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治愈的故事》一根笔杆子

37、兼爱11

　　宁楚林放下纸，看了眼桌上的资料说：“你们的资料是不完整的，当初肯定有很多细节师父没有告诉你们。我和师父的道法不尽相同，他非常擅长推衍，而我在此道学艺平平。他当年一定可以推出比我更多的信息，窥见天机也不无可能，所以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师父会宁可搭上命，也要给你们办这个事吗？”

　　赵安开口非常艰难：“一旦母神复生，代价我们承担不起。”

　　当年国安局在职的同事，与何大师也是老相识，就像他和宁楚林一样，如果当年的同事知道了其中就里，也一定不会那么心安理得地就让何大师去做这件事。何大师隐瞒了同事、豁出了性命，便是母神复生的后果太严重了。

　　宁楚林点头：“所以我不能置身事外，而且这次要彻底毁灭母神，不然再过十几年，这群丧心病狂的人再来一遍，到时候怎么办？”

　　赵安直觉宁楚林隐瞒了内容，咄咄逼问：“怎么彻底毁灭？”

　　宁楚林笑了笑，指了指自己，不说话。

　　赵安只觉眼睛一阵酸涩，忙闭上了眼睛，半晌，他闭着眼睛慢慢说：“查到那些资料后，我本来是想跟你说的，当时我没觉得像你说的这么严重，但就怕你走了你师父的老路。何大师当年已经四十多了，以他的修为都毁在了这上面，你才二十多。”

　　“我的道行不亚于我师父。”

　　赵安无力地点头：“我知道，这些资料就是找以前国安局的一位同事拿到的，他跟我说了。但我就是怕万一，你真跟你师父似的，回来就毁了身子骨，熬不了几年，我怎么跟老肖交代？我怎么跟章大师他们交代？”

　　“我猜到了，所以我特意到我家约你。” 宁楚林笑了笑，过了一会儿才严肃了脸色，沉声说，“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下周我就出发去西藏，我已经推算过，那里是最适合我与母神动手的地方。阵仗别太大，印度察觉不到我们的动向的，两三个人跟着去就行。你把老肖调出差，不要让他有任何的可能性跟着一起去。”

　　“你能瞒他到什么时候？”赵安睁开眼睛，眼眶有些湿润，他盯着宁楚林说，“只要你回不来，他立刻就会知道。”

　　宁楚林轻声说：“我明白，我只是不想让他看我去死，这太残忍了。”

　　“你让他最后一面都不见，不是更残忍吗？”

　　宁楚林摇头，拿起那张测字的纸写写画画，理出整个时间轨迹：“如果我没有在云南出手救他，我不会有机会参与你们的抓捕行动，也不会和你有密切的往来，母神复生的事，我不会知道。”在这一桩事情之前，赵安一向是不麻烦宁楚林的。

　　“我本是个闲散的云游道士，如果没有遇到他，我可能到现在会周游世界。”宁楚林笑了笑，“他表面大条，但心思很缜密，不然也没法卧底这么多年。不能让他把这些事情串起来，到时候你编个别的借口，不要让他知道印度母神的事就行，反正他现在知道的也只有邪教。”

　　赵安不解：“这不是他的错，说实话，如果没有这些事，如果我不知道因果债，可能在查到这件事的时候就会直接告诉你了。”

　　宁楚林点头：“都有可能，只是你没有留心过老肖的性格。卧底这么多年，对他是有影响的，那是一个没有信任且充满危险的环境，他在那儿呆了这么长时间，见过那么多卧底同事的死亡，这种伤害是隐性的，可能现在暂时压下去了，但你觉得他如果再见到一个跟他关系非常亲密的人死掉，且与他有一定的关系，他会受到什么影响？”

　　顺着宁楚林的思路，赵安不敢想，但他又觉得肖逸飞不会那么钻牛角尖。

　　“我是劝不动你了。”

　　宁楚林笑着说：“你得会权衡。”

　　赵安靠着沙发背，沉默良久才哑声说：“每次有这种事情，都是你们牺牲，从你师父到你，我就在想，我们是干什么吃的呢？别的国家的修士又是干什么吃的呢？”

　　宁楚林耸了耸肩：“总要有人出头的，可能是命定了，就该我。”

　　这一天，赵安是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走出宁楚林家的，可他不能对任何人表露分毫，只能回到办公室，紧锣密鼓地安排。

　　一周的时间实在是太短暂，肖逸飞依然很忙，宁楚林也在提前处理后事，俩人成天不着家，只有晚上睡觉的点，才能温存片刻，第二天白天又是各忙各。在宁楚林出发的前两天，肖逸飞出差了。

　　宁楚林没有弟子，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师门道法失传，便分门别类，交给合适的人。因此，与宁楚林关系最近的几位大师都知道了他即将赴死的事情。

　　但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即便是道行高深如章大师，也不得不承认，宁楚林比他强，这事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彻底解决。

　　于是他们只能慎之又慎地接下宁楚林交托的师门典籍。

　　是陆大师与赵安陪宁楚林一起去的西藏。

　　除了宁楚林以外，陆大师是玄术圈年青一代的翘楚，之前云南一行的九转还生阵让他明悟不少，修为越发精进。宁楚林琢磨着，这次解决母神的事，让他去看看，八成也能从中获益。他死以后，玄术界还需后继有人，不能总靠章大师、邱大师之类的暮年之人撑着。

　　陆大师一路上直叹气，一直到飞机落地拉萨，他高原反应难受，才没长吁短叹。

　　赵安早就联系好了当地公安局，两辆越野车一路向西，开向冈仁波齐——这是宁楚林认为最合适的地方。

　　这地方离印度比较近，而且海拔高，接近太阳，适合宁楚林修行的功法，最重要的是，这里每天都有藏民磕长头，汇聚了无数信仰之力，极度圣洁，虽然是藏传佛教的神山，与道家不是一路，但这种大事面前，已经不分教派了。

　　徒步到海拔最高的垭口，在还把五千米以上挑战体力极限，三人均发生了不同程度的高原反应，陆大师几乎是豁了半条命才走上去的。

　　到垭口是第二天清晨，三人立刻瘫在原地休息。

　　赵安已经提前联系好当地封山，因此整座山上只有他们三人，方便宁楚林行事。

　　一直到中午，太阳最烈的时候，宁楚林从手腕上摘下菩提串，朝陆大师和赵安笑了笑说：“要开始了。”

　　赵安眼疾手快，拿手机最后给他拍了张照片，照片上的宁楚林笑得很真挚，一点都不像个赴死的人。

　　宁楚林捻了捻手里的菩提串：“我也不知道这串菩提能不能留得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帮我把它带给老肖，这使我从学道的第一天开始就带在身上的东西，也是我的法器，每颗珠子我和师父都念过经的，给他留个念想吧，还能保平安。”

　　赵安点了点头。

　　宁楚林继续说：“我如果还有尸体的话，就不用背下去了，把我埋在这里。”

　　赵安继续点了点头。

　　宁楚林满意地笑了，面朝西方，捻动菩提串，嘴里念念有词。

　　这是宁楚林做事时的常态，赵安见过许多次，不同的是，他脚下踏了步法，且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有什么阻力似的。

　　接下来的场面，是赵安多少年都深深印在脑海里的，宁楚林似乎在和人隔空斗法，冈仁波齐这座秃山上，卷起了大风，赵安被吹得几乎站不住脚，还是杜大师施了个咒才定住二人不被吹走。而宁楚林没有受到狂风的丝毫影响，只是嘴角渗出了鲜血。

　　山顶出现了奇幻的一幕，宁楚林的身体泛起了光芒，而且越来越盛，整个人仿佛另一个太阳似的。

　　“这是命啊。”陆大师几乎落下泪来，对赵安说，“他修的功法是至阳，极致时可以借助太阳的能量，这是一般人修不了的，即便是何大师也没修这套功法。据我所知，古往今来，除了创立这套功法的人，他是唯一一个。”

　　赵安不语，等待陆大师后面的话。

　　陆大师深深喘了口气：“他现在施的咒，叫回天，是历史记载以来第一次被使用。如果他修的不是这套功法，没法借助太阳的力量，他是支撑不下去的。回天需要非常庞大的灵气修为，已经超越了人的境界，能对抗母神的，只有神。”

　　“这就是为什么几乎所有玄术圈的泰斗都知道这件事，但没有一个能帮忙。”

　　仿佛宁楚林生下来就是为了应对这场灾祸的。

　　赵安和陆大师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目光中的悲恸。

　　在生命的最后，宁楚林交代了两件事情，但赵安只能完成一件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宁楚林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又越来越暗，最后化为齑粉随风而逝，就像他以前做事时所有的符咒一样。

　　只有那串菩提珠砸在了地上。

　　这时，一直憋在眼中的泪水才夺眶而出，赵安和陆大师哭到不能自已。

　　垭口的风停了，陆大师哭得声音含糊：“他成功了，母神的威胁再也没有了。”

　　赵安慢慢挪动着脚步，捡起地上的菩提串，小心而郑重地收到了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