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入侵》火棘子

12、雨夜入侵者（6）

　　12.

　　生存尚且是问题。
　　整容生意的就十分萧条了。

　　隔着透明玻璃，看见前台的小姐姐在撸猫，白色的一团被撸得服服帖帖。医生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打着哈欠。撸猫小姐姐过来，撩了一下医生，医生跟她勾了一下手指。

　　胖子敲敲玻璃：“医生，我来拿点药。”
　　医生了然：“甜甜的？”

　　这个世道人不好活。要么砍别人，要么被别人砍，只要没死都得找医生。拖着断胳膊断腿，管你是整容医生还是心理医生，能救命的就是好医生。久而久之，各大势力的成员跟整容医生都熟悉。

　　医生交给胖子一瓶药，胖子说：“不是一般都拿3瓶的吗？”
　　医生：“……是可以，可能吃完吗？”

　　半瓶都吃不了死期就到了。胖子意会，说不出的难过。医生拍拍他的肩膀，以示节哀，无声地安慰。

　　胖子抹了一把脸，问：“我一直想想问，医生，你当年在哪里捡回的甜甜？”
　　“怎么想起问这个？”医生想了想，“北山的路边上，我开车回来，遇上他搭我的车，聊了几句。他说没地方落脚，那会儿你们招人，我就领过去了。”
　　“他跟现在一样吗？”
　　医生笑了：“这话问的，还能不一样，除了更矮更瘦点儿。”

　　胖子纠结了一下，直接说道：“那年是冬天，穿得厚，戴围巾什么的，我没怎么见他的脸。现在想起来，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好像没有酒窝。”
　　医生沉默半晌：“我给他做了一个酒窝。”

　　几分钟后，胖子出了医院。
　　没骑车，蹲在路灯下，抱着脑袋淋雨。

　　周千阅走过去：“你还好吧？”
　　胖子抬头，笑比哭还难看：“你怎么来了。”

　　这要从何说起呢，周千阅顺手提起胖子的雨帽，盖住那头发不多的脑袋。胖子站起来，两人朝青龙社方向走去，气氛从未有过的沉重。

　　周千阅说：“他帮何甜甜整容了吗？”
　　胖子：“……是。”

　　医生说只整了眼睛和酒窝，但是，胖子认出的不是脸，而是气质。初见时，甜甜不太说话，老低着头。胖子教训他，既然在陌生的地方，又没有一个人认识，完全可以放开来想做什么做什么。那之后，何甜甜就像换了一个人，变得开朗了。

　　周千阅：“何甜甜是温黎吗？”
　　胖子被雨水打迷了眼睛，无力：“我不知道。”
　　他坚信何甜甜无辜，费劲一切心思，找人过来帮忙洗清冤屈。但他没想到，这一查，反而证明了何甜甜的罪恶，甚至还添了最初的一笔：谋害画家。
　　胖子捏紧药瓶：“甜甜是好人，是该死的抑郁症作祟。”
　　周千阅：……

　　抑郁症不会滥杀人，更不会以杀人为乐，不是什么锅都能被背的。周千阅想着，手机响了起来，是顾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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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旅馆3楼。
　　顾浅在重新审视那4个血案，前人的总结让他省了不少调查的劲。

　　# 公寓雨夜惊魂惨案 #
　　# 地铁雨夜凶案 #
　　# 高校雨夜 #
　　# 湖岛雨夜神秘失踪凶案 #

　　前人都分析得透透的，各种猜测，各种证据。有一点共识：雨夜，是刺激凶手杀人的诱因。而关于雨夜诱因有种种猜测：一、凶手喜欢雨夜；二凶手恐惧雨夜；三、雨夜适合凶手作案。

　　目前种种证据，指向温黎（何甜甜）是凶手。
　　假如这一点成立的话。

　　那温黎对雨夜的感情是……恐惧？厌恶？还是激发起杀画家的记忆而变得兴奋？假如下雨就能刺激他，泸明区天天天天天地下雨，杀人频率会高得多。

　　肯定有别的诱因。
　　顾浅蓦的想起老太太说的：“那一年啊，365天，下了218多天的雨，别说花啊草啊，人都往外渗水呢……”

　　他顿时醒悟，连忙查看泸明区历年的天气：果然，每年都下雨，但案发年的于尤其多。这4次案发时，发地都经历了至少2个月的长期雨汛——不是下一下停一停，而是持续下，压根儿没停过。

　　那就是：凶手经历了长期雨天的压抑，终于爆发了。
　　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再结合大河会兄弟们的说辞，温黎的抑郁症不经常犯，隔两三年才会犯这一点。顾浅明白了什么，立刻拨通周千阅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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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龙社。

　　看守收了那么多好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给胖子散了一根烟：“哥们，我们没有动他，他自己这样子的。”
　　“知道。”胖子很无力。
　　“虽然这里装了抑制入侵的装置，但是意识入侵，谁不怕啊。我们除了送饭，压根儿不会靠近这里——你也小心一点，入侵者很狡猾的。”
　　胖子好半天说：“我相信他。”

　　看守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说他义气还是傻，抬手看了看时间：“哟，半小时到了，吃过药应该能好一点吧。对了，你们今天的药跟以前的不太一样啊，今天是白色的。”
　　胖子：“哦。”
　　今天是强效镇定镇静的药物，跟以前的有所不同。
　　看守：“你们进去吧。”
　　胖子：“等一等。”

　　不一会儿，顾浅匆匆地走进来，三人再一次见到了何甜甜。
　　何甜甜蜷在角落快疯了。

　　这一次，看守开了另一侧的门，隔了铁牢笼，距离何甜甜一米多的距离，轻声说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窗外，雨滴滴答答，撞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何甜甜捂着耳朵，蜷缩一团。

　　胖子轻唤：“甜甜……”
　　何甜甜像听不见一样，双臂交叉紧紧抱着：“……”

　　周千阅过去，轻声说：
　　“温黎！”

　　何甜甜忽然一抖，慢慢地抬起头，眼睛缓缓流出眼泪来。所有本就摇摇欲坠的记忆，一瞬间崩塌。哽咽着，压抑了十年，他像小兽呜咽着。

　　周千阅蹲下来：“画家去哪里了？”
　　何甜甜气若游丝：“……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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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家总会离开。
　　因为他不属于内平洞。

　　道理温黎都懂，还是渴望他留下来，因为一起画画的日子难得宁静，让自己逃离了噩梦的纠缠。

　　“老师，我经常做噩梦。”温黎向画家吐露心声。
　　“什么样的梦？”

　　那种魂没有归依的梦。
　　他飘在宇宙中，往前看，是浩渺星河；往后看，是无穷黑洞，荒凉顿生无处可依。
　　小时候，知道妈妈会来接，温黎乖乖地呆在荒漠宇宙中等待。
　　妈妈去世后，无人知晓，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醒来。
　　也许哪天就永远呆在荒漠般的梦里。

　　“你可以想象有人来救你。”画家鼓励温黎勇敢面对。
　　“不能！”

　　很早以前，温黎强烈的恶念都会变成真实：比如他特别想吃冰淇淋，梦醒来，一床都是冰淇淋融化的痕迹，卖冰激凌的姑娘被父母揍得半死也没说出东西去哪里了；
　　比如他特别恨村口的狗，梦醒后，狗就溺水死了。
　　妈妈很惶恐：「温黎，你怎么跟妈妈一样，千万不要说出去！」
　　「妈妈……」
　　「不要想不好的事情！不要有念头！」
　　「妈妈……」
　　「做梦也不行！」
　　不好的事情，是那一次吗？妈妈被爸爸揍得鼻青脸肿，温黎也被揍晕，醒来后他悲愤地想：「他要是死了就好……」这种念头一起就浓烈的无法遏制，后来真的实现了……
　　所以，温黎习惯于克制太过强烈的想法。
　　包括恐惧。

　　温黎学画画之后，把梦中的宇宙画出来了，很抽象，又很形象，他是宇宙中心一个孤单的小火柴人。画家见状，给旁边添了长长短短的几笔：
　　“温黎，下次再做这样的梦，你就想象旁边还有很多小伙伴。”
　　“哪个是老师？”
　　这个好办，画家又添了一浓笔，勾出一条线，线上一个相机：“这个就是我了。”小画家就在小温黎的旁边，牵着手，像哥哥牵着弟弟一样。

　　温黎鼻子一酸，心里很甜。

　　温黎祈祷画家和林老师赶紧结婚生子，就能永远留在内平洞了。但是，随着画家跟林老师吵架的频率越来越频繁，温黎预感到他们要分手了。

　　温黎比林老师还着急。

　　很多次做梦，温黎都梦见自己拽住画家相机的绳子，可画家义无反顾地走了。温黎会着急，会生气，会怨恨自己的无能。

　　——画家如果能永远留在内平洞就好了。
　　——永远永远。

　　明知不能念头不能太强烈，又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他屡屡走进雨中，试图让冰冷的雨浇灭心中的念头。淋雨太多，他终于感冒了，意识变得浑浑噩噩。

　　就在病得最严重的那一天，画家来看他：
　　“我明天要离开了……”

　　不要走！不要走！那是比走出荒凉宇宙更迫切的愿望，破除胸膛的渴望！后来，他记不清什么了，只记得他在荒凉的星球四处乱撞，追上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而后，漫天的血腥味，和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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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千阅听完，问道：“惨叫的是画家吗？”
　　何甜甜低声说：“不是。”

　　是同村的王大伯，昏迷了。此时，温黎才彻底清醒，连忙看周围的景象：

　　他竟在已封口的山洞里，有一辆火车头，车前是……
　　是画家。
　　画家终究永远地留在了内平洞。
　　以死亡的方式。

　　何甜甜年少，又悲又痛又害怕。不知道这里怎么突然裂出了一个隧道，只知道王大伯的这一声惨叫肯定会引附近的人过来。
　　他急中生智，将找孩子误入此地的王大伯拖到了010隧道，然后平生第一次有意识地给他人灌入执念：
　　「在010隧道……」
　　「在010隧道……」
　　「在010隧道……」
　　不久后，王大伯在众人的呼唤下醒来，恍恍惚惚：“诶，我看到了火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