——!!”

      陈虞渊想着是不是祝浔来了,转身要下去帮忙,结果走到一半,冷不丁瞅见墙缝里冒出个黄色的东西。

      “草草草,肚皮卡住了,你吸口气啊!”

      “我吸了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这都拉不开!”

      陈虞渊:“……”

      陈虞渊沉默地站在楼梯上,看着老皇帝吃力地从缝隙里挤出来,一手扶着扯歪的头冠,一手撑着腰肌劳损的老腰,龇牙咧嘴跟祁殷一起跳芭蕾跳过了积水的底楼。

      那场面,陈虞渊愿称之为艺术界的派大星,舞蹈界的小猪佩奇。

      “你都不知道……来搭把手……”皇帝趴在扶手上喘着粗气,颤颤巍巍指着陈虞渊控诉,“是不是没看到祝浔失望了?亏我宠你宠了这么久!”

      “佩……不是,皇兄,”陈虞渊咬到了舌头,“怎么在这里?”

      “啊!我听到了!你要叫我佩奇!”皇帝甩了甩浸了水沉甸甸的袖子,一把拽住他的肩膀,“小袁,老子把你带过来是让你搞事业,不是让你泡男人的啊!”

      ……

      嗯???

      他听到了什么?!

      陈虞渊将迷茫的视线缓缓移向一边的祁殷,后者跑上两步,借着台阶差摸了摸他的头。

      “这个世上披皮的,不止咱俩。”

      -

      皇帝,或者说皇帝芯子里面装着的,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同时也是原书的作者。

      他出于无聊将陈虞渊的灵魂放入这个世界,附赠了一个系统,想观察他如何行动。结果陈虞渊直接把系统扔了,一个好好的打怪升级流被玩成了恋爱rpg,被抛弃的系统也跟着出了bug。

      bug系统在他无暇监管之时拉了个新玩家祁殷入场,才有了陈虞渊被监督着履行任务一说。等神明发现异端之时,故事已经进行到祝浔黑化,大杀四方,陈虞渊被祁殷逼着跟他对抗的情节。

      偌大的世界里寻找bug并不是一件易事,系统极其擅长隐蔽踪迹。他不得不批皮下场,隐瞒身份,尽力去试探系统留下的痕迹,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尽力给众人提供便利。

      “我倒霉啊我,我就想跟祝浔说几句话弄清楚情况,就被他一刀捅死了。”皇帝坐在台阶上,苦逼地陈述着上一世的遭遇,“我能怎么办,只能借着小袁自尽重置了世界。”

      “重置世界是你做的?”陈虞渊意外。

      “那时候祝浔都死了,bug系统才不会管你们,记忆保留也是我做的。”皇帝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因为这个,bug系统发觉你们俩都不可靠,就去找了个新的倒霉蛋。”

      “……陈嘉禾,”陈虞渊愣了愣,“为什么是陈嘉禾?”

      “bug系统挑选宿主是有标准的,宿主的执念够强,它才能发挥出本身的力量。”皇帝看着与他并肩而坐的陈虞渊,“祁殷的执念是想回到原世界,陈嘉禾的执念是不甘死去。”

      “系统的力量又是什么?”

      “迄今为止,你不觉得有些人的行为很诡异吗?”皇帝反问。

      陈虞渊很快反应过来,“杨陵杀人灭口、石赵二人下毒暗害祝浔。”

      “还有,”皇帝指着旁边抠手指的祁殷,“他背叛你帮助陈志珂,领兵攻江都那一次。”

      “这也算?”祁殷诧异地抬起头,“我那时就是脑抽了而已。”

      “能让你脑抽,就是系统的能力。”

      祁殷哑然地张了张嘴。

      “每个人心中多多少少有冲动存在,起于一时的嫉妒、身陷囹圄的不甘、被暗算的愤懑……本来只是一闪而过的想法,可一旦将这个情绪放大,就能驱使人做出不理智的事情,”皇帝悠悠地捋着胡须,“这种可能性如影子般无时无刻不存在着。”

      通过这种手段煽动人心,搅乱这个世界正常的秩序,酿出一个又一个惨剧……他合了合眼,脑海里浮现出大片大片的血迹、临终前断断续续的话语、以及冗长而沉重的哭泣。

      “上一世的祝浔,也是被这种冲动驱使着血洗了皇宫,就像这一世的陈嘉禾。”他从怀里掏出了封信,塞进对方手里,“我都没意识到,捏人的时候给祝浔的数值还蛮高的,他正常的时候真挺管用。”

      陈虞渊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跃然纸上。

      “这是祝浔和祝萝布下的局,是他们对陈嘉禾的反击。”皇帝道。

      -

      伴随着祝萝入宫,双方的所有棋子终于到位。

      云温讳莫如深的态度让她在最初便有了大致的猜测,养伤的数月相处也彻底印证了她的猜测。对方的目的不仅限于镇远侯,而是至高无上的权利——这不仅限于一张龙椅、一身龙袍。天下之大,一言难概,对权利永无止境的追求只会让这片土地一次又一次地陷入纷争。

      比这份野心更可怕的是,陈嘉禾确实拥有与之匹配的、超乎常理的实力。为告慰过往、为祝福未来,祝萝悄悄撑开了一场局。

      这个局的思路很简单,陈嘉禾身体欠佳,久居京城,势力范围有限,因此若是能将己方的一部分排出这部分势力范围,便得保存实力,绝地反击。

      人选也很快就确定了。祝萝认为,凭借自己和陈嘉禾的联系,祝浔难逃怀疑,只能与她一样留下当诱饵;与之相对的,陈殊和李安牵扯较浅,同时手握重要权柄,必须首先排除出局。

      于是,便有了陈殊中毒那场戏。

      其次,祝氏兄妹一致决定,尽管比较困难,但陈虞渊也最好离开陈嘉禾的视线范围。除了祝浔那一点点私心之外,陈虞渊在皇帝面前的话语权、小王爷的权利和号召力,也都是反击时绝佳的助力。

      所以兄妹俩才尽力瞒着陈虞渊这一切。所以在陈虞渊遭到怀疑之时,祝浔顶着心中莫大的悲痛也要踩陈虞渊一脚,利用妹妹的死让陈虞渊背上罪名,离开纷争的中心。

      没办法啊。

      祝浔在信的末尾这么写着,他说,这是他能想到最稳妥的办法了。

      在陈虞渊出现以前,祝浔的生活是围着祝萝转的。在陈虞渊出现以后,祝浔的重心不知不觉地发生了偏移。他站在妹妹和恋人的中间,踌躇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自己该为谁而活。

      祝萝毅然决然地踏入了诡谲的政局,他留不住。

      陈虞渊本身就陷在纷争的中心,他也护不住。

      他被问过不止一次,自己想做什么。

      迷茫着困顿着,孤独地思考着,终于在冬雪初霁的那一天,他拾起了因为复仇和自责而被抛弃许久的自我意识。

      他想要的很简单,回到平凡而朴素的日子里,跟爱着他的、他也爱着的人一起生活着,可以闲聊到困得不行的平静夜晚,可以大被蒙过头肆意贪睡的灿烂清晨,可以逛着集市里为吃甜吃咸而烦恼,可以手牵手在庙会上分享一串糖葫芦。

      然后在变成老头子、再也走不动路的那一天,也能叹一声不虚此行,然后笑着离开这个美丽的世界。

      陈虞渊,他在最后写着,我想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过到互相厌倦的那一天。

      “怎么会厌倦……”陈虞渊笑了起来。

      水迹将墨水打花了,他伸手轻轻擦了擦,抬起头,才发现头顶没有漏雨。

      “是我,不,”陈虞渊将信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是我们,太傲慢了。”

      也许这是每一个穿越者的通病,他们仗着自己博古通今,仗着自己有外挂系统,不经意间以高人一等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世上的人就像游戏里的一个个纸片角色一样,用简单的数值和技巧就能衡量。

      系统为自己的喜好肆意操控人心,玩弄人生,是身为上位者的傲慢。

      祁殷因循守旧,试图以死板的剧本桎梏旁人的人生,将每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放置在系统的轨道上,是身为穿越者的傲慢。

      陈虞渊觉得自己比这个世界的人更接近神明与禁忌的存在,所以只有他们能与那些东西有一战之力,试图以一己之力承担一切,何尝不也是一种傲慢?

      祁殷懵懂地抬起头看着他,皇帝向后倚靠在栏杆上,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天雷从头顶劈下,逼仄潮湿的屋子里爆发出了刺目的光芒,像是扫平过去的终结仪式,更像是向未来宣战的进军鸣鼓。

      “……”陈虞渊长舒了口气,转过身,“那接下来该当如何?”

      皇帝弯了弯眼,深不见底的眸子中,遥远虚渺的灵魂露出了赞许的笑意。

      “依照祝浔和祝萝一直以来的计划,加之方才我与祝浔最后商定了一番细节,一致决定——”他甩了甩被屋顶漏水打湿的袖子,跟着站起了身,“决战就在下个月的秋狩。”

      “决战……”祁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口中喃喃,“这么快……你们怎么决定的这么快……不是才死了人……”

      “从方才开始他就一直这样了,祝萝对他打击太大了。”皇帝叹了口气,“就咱俩商量吧,来来来,我跟你讲……”

      话音未落,太监细长的声音便响在了雷雨交加的门外,震耳欲聋的雨声之中根本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因着急而扯破的尾音。

      皇帝不得不起身跳着淌水拉开了门,嘶哑尖细的声音便毫无阻滞地传入了屋内。

      “陛下不好了!小王爷府被人暗埋地雷,尽数炸毁!”老太监呼哧呼哧地喘着气,“目前……无人生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终末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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