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嫁·上青云》念起平生

82、082 温泉山庄遇

　　苏奈期一夜安睡，翌日领着时家家仆前往最近的街道施药，避暑汤熬好，日头也爬上了三竿。

　　五月已有酷暑之意，热浪扑面，苏奈期用手帕擦擦额角的汗，阿恬在旁给她扇风，才不至于形容狼狈。

　　苏奈期听到仆人回禀汤药好了，便吩咐道：“快给他们盛。”

　　她已经听到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声，还不时有人小声嘀咕催促，说要排到什么时候，家中还有鸡鸭要喂，很有生活气息。

　　可她看不到这所谓的街道四周是围墙，行走的路人和周围的商户都眼神犀利，来排队的更不是什么劳苦大众，个个膀大腰圆，肌肉结实。

　　陆申时离京查案，府上自然要留保障，这里便是留府护卫的锦衣卫精锐。

　　按照陆大人的指示，夫人在他离京期间不能离开陆府半步，但又按照陆大人的指示，夫人合理的要求需事事遵从。

　　留府的樊大郎抓破脑袋，总算想出这么个法子。夫人不算出府，又施了药，两全其美。

　　他心里感叹还好夫人眼盲，不然仓促间的装扮定要露馅，正想到这……

　　那厢，苏奈期忽地站起身，手上的团扇指向施药的汤锅处，“等等，你已经来领过了，为何重复领取？”

　　周围霎时一静，那名锦衣卫眼珠子颤了会儿，先是狡辩，“小的是第一回来领，夫人为何要污蔑小人？”

　　然后是虚张声势将脏水泼回去，“夫人你瞎着眼睛，怎么可能知道小人有没有来领过。”

　　樊大一听这话，眼风扫过去，那名装市井莽汉的锦衣卫脸上留下一道冷汗，他挤眉弄眼表示自己绝无冒犯夫人之意，一切都是为了计划，自己绝对忠心呐！

　　苏奈期身后的侍女立刻怼道：“你这混账，拿了我家的药还要冒犯我家夫人？你把药还回来，不给你了。”

　　此话一出，苏奈期皱眉，打断她，“这是时府自行善事，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怎能针对一人。”

　　那闹事的厮说话已经打磕绊了，赶忙告饶，“夫人，小的绝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苏奈期解释道：“你步声稳、沉，一脚重一脚稍轻，可能是一腿有伤，声音浑圆，口音像是鲁地的，所以我才认出来了你之前已来领过。”

　　樊大郎在不远处听到苏奈期的话心跳如雷，还好今日留府的锦衣卫从未在陆府内行走过，不然绝对瞒不过夫人。

　　苏奈期听到那厮腿一软，膝盖磕到地上，战战兢兢回复道：“夫人，小的是为家中妻女领的，小的真的不知道不能再领，小的……小的知错了。”

　　他一边说知错了一边磕头，一副胆小怕事的模样。

　　苏奈期便道：“汤药有限，时府想发给更多的人，限每人一碗，若是为家里人领的，那便重新排队，最多再领一次，我这边听着。”

　　“谢谢夫人，谢谢夫人。”锦衣卫抱着汤碗和药离开，赶紧去摇人了，每个人最多领两次，这里的人根本不够。

　　阿恬点点苏奈期的肩膀，苏奈期伸出手，阿恬写下：夫人能认出每个人？

　　苏奈期笑道：“听脚步声和音色，每个人脚步声有重有轻，节奏也不一样，再加上说话的音色，就能锁定这个人。”

　　一排的锦衣卫屏气凝神，听到这话仍不住咳嗽几声，或是发出奇怪的音色，或是变换脚步，誓要混淆苏奈期的判断。

　　将今日的药施完，阿恬扶着苏奈期走回时府，想起什么，苏奈期停下脚步，“阿恬，我的扇子忘拿了，你回去取吧，我在这儿等你。”

　　阿恬看看不远处时府的角门，松开苏奈期的手。

　　阿恬一转身，苏奈期立刻往另一个方向走，摸到最近的门，问里面的掌柜，“掌柜的，这里是卖什么的？”

　　百无聊赖拨弄算盘的宁柒吓得直起身，他接到要扮演一家米铺的掌柜的任务，还以为有什么刺杀要事，没想到只是为了糊弄陆指挥使的夫人。

　　不过陆夫人真的很漂亮，眼覆白绫也遮挡不住她的美。

　　宁柒只敢在她刚刚出来时探出门口偷偷看一眼，然后便缩在这家铺面里打发时间，没想到陆夫人会过来。

　　而他对米价一窍不通，只道：“卖米的，时夫人心善施药，若是想要什么米小的愿意折价送到府上去。”

　　苏奈期可不是来买米的，她问宁凌晨，“今日是何日？”

　　宁柒面泛疑惑，“今日是贞佑二十二年五月廿三，夫人问这做什么？”

　　苏奈期长呼一口气，她眼瞎后，对时间的概念也变得模糊，总怕自己一闭眼，时间就悄然过去，让自己活在虚假的时间里。

　　时间对了，她内心轻松一些。

　　她立刻问道：“城里翁老爷家最近可有什么事？米价如何？朝中可有什么大事？班师回朝的将军是什么安排？”

　　她一连串的问题倾泻而出，砸得宁柒眼冒金星，支支吾吾回道：“夫人说的是哪个翁老爷，这么多问题，小的……小的一时也答不上来啊，您别为难我了。”

　　不远处已经有人叫喊，“夫人，时夫人。”

　　苏奈期掏出袖中的银子塞给宁柒，“给你，快说。”

　　宁柒赶紧婉拒，快步走出去喊道：“夫人在这里。”

　　此话一出，苏奈期只觉周围风声纷杂，阿恬更是瞬间出现在身边，搀扶住苏奈期。

　　她一时没控好力度，苏奈期皱皱眉，拍拍她的手，“别怕，我不是在这嘛。”

　　心里却对阿恬泛起疑问：这哑巴侍女，手劲很大。

　　*

　　淮王的温泉山庄，陆申时满脸鲜血，乔五更是被血浸透了，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终日打鹰反被鹰啄了眼。”

　　他们赶到温泉山庄，这里哪有什么淮安郡主，掘地三尺反倒搜出来几十具尸体，乔五看到那些腐尸上的衣服便面色大变。

　　“大人，这是当时跟随淮王上京的那批护卫。”

　　陆申时自然也认出来了，他脸色非常难看，“这批人不是已经处理掉了吗？”

　　乔五心中泛起一股寒意，“我亲眼看到他们被焚毁成灰洒进河里的，这，不可能啊。”

　　还没等到他们想明白，四周簌簌作响，有敌袭，陆申时抽出长剑，剑指敌来的方向，“杀！”

　　两帮人马从天黑杀到破晓又杀到烈日高悬，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收到周围居民的报讯，派人来探。

　　同一时刻，坐在刑部官房的任应琤放下案卷，“陆申时去那做什么？走，去看看。”

　　京城一时风起云涌，各方势力往淮王的温泉山庄赶去。

　　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一加入，对方露出颓势，且战且退，消失在山林中。

　　陆申时已明白过来，他们中计了！这些尸体就是为他而准备的。

　　他捂住腹部的剑伤，在乔五的搀扶下站起身，在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进来的一瞬挺直腰背。

　　他面上一阵云淡风轻，抱拳感谢了两方人马，随即表明，“锦衣卫办案，多谢两位大人来援，陆某尚有要事，恕不奉陪。”

　　这温泉山庄道路弯弯绕绕，走到停了马车的门口颇为费时，陆申时正掀帘上车，不远处几骑快马奔腾而来，快到近前缰绳一勒，马匹发出嘶鸣。

　　陆申时听到来人笑道：“陆大人，许久不见，怎搞得这番狼狈？”

　　陆申时站直身子，勾唇笑道：“任侯爷。”

　　他与任应琤，同在皇帝麾下做事，但井水不犯河水，可想到苏奈期与这人的纠葛，陆申时就没什么好脸色。

　　任应琤只当他被下了面子正难堪，巡捕营的营头已经来与他汇报，“侯爷，这庄子里发现了许多具已腐烂的尸体，看着像死了一年多，穿得也有些奇怪。”

　　任应琤挑挑眉，看着陆申时黑沉的脸，心中盘算，难道陆申时就是为此而来？

　　既已无法隐瞒，陆申时便道：“锦衣卫办案，这些尸首我已派人运回衙署。”

　　任应琤打量他两眼，翻身下马，“来都来了，我这刑部侍郎自是要看看的。”

　　陆申时腹部的伤渗出的血泅湿内衫、玄袍，因失血过多，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他身形晃了晃，手狠狠掐进掌心。

　　眼神片刻清明，“长勇侯，此事涉及内廷机密，无关人等速速回避。”

　　在他身后，带着伤的锦衣卫纷纷拔出刀，对准这群人。

　　任应琤身后的巡捕营和兵马司立刻拔刀回应。

　　任应琤把营头的刀摁回去，对他摇摇头，笑着对陆申时道：“陆大人，你看看你身后锦衣卫的兄弟们，他们需要治疗需要休息，何必到这地步？”

　　陆申时道：“守住此地，不能让任何人进入。”

　　众人齐呼，“是！”士气仍盛。

　　几队人马剑拔弩张之际，另一行人打马而来，见此情形不由心惊，快速翻身下马。

　　任应琤抱拳道：“颜公公。”

　　陆申时亦拱手，“颜公公。”

　　颜公公将拂尘一甩，朗声道：“传陛下口谕，召锦衣卫指挥使陆申时进宫面圣，不得有误。”

　　陆申时已觉大难临头，问颜公公：“公公，可知是为何事？”

　　颜公公摇摇头，叹了口气，“翰林院编修徐开平奏呈淮王之死有疑，淮安郡主击鼓鸣冤，请陛下查明真相，还淮王府公道，陛下震怒，让陆大人回宫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