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异花园》司植

6、绿岛荧天（三）

　　安喻拎起一只萤火虫凑到眼前。

　　方云海坐在他对面，后颈的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被割开，大大小小的萤火虫散落在两人周围。

　　“兄弟，真的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咱们快走吧。”方云海愁眉苦脸，生怕自己去晚了，自家队长的小命就保不住了。

　　安喻抬了抬眼，没应声，手中萤火虫闪着草绿的光，口部密布细碎的尖牙，翅膀几近透明。

　　萤火虫不比白蛟，养起来不耗多少物资，基地有不少安德峰私养的奇怪品种，可安喻从来没见过这一类的。

　　方云海还在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安喻简直怀疑这人是不是平时总留守昆克尼娅，想出任务想疯了。

　　安喻叹了口气，站起来刚想说话，突然眼前一黑，再睁眼眼前是朦胧的夜空，浓黑一片——人类早在异变前就永远失去了肉眼观测星星的机会。

　　竟然就这么从幻境里出来了？

　　“安喻，安喻！醒醒——”方云海猛掐安喻人中，掐完又开始猛摇安喻的肩膀。

　　“……别、别摇了。”安喻艰难的抬手扯住他，示意自己已经醒了。

　　行动区的紧急情况培训也太不靠谱了，方云海把他从幻境里叫出来的方式竟然如此原始，安喻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隐约有火辣的痛感。

　　“兄弟！你终于醒了！”方云海喜极而泣，“你再不醒我就被吓死了！”

　　“……被什么吓死了。”安喻仰面躺着，按着太阳穴缓了一会，失重的眩晕逐渐退散。

　　“你啊！”方云海激动的扑上来。

　　安喻被扑的天旋地转，心道好巧好巧，来比比谁更吓人啊。

　　“我跟你讲，刚刚我那个幻境里，咱俩走着走着你突然不走了，说什么也要老大来接你，”方云海心有余悸，“当时身后有怪物追啊，我想拖着你跑都拖不动，没办法只能联系老大。”

　　“？”安喻疑心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走着走着突然不走了，非要林川来接他？

　　方云海：“然后老大就来了，把怪物都解决了，然后你俩都站在那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

　　“为什么，我是卧底？是敌方派来的间隙？”安喻觉得自己能理解方云海，人家队友之间一家亲，莫名其妙来了个外人，潜意识里有点戒备也很正常。

　　“不是，”方云海悄咪咪凑到安喻面前，低声道，“我告诉你了，你千万不能告诉老大。”

　　安喻立刻发誓不会说出去。

　　方云海悄声道，“你，我是指幻境里那个你，说老大是你的前任，为了行动区的任务离开了你。”

　　“什——”

　　“别打岔，”方云海抬手把安喻按下去，继续道，“这几年亚昆城民间搞了很多不靠谱的基因改造生意，这你知道吧？”

　　安喻勉强配合着点点头。

　　“这些基因改造大多不怎么靠谱，就是为了骗点物资，真能做成功的例子寥寥无几。你，为了复仇，为了报复老大之前离开你，为了成功进入行动区接近老大，竟然在检测前夕接受了改造！你知道的，年龄越大改造的难度就越大，风险也越高，过程中很可能出现意外，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安喻目瞪口呆：“哥你没事吧，不是说幻境由心生？你之前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这种事！？”

　　他险些控制不住说话的音调，声音在空气里拐了好几个弯，劈了好几个叉。

　　“害，话不能这么说，”方云海挠了挠头，“那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总不可能是什么正常的东西。”

　　“我看见……”安喻炸了眨眼，有些心虚，“你是怪物。”

　　“哦？”方云海来了兴致，“什么怪物，不瞒你说，本人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能变成绝世大怪物，跺一跺脚都地动山摇。”

　　安喻同情的看着他，“幻境里你长得像人，爱吃酸奶草莓干，还喜欢自残。”

　　“……”方云海翻了个白眼，“酸奶草莓干是吧，我可不喜欢吃，回头都给你。”

　　安喻摇头，站起来环视周围，“说不定我的潜意识是讨厌吃，不是喜欢吃。”

　　方云海也跟着站起来，“你又没吃过怎么可能讨厌吃？”

　　“我又没吃过怎么可能喜欢吃？”
　　安喻边答，边试着往浓雾深处走了两步——他们似乎已经到了之前遥望的岛上，面前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树木矮灌碧绿，脚下泥土松软，安喻能听到水流、鸟鸣、树叶沙沙的微响。

　　“不知道怎么上来的，”方云海在他身后叹了口气，“你昏迷的时候我去检查过，没有船，没有皮筏，甚至连条锁链都没有。”

　　安喻闻言有些沮丧，第一次出任务就中招了，难保以后不会被队长穿小鞋。

　　虽然林川看起来十分光明磊落。

　　安喻转过身，方云海蹲在地上翻看一个包，看样子是他们无意识带出来的。

　　“怎么样，里面有什么。”安喻凑过去瞧。

　　“没什么有用的，这包是上次任务结束剩下的，有用的东西基本都折进去了，”方云海愁眉苦脸的扯出一大团防水布，总算在下面翻到一卷绷带，“拿着，先包扎好再往里走。”

　　“你受伤了？”安喻接住飞过来的绷带，“等等，我们要进去？”

　　“当然要进去了，”方云海把勉强能用的东西重新装好，甩到肩上，“这地方这么恐怖，不尽快和老大会和，岂不是死路一条？”

　　安喻想了想，觉得这人说的有道理——森林边缘没有结界，怪物们想出就出，想进就进，况且那片海水……浓黑不见活物，可安喻总觉得会有什么东西借着夜色爬出来似的。

　　“快，先帮我包扎一下。”方云海看起来有些不安，催促道。

　　“……哦，哪里受伤了？”安喻上下打量他一番，没看见有什么明显的伤口。

　　“后面。”方云海转过身，把竖起的衣领拨开，露出后颈半指长的割伤。

　　幻境里方云海诡异的行为霎时浮现，安喻瞳孔猛地一缩，忍不住后退一步。

　　“你别怕呀，我是真的！”方云海无奈道。

　　安喻不信，“这伤是怎么来的？”

　　“我自己割的。”

　　“……”

　　安喻气的牙痒，他早知道这该死的幻境不可能莫名其妙的就被打破。过分的是他还陪着一个假人聊了这么久，说不准现实中有什么怪物正在啃他的腿。

　　方云海哭笑不得：“兄弟，这真不是幻境。之前没跟你讲过，我有精神阈值缺陷，你又没接受过这方面的训练，所以这么容易就都中招了。但是！但是我跟你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安喻狐疑道。

　　“实验室啊！你刚来，还没见识过实验室爸爸的神威，只要你想要，而且能想办法让上面批下来经费，就没有他们造不出来的东西。”

　　方云海满脸向往，继续道：“前几年实验室刚升级了精神攻击防御体系，这玩意儿得长期训练才能起效，我呢，虽然训练对我不起作用，但是药总能吃对不对？楚雁声给的药我可是每天都吃，一顿不落，什么神经毒物到了我的身体里，肯定是死路一条。”

　　安喻有点信了，但随即意识到方云海话里的问题：“神经毒物？”

　　“这不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嘛。”方云海小心翼翼的掏出两个玻璃瓶，安喻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里面装的正是自己在幻境中看见的变异萤火虫！

　　“就是这东西，钻进你后颈的皮肉，也许释放了某种神经毒素，也许是通过别的方法，总之——”方云海没再说下去，安喻迎着他的目光，打了个寒颤。

　　任谁知道有一只长相诡异的萤火虫曾经蜗居在自己脖颈的血肉里，想必都不会好受。

　　更何况要不是方云海体内的那只没过多久就死了，他们两人现在还不知道在第几重幻境挣扎。

　　“快，别发愣了，第一次出任务就碰到这种岔子，也算你倒霉。不过只要能找到老大，大概率就不会死。”方云海拍了拍安喻的肩，面露同情。

　　安喻回过神，摸了摸后颈，果然有一条半指长的伤口，摸起来和方云海的一样。

　　他默不作声的捡回刚才扔出去的绷带，重新给方云海包扎。

　　说实在的，他又怎么知道现在不是另一层幻境？不过除了相信方云海，现在看起来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林队他们不会也中招了吧？”

　　“不可能，”方云海摇摇头，“老大……跟我不一样。”

　　安喻没来由察觉到方云海的沮丧，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好拍了拍他的肩。

　　同时他也有些心惊，方云海好歹也是A级的资质，和林川几人的差距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变异者和每个人的生活息息相关，没有他们，就没有供安喻活到18岁的物资，就没有勉强维持的城区秩序，就没有亚昆城的今天，可真正见过变异者的普通人寥寥无几。

　　林川、薛妙妙、洛曼……还有安喻没见过的另外三个人，安喻甚至穷尽一切想象力也想象不到，林川和他的队员们，究竟有怎样的实力。

　　更别提现在他自己也成为了其中一员，天方夜谭也不敢这么写吧？

　　两人互相包扎好，用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把裸露在外面的肌肤都包裹上，只留下一双眼睛。

　　“给，喷点这个。”方云海递给安喻一个小瓶。

　　安喻听话的接过来，对着自己一顿乱喷，“是什么？”

　　“居住区楼管发的驱虫剂，”方云海不抱什么希望，“也许能驱萤火虫？”

　　安喻先是一愣，立刻上上下下又喷了一遍。

　　方云海看着他，心想新来的小弟倒是个实在人，就是看着有点傻，不知道老大喜不喜欢这种类型的队员。

　　“走吧。”安喻长舒一口气，木乃伊加驱虫剂，让人安心的组合。

　　“走，”方云海点点头，拎上包走在前面，“跟紧我，不管看见听见什么，都不要分心。”

　　在这种地方一旦走散，那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安喻应了一声，紧盯着方云海的后背往前走，余光看见周围厚重如墨的绿，漂浮在渐渐淡去的白雾里。

　　两人无声的走了一段路，方云海时不时会叫他的名字，听到他回应便不再说话。

　　这里空气很好，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头顶悬着没有星子的夜空，耳边听着水流、鸟鸣、树叶沙沙的微响……安喻紧绷的情绪开始松懈，可他没察觉到，嘴角开始控制不住的上扬。

　　是啊，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难免会下意识放松……可鸟为什么会在晚上叫？不对，这没什么，确实有鸟是喜欢在晚上叫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喻觉得很久——方云海突然停下来，安喻没防备，额头结结实实撞在他的后脑勺上。

　　“不对。”

　　“怎么了。”安喻莫名有些焦躁。

　　“有东西跟着我们，”方云海压低声音，“继续走，别出声。”

　　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