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酒神的恶戏·序幕 ...
-
诸伏高明封装好U盘，拜托同事将其带到科学搜查研究所，随后二话不说，领着朝彦晴上了自己的车。
由于这个突然的同行邀请主打一个措手不及，朝彦晴甚至没有得到回家打包行李的权利，只能带着自己来时背着的那个大包困在诸伏高明的副驾驶上。
“我还是头一次坐前辈的车。”她兴致高昂，至少表面如此，系好安全带后开始上下仔细打量着车内，“前辈好像很喜欢粉色，好多粉色的东西，有点可爱。”
诸伏高明没有多言，只是启动了自己的爱车，打开了前往静冈市的导航，开始遵循导航行驶。
百般聊赖的朝彦晴打开了中间的格子，发现了……一本书。
她瞥了一眼诸伏高明，随后拿起了书。
“《2年A班的孔明同学》……小桥葵……”独眼女人看清书名与名字后，只是随手翻了一下，很快就把书放回了原位，合上了格子，“像是本很有意思的书。”
“那……为什么朝彦小姐不继续看下去？”
诸伏高明问。
朝彦晴打了个哈欠。“我不想看，至少不想在这里，在前辈面前。”她口中是这种带着负面气息的话语，面上仍然带着一种剥离实际却坚不可摧的恬淡笑意，“一段我这辈子都无法参与的过去，看了也只是给自己徒增烦恼。更何况……活人是无法战胜死人的，你说是吧，前辈？”
听到这话，诸伏高明不语。
有些事，说开了只会让本就难解的局面更加复杂。
倒不如保持沉默来得简单。
“人会通过美化记忆的方式改变自己对离去之人的印象。”朝彦晴转向窗外流线般向后飞驰的景色，淡淡道，“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会对死去的重要之人执念颇深——只要每想起一次旧事，他们关于这些人的记忆就会往近乎美好的方向重新粉刷一遍。越美好，向往的心自然也越执着……大家都喜欢美好的记忆，即使它们像易碎的泡沫，一经触碰就会消散，暴露残酷的现实。”
“朝彦小姐似乎对此……感触颇深。”
诸伏高明回应道。
“算不上什么感触，只是总结一下所见所得罢了。”朝彦晴侧目，“前辈自己不就是这种情况么？无论一个还是两个，都是如此。”
诸伏高明沉吟良久，最后还是决定开口。
“朝彦小姐，”他反问道，“所见当真即所得吗？你如何论证你所言这些皆为真实？”
朝彦晴眉心紧锁，长久地沉默不语。
她半垂着眼，眼皮轻微震颤，眼睫仿佛忽闪的蝶翼，轮廓在日光的照耀下变得支离破碎。
最后，朝彦晴还是开了口。
“前辈，是否真实，你我心中早有判断。”她抬眸，那只完好的棕褐右眼直直地盯着驾驶座上的诸伏高明，“你也知道，某些表象被拆穿，只会撕破现有的虚伪安宁——有些人宁可活在虚假的和平中，也不愿意面对真实的纷争。
“所以，你知道你应做的选择，我也知道。”
诸伏高明依旧目视前方驾驶车辆，直到红灯出现叫停，他才停下车，趁着这短暂的空档转头看向身边的朝彦晴。
他平静道：“你在生气，朝彦小姐。”
朝彦晴仍然维持着公式化的笑意，“前辈，你知道的，我没有这个资格，所以不存在这种情况。”
诸伏高明见效果不佳，收回目光，“你也说了，我心里清楚，所以你即使口头否认，我也知道答案。”
一片静默。
红灯转绿，车辆再次启动。
朝彦晴靠在椅背上，朝车窗的方向偏头，闭上眼睛假寐。
“朝彦小姐想听故事吗？”
目视前方关注路况的诸伏高明突然开口。
朝彦晴身体没有动，“什么故事？”
“关于我的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一个永远忘不了的朋友。”
“为什么忘不了？”
“因为……她十年前就去世了。”
朝彦晴沉默，没有再问。
诸伏高明拐弯上了一条岔路，“她是我的大学后辈，一个很年轻又才华横溢的女孩，人很活泼，是个讨人喜欢的……怪胎。”
朝彦晴仍然没有应答。
“朝彦小姐一定知道她，毕竟你们是同一个专业出身的，你也曾经提到过她……
“雾川阳。”
诸伏高明顿了顿，最后还是说出了那个许久没有提起的名字。
这次说出雾川的名字让他心里很矛盾——他明明松了口气，但心中仍然千斤压顶。
“啊，雾川前辈。”朝彦晴终于又开口了，只是头依旧朝着车窗的方向，“她的确很出名——只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入学，和一场轰轰烈烈的死亡，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我十年前参加了她的葬礼。”
沉默。
“曾经鲜活的人，变成相框里锁住的黑白照片，这种事我经历了很多次。”诸伏高明仍然稳扎稳打地行驶着，“只是，她去世后，我在梦里见过她许多次。”
“听起来……雾川前辈像个阴魂不散的鬼魂，喜欢纠缠前辈，总爱托梦。”
“与其说她是鬼魂，不如说她是不死鸟。”
“……不死鸟？”
“是。”诸伏高明修改导航，将目的地定为最近的服务站，“朝彦小姐知道关于不死鸟的故事吗？”
“我知道。”
——它在芬芳的植物当中死去，把自己当做自身的祭品，然后从灰烬中复活，当它向上飞翔时，又变成了它从前的样子。
朝彦晴背下了这么一段话，终于把头摆正了。
“这是《君士坦丁传》中对不死鸟的描写。”她平静道，“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死鸟被认为是一种在火焰灰烬中重生的神鸟，也是所罗门七十二柱神中的恶魔之一。”
很快，朝彦晴叹了口气，“所以……前辈难道相信人会死而复生？这种事听起来就不现实嘛。”
“你见过的大和警官也是这么认为的。”诸伏高明回答，“但，如果那个人是雾川，就可以。”
“前辈就那么想见到雾川前辈？”
诸伏高明皱眉，思索良久，还是给出了答案，
“是，我很想见到她。”
朝彦晴垂眸，又复睁开。“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想起来了。”她感叹道，“前辈这是……痴人说梦。”
“痴人前不可说梦，而达人前不可言命。”诸伏高明摇摇头，“可我并非痴人。”
“但前辈如此通透，我觉得是个达人。”朝彦晴问，“所以，前辈既不信梦，也不信命了？”
“朝彦小姐不必如此抬高我。但我的确既不信梦，也不信命。”
“那前辈相信什么？”
“心。”诸伏高明回答，“即使心仍有不可信的时候，我仍然坚信自己的心。”
“哪怕你有看走眼被辜负的时候？”
“……是。”
朝彦晴低头，安静片刻后突然笑出了声。
“真羡慕雾川前辈，死了还能被前辈这么记着。”她揉了揉自己发酸的右眼，“如果她真的辜负了前辈的一片赤诚之心，我真的会替前辈鸣不平的。”
诸伏高明皱眉。
“但是，前辈，我还是坚持我之前说过的观点。”朝彦晴继续道，“人的记忆是会美化死去之人的。或许，雾川前辈本人并不值得前辈如此记忆。而且……
“对着你的一个追求者讲述另一个你忘不了的人，还是个战胜不了的死人，你不觉得有点危险吗？”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朝彦小姐。”诸伏高明回答，“而且你的态度也说明了一切。”
“我什么态度？”
“用朝彦小姐自己的话回答，就是——你我心中早有判断。”
“呵。”朝彦晴冷哼一声，“被自己过去的话刺中，真是不妙。”
车辆继续行驶，抵达了服务站。
“朝彦小姐要下车休息一下吗？”诸伏高明问，“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不了，我坐车上等就行。”
诸伏高明下了车，让工作人员把油加满，然后进了便利店。
他拿了些水和面包，停在糖果柜台的时候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抓了些柑橘味泡泡糖扔进了购物篮里。
结账的时候，前面排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青年男人。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的模样，仪容严谨整洁，西装熨烫平整，行动时从容有度，似乎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
这个男人只买了两盒烟。他从口袋里掏零钱结账的时候，钱包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而本人浑然不觉。
诸伏高明捡起了钱包，叫住了转身准备离开的青年男人。
“您的钱包，先生。”
男人摸了摸自己瘪下的裤口袋，终于意识到钱包的消失。“这是我的钱包。”他微笑着接过诸伏高明递来的钱包，“谢谢您。”
“不客气。”
男人很快离开了便利店。
诸伏高明结完账，拎着袋子回到车上的时候，发现副驾驶上的朝彦晴已经睡熟了。
她睡着的时候眉心纠缠在一起，连带着眼罩也没能遮挡的瘢痕也变得狰狞，很难判断是带着愤怒还是不安入眠。但是开车门的响动着实不小，这样也没能把她惊醒。
诸伏高明收拾好买回来的东西，鬼使神差地朝着那张熟睡的脸伸出手。
离那张脸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他犹豫了。
斟酌再三，他深呼吸，还是收回了手。
他默默坐回驾驶座，系好安全带，修改好导航的目的地后，启动了车辆，重新踏上了旅途。
仿佛刚刚从没向身边那人伸出手一般。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酒神的恶戏·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