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转(上) ...
-
“元正,你看好了——这就是你在背地里搞小动作的代价。”
眼前这个双手吊在横梁上遭受鞭刑的健壮青年名叫泰雷,他是金象族里最特别的奴隶,特别到无论是谁轮班做监工都会心照不宣地格外“关照”他。
这也是没什么可讨论的话题,谁叫他总是想要反抗我们鲸鲨族,推翻我们的统治,仅凭他一人打败我们优雅又强大的将军,做金象族英雄吗?
惹人发笑。
我也曾向将军提议过趁早结果了泰雷免得夜长梦多,但将军却总是对此抱着一副不置可否的态度,似乎想作为上帝视角看看这群奴隶自取灭亡的悲惨结局。
“鲸鲨王…你这个咳咳…卑鄙的家伙…!”
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泰雷也绝不会对将军低头认错,解开绳子被摔在地上的他恨恨地吐出一口血沫,竟然还有闲情逸致去安慰面露悔意的元正:
“师父…别担心…我、我没——唔!”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将军一脚踢出了好远,咕噜咕噜滚了好几个圈才勉强停下来。
……真轴啊泰雷,明明只要乖乖地低头认错发誓以后再也不动歪脑筋,以将军对你搞了几次事都没有给你丢去喂超兽的态度来看,你应该能生活得很安宁。
现在看你这么惨,我都开始有点同情你了,这可真见鬼。
“不要妄想反抗我,”
今天的将军看起来倒是兴致颇高,他愉快地参与并享受了这场杀鸡儆猴的血腥盛宴,随后无视泰雷的呜咽加重了踩着他脊梁的力道,转头饶有兴致地端详起一旁惨白着脸的奴隶们:
“奴隶就要有奴隶的样子,你们生来就只配做我的玩具——而且还是最脆弱、最无足轻重、最迟钝的劣次品。”
“……不要重蹈十万年前金象族的错误,鲸鲨王。”一直缄口不言的元正终于说话了,他的声音重重地砸进紧张的空气里,却不经意地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他一如往常的苦口婆心,像是把鲸鲨王当成自己青春期叛逆的孩子,用最缓和的态度小心翼翼地去对待他。
“我今天没心情和你辩驳所谓的生存法则,元正。乖乖听话,我还能让你多活一会儿。”但将军并不领他的情,他似乎又突然厌倦了这场无法互相说服对方的辩论赛,于是不耐地打了个手势示意士兵们收拾“战场”,自己则转身离去。
“我从未否认金象族的罪孽,鲸鲨王。是你一直在和自己过不去…”元正的声音在背后渐行渐远。
将军对待元正的态度与对待其他金象族人是不同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与敬畏纠缠在一起的复杂感情,它们深埋在将军的心底生根发芽,只待一粒星火点燃爆发。
什么——你问我又是如何察觉到的?那当然是因为我乃将军最最最得力的副官啦!虽说我跟随将军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几万年,对于十万年前将军闭口不谈的那些过往也不甚了解…但现在的我的的确确是鲸鲨部队中他最信得过的士兵,将军一举一动的心态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
跑题了,让我说回元正。
如果要讲实话——元正真的是个很了不起的家伙。
他有着想要化解两族矛盾,塑造和谐友爱地球的崇高又伟大的理想,并且在这十万年里为此不停努力着。
但人类是无法单凭着「崇高」的精神活下去的。
正如将军曾说的那样,「欲望」才是驱使我们不断进化的动力。
在此等荒芜、寸草不生的大地上,唯有不断的压迫、如鬣狗一般将猎物掠夺分食,方能填补吾等日渐增长的野心。
……
从奴隶区回营地的路上,将军又显得颇有些疲惫,他沉默地望着远处的鲸鲨族营地,似乎是在期盼着一些事的发生。
“人呢。”
他突然发问,我立刻心领神会:
“睡过去了,回来的途中一句话也没有说。”
将军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还没等我松口气,他又问了我个猝不及防:
“她死而复生的事,你怎么看?”
“将军…属下——”
属下不知。
我很想这样回答,但雷厉风行的将军最讨厌的就是别人跟他说“不知道”,于是我斟酌着开口生怕说错了话惹得他不悦,但还不等我给出答案,将军就摆了摆手示意我可以闭嘴了。
也许将军的心里早就已经有了他想要的答案,他并不想我说出与他意见相左的回答让这场虚幻缥缈的梦彻底破碎。
……
夜幕来临,皎月高悬。
清冷辉光下高耸的祭坛上却还灯火通明,年轻的、年老的、强壮的、瘦弱的男人们正在卖力地搬运着用于开拓地基搭建宫殿的石砖,苦闷的呜咽伴随着干燥凉爽的夜风消失在广袤的夜里,无人察觉。
再高处的营地上,将军正倚在冰冷的石椅上闭目休息,而我沉没于建筑的黑暗里望风站岗,伴随着摇曳的灯火,我能看到将军胸口的盔甲正一快一慢的微微起伏着,他抿着嘴,拄在脸侧的手不安稳地握成拳状,似乎有什么怪奇扭曲的事物正尖锐地刺进他的神经之中,把那片灯塔照耀着的静谧海洋,安宁、祥和的世外之海掀起滔天的暴风海啸。
东侧帐篷厚重的门帘被撩开了,白日里遇见的女孩披着我放在床头留作保暖用的白纱外衣,她撩拨着被晚风吹散的砂灰色的自然卷从容地将它们连同静谧温柔的月光一并裹进外衣里,好让发髻柔顺地贴合着微红的脸颊。
隐隐的月光安静地勾勒着她的轮廓,黑夜也掩盖不住她褪尽色彩的惨白皮囊,像极了久病初愈之人,让人不由地心生怜爱。
她的那双祖母绿的眼瞳,仿佛是嵌在光滑石灰壁上的两颗精心雕琢过的宝石,在昏黑的夜里映射着灯火微弱却又温暖的光。
殿下…?
我一时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只见那女孩踮起脚尖走到将军的身边,静静端详着睡着的他。
见将军在深沉的梦里被梦魇所困扰、缠绕,她熟练地用双手握住他的右手,动作很轻。夜的色彩又沉上几分,伴随着她轻柔的安抚,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将军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
“嘶…”
我突然听到将军醒来时因深深吸气而发出的轻微声响,随后果不其然的,他本能地抽掉了自己被握的暖和着的右手,睁开眼看了身边的人一眼后不满地皱起眉来,仿佛睡意顷刻间悄无踪迹,他径直从石椅上站起身来背过身去不再看女孩一眼,望着坛下摇曳的灯火沉默良久,终于在气氛尴尬到顶点的时候他态度生硬且别扭地开口:
“怎么不说话,在我面前装哑巴吗?哼…你一直都是这样,喜欢使些无聊的把戏。”
女孩一脸的莫名其妙,直挺挺地站在将军背后沉默不语。
明明白日里对我说着“带她回去,小心行事”这种话,却在此时忽然变了脸,对着这个女孩放了一通不明所以的狠话。
此时的将军…简直…像只吵完架炸了毛的猫科动物。
但我明白将军为何如此。
几万年的时间并不足以冲淡当年殿下铆足全力在他心上刻下的悔与恨,明快的苦涩的恐怖的愉悦的记忆盒子散落在一起,让他在看到面前这个拥有着和殿下一模一样面容的女孩时——
但是,女孩面对着将军的冷言冷语,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拥住了他的腰。
我几乎要惊叫出声,但声音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像极了冬日里被冻紧的水阀。
但将军意外地没有做出有反抗意图的举动,他僵硬地背着身任由女孩温热的体温缓缓通过铠甲传导到皮肤上,像只被主人捋着毛慢慢消气儿但依旧放不下面子的猫科动物。
啊…我这贴合实际情况的绝妙描述可一定不能让将军知道。
见将军还咬着那一口骄傲不肯松口,女孩索性将脸颊贴在将军的后背上讨好似的蹭了两下以示亲昵,喉咙中嗫喏地发出听得人心神荡漾的音节。
转过身啊,去拥抱她吧,将军。我的立场逐渐向她倒戈。
如同经历了一整个世纪的沉默,将军终于沦陷在她的温柔乡攻势里败下阵来,他转过身一把搂住她的腰,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今晚月色真美。
逆着月光,我看不真切他晦暗不明的脸上究竟是怎样的一副神情。
见将军不再跟她怄气,她得寸进尺地踮起脚尖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吻,四目相对之时她嘴角上扬得逞似的坏笑,与我记忆中的某个身影微妙地重合起来。
白色的纱衣悄然滑落在地。
今晚风也温柔。
……
正当我蹲在角落里饶有兴致地咬着馒头看着这场HAPPY END的大戏时,出乎预料的,她偏过头发现了深藏在阴影里的我,随后从容优雅地对我灿然一笑。
我沉入她那双蜜一般的眼底,恍惚地想起万年之前的一个如同今天烈日炎炎的午后,她搭着将军的肩膀,一只手拨弄着卷曲的发梢,炫目的光晕让我看不清她神情。
但至少她的声音是那么的清脆、愉悦又动听:
「King!就选他吧。你觉得怎么样呢~嗯?」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顾周遭的目光晃了晃将军的胳膊向他撒起娇,于是,我便成为了将军的副官至今。
「既然King都同意了,那就由我给你起名吧。嗯…以后你就是“小白”了」
我默默注视并记录着将军和殿下相处的每一天,原本我以为将军这种傲慢又自我……不,是他骄傲自信的性格会和潇洒活泼的殿下八字不合,但他们却意外地合拍,合拍到我天真地以为他们会永远持续这种关系。
月有阴晴圆缺。
殿下就如同夏夜里落单的萤火虫,像是朝生暮死的海中蜉蝣,浮生一梦,转瞬即逝。
是将军亲手将她“杀死”的。
我却无法为她叫喊,无法为她哭泣,无法为她埋葬尸体。
//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