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092 夜会陆申时 ...
-
这夜，注定有些不平凡。
苏奈期从甫陵王府回来后就想着要去诏狱见一见陆申时，国公府的耳目打听到刑部派去淮安验尸的主簿和仵作已进京，今夜就是见陆申时最好的时机。
更深人静，诏狱中只有乱窜的硕鼠发出的动静。
陆申时的牢房在诏狱幽深处，四周没有邻居。
接连不断的刑罚下，他身形消瘦，形容枯槁，衣服下是纵横交错的伤痕，大多数时候他都闭着眼睛。
这个时候他更能对苏奈期眼瞎时的惶恐和不安感同身受，这么聪明的女人，怎么可能就相信一个偶遇的大夫。
她只是没有办法。
但凡有其他的出路，她不会坐以待毙。
就如他现在这般，像只待宰的羔羊，生死被捏在别人手里。
突然，他耳朵动了动，猛地睁开双眼。尽头有人缓缓走近，那人穿着披风，陆申时眼神有些模糊不清，努力眨了眨眼再看过去。
走路的样子特别熟悉，陆申时心头一动。
果然，那人掀开帷帽，露出他熟悉的脸庞。
“瘦了。”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是陆申时说他要离家问诊，可能夜里不回来，让苏奈期别等他吃饭。
陆申时注意到她灵动的眼眸，“还未道声恭喜。”
苏奈期接过下人的食盒，蹲下身将食盒打开，下人迅速把案几摆好，把食盒中的饭菜端上来。
陆申时看着丰盛的餐食，剑眉一挑，“断头饭？”
见污糟的诏狱也没折损他的脸，苏奈期哀怨道，“你只说一夜不回来吃饭，第二夜也没回来，让人好等。”
此言一出，两人之间静默许久，半晌陆申时才垂下头愧疚道，“是我不好。”
留苏奈期这个瞎眼妇人面对血雨腥风。
苏奈期将筷子递给他，“你是不好，欺我，骗我，把我当傻子愚弄。”
如无数次他递筷子给她那般，陆申时恍惚地接过筷子，视线从筷子上移到苏奈期璀璨如星的双眸上。
他开口道：“我与你对视过许多次……”
他似陷入回忆，“每每都为你这双眼睛惊叹。”
他的手拂过苏奈期的眉眼，像是一阵扑面而来的风，让苏奈期低头闭眼躲过。
而那阵风也没停留，继续道：“我想永远珍藏这双眼睛，当我有机会时，命运却开了个玩笑，拥有它也意味着永远失去它。”
陆申时紧紧盯着苏奈期的眸子，“苏奈期，你眼睛看得见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苏奈期笑了，“我也很欢喜自己能看得见。”
她低垂着眉眼，露出一抹堪称温婉的笑容，“你愚弄了我，也庇护了我，还给我留下了一个礼物。”
苏奈期轻轻抚摸肚子，陆申时看向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结巴道：“你，你真的有身孕了？”
苏奈期点点头，“自是不假。”
她眼眸射向他，“这是你的孩子。”
陆申时眉心狠狠一跳，“那人应该去找过你，不可能……”
苏奈期强硬地打断他，“这是你的孩子。”
“不可能，我……是他……”
苏奈期不容拒绝地将他的手摁在自己的肚子上，“这是你的孩子。”
陆申时身体瘫软下来，倚靠在苏奈期身上，手下是温温软软的触感，好像有东西在跳动，伴着他的心跳一起。
他的泪翻涌而下。
苏奈期将人抱进自己怀里，拍拍他的后背，“你不会死，你也不能死，我和孩子都需要你。”
陆申时哭得像初生的婴孩，涕泗横流。
他看不到苏奈期勾起一抹笑，笑容势在必得。
从诏狱出来，苏奈期重新戴好披风和帷帽，任应琤等在门口，仔细替她整理衣衫，拂去褶皱和灰尘，关心道：“他怎么哭得如此惊天动地？”
“他知道他死不了了，劫后余生，情绪激动，一时压抑不住。”
任应琤暗自嫌弃一番陆申时真没出息，手上动作不停，将苏奈期扶上马车。
两人回府倒头就睡，翌日天还未亮任应琤便动身去早朝，他穿戴好官服，苏奈期也醒来了，看着他，迷迷糊糊地揉揉眼睛。
任应琤走到床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你安心歇着，外头一切有我。”
苏奈期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与他道，“万事小心，今日朝堂上肯定不太平。”
任应琤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放心。”
苏奈期一头青丝被他摸得乱成鸡窝，她皱了皱眉，倒头将被子拉到头顶，再翻滚着藏到床榻深处。
任应琤闷笑几声，苏奈期听到他脚步声走远，才从被衾中将头伸出来长叹口气。
今日朝堂之上的气氛异常微妙，不少朝臣都感受到了。
两位皇子的派系有种针尖对麦芒的意思。
户部汇报各地税粮情况，又说到之前江南赈灾赊下的粮款已经补足云云，顺便阴阳一下这次亲王成婚花费颇丰。
工部也紧随其后，阴阳东宫为修道建造摘星殿花费了近五十万两，亲王成亲都是小钱。
鸡零狗碎的事情两边互相诘难，但还能克制，直到兵部提到边境互市，两方像点燃的爆竹吵了起来。
官微言轻的青衣官员们看着前排的朝廷重臣口沫飞溅，本以为又是一轮“深刻地讨论”，但观望着渐渐觉得不对劲。
怎么太子和甫陵王一句话也未说？
叫嚷的双方人马也不是出于观点，而是出于站队……
大家赶紧龟缩起来，生怕被点名发表看法。
等刑部谈到大案特案，淮王案终于登上了大朝会的戏台，章仪先行发难，上前一步，“陆申时戕害皇族，罪不可赦，刑部官员已将重要罪证带回京中。”
温煜挥手，让旁边的太监去传证据。
太监领着一个人走上大殿，正是淮安郡主温莹，她素衣麻服，鬓边仅簪了一朵白玉兰花，双手捧着一柄匕首，恭恭敬敬地放到案盘上，让人端走检查。
皇帝看了一眼内侍端上来的匕首，心下了然，“洛神红珞。”
“此物是父王赠给我的生辰礼，他离京时我让他贴身佩戴，后来此物出现在陆大人亲近之人的身上。”
温兰兮半侧着身子回头与任应琤相视一眼。
有人提出质疑：“陆申时护送淮王回京，可能是淮王赠给他的，也可能是淮王死后落下，被陆申时贪墨，无法证明是陆申时杀害了淮王。”
温兰兮看了眼祝珩，他手持笏板上前，“陛下，臣也这么认为，此物无法作为陆申时是凶手的关键证据。”
章仪哼笑一声，“别急，各位大人。”
太监又领了一人进来，正是刑部的仵作许凭，他扑通一声跪下，抱着拳想说些问安的话来，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朝臣身居高位，伶俐人见多了，见到他这般不成器的模样纷纷面露嫌弃之色。
章仪引导道：“许凭，将你发现的证据说出来。”
许凭虽然抖个不停，但说到自己的专业领域，越说越顺畅，“臣检查了淮王温泉山庄的尸体和淮王的骨伤，创口两头尖细，中间略阔。刃迹光洁。凶器刃锋极快，削割凌厉，非寻常民间雁翎腰刀能比拟，唯有内府制式御制绣春刀才能造成如此伤痕。”
许凭话音一落，章仪立刻道：“陛下，定是陆申时及其同党持绣春刀杀害淮王一行，并将王府护卫藏尸于府上的温泉山庄，证据确凿，还请圣上裁夺。”
满朝一片寂静。
唯余许凭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有人施施然站出来打破静谧，“章副指挥使急什么？刑部去淮安的可不只是这位仵作。”
像是应和这句话，外面传来声音，“宣刑部主簿方衷觐见。”
许凭飞快抬头觑了一眼远处皇帝身边的颜公公。
祝珩一直关注着他，暗自忖度，许凭和方衷一起去的淮安，他对方衷隐瞒自己的发现，并且投靠了太子？
但昨日方衷和许凭诚惶诚恐地来向他求救，他领着两人去见温兰兮，许凭一贯沉默寡言，并无不妥之处。
祝珩看了眼上面端坐的皇帝，又看了眼许凭。
若是有人要许凭修改证据，在昨夜到今日早朝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做到这些的人，祝珩又看了眼队伍最前面的太子和甫陵王。
方衷很快就走入殿内，他恭敬行礼，将自己手上的证据尽数言出，盒子中的毒药也被呈给陛下，太医院院判立刻上前检验。
他拱手道：“方大人所言属实，此毒确为苍勒独有，内含十八种毒物，均为苍勒山所产，其中一味山神精更是苍勒皇室才能使用，只需一点，就能致命。”
章仪眼神阴毒，扫了眼方衷。锦衣卫护送两人进京，方衷手上的证据竟是洗清陆申时嫌疑的关键，他竟然被骗了！
太子温祁淡淡看了眼温兰兮，心中有种尘埃落定的平和。
只要对上温兰兮，任何事都不会随他所愿，这么多年，温祁已经习惯了。
温兰兮朗声道：“陛下，淮王案查到现在，个中真相唯有陆申时最为清楚，何不召他过来，帝王威仪下，他定会吐露真相。”
在刑部审讯下，陆申时和乔五甚至他下面的锦衣卫均未吐露分毫，刘正擦擦脑门的汗，赶紧拱手，“下官办事不利，还请陛下责罚。”
皇帝摆摆手，“宣。”
陆申时一夜未睡，诏狱中忽然起了喧嚣，颜公公看着周围的环境和邋遢的陆申时，皱了皱眉，“传圣上口谕，传陆申时觐见，道明淮王案真相，不得有误。”
陆申时下跪时只觉背部结痂的伤口又崩裂开，丝丝缕缕的疼痛渗入骨髓。
他以头触地，“谢主荣恩。”
颜公公让人赶紧扶他去洗洗，怎么能如此面圣，吓到皇上就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092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