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蛇与苹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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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和华神对蛇说，你既作了这事，就必受咒诅，比一切的牲畜野兽更甚。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
——《旧约·创世纪》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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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落下，明月与繁星在城市灯红酒绿的伪装后探出了头。
诊所里，坐在诊台后的年轻女人伸了个懒腰，随即合上了一直翻看着的那本厚厚的书，起身脱下白大褂挂好，走到门口，拉下了诊所灯箱的开关。
灯箱上，“神岛诊所”的字样随着光芒消失黯淡，在逐渐沉落的暮色中隐匿身形。
拉下开关后，女人背对着门外即将开启夜间新世界的外界，掏出了手机，垂下眼帘，一黑一绿的异色双眸注视着锁屏。
差不多要回来了。她心想。
正当女人准备收起手机时，铃声突然响起，一通意外的陌生电话短暂地打乱了她的计划。她按下了接听键，“您好？”
“小希。”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温润男声，被称作小希的女人原地怔愣，好半晌才做出回应。“哥？”她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你现在在哪儿？”
“这件事不重要，小希。”打来电话的哥哥没有正面回答，“她……有联系你吗？”
“有。她甚至请了个侦探来调查你，人已经来过家里的诊所了。”
“这样啊……已经去过神岛诊所了吗……”
“神岛实鹤，你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事？”女人皱眉，“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电话那头的神岛实鹤轻叹一息。“和那里有关。”他回答道，“你知道的那里。”
听到这话，妹妹神岛希如猫一般眼尾上挑的锐利双眸闪过一丝锐利而厌恶的光。“真是个怪女人。”她不解，“明明恨毒了那里，却还在帮那里的人做事。”
“她有她的思量。”神岛实鹤劝道。
“她这样对你，你还替她说话？”神岛希越发不解，“你也很怪。”
“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要久，小希。”对于妹妹做出这样的评价，神岛实鹤不甚在意，“她本质不坏，只是所作所为与思考方式的出发点和我们不同罢了。”
“啧，我本来就没说她坏。怪和坏又不是同义词。”神岛希不耐，“你这样说，恰好证明了她是个怪人。”
“也许吧。”神岛实鹤不打算继续追究，“最近她那边有什么动向，你就联系这个号码告诉我。”
“你要我帮你监视她？”
“我不知道算不算得上监视。”神岛实鹤解释，“她最近去了长野。”
神岛希沉默数秒，才缓缓开口：“你和爸的老家？”
“是啊。她去长野的目的，以我对她的了解，我能猜到一点。”神岛实鹤开口，“除开见故人，大概就只剩下那个了……她一直在做的那件事。”
神岛希思衬片刻，很快有了答案。“你是说……”
“嗯。她为了保全那个搭建的服务器，地点选在长野。”神岛实鹤的回答算是证实了神岛希的猜想，“几年前，还在那里的时候，她就在筹谋这个。那时候我还在那里，她曾经和我提过一次——看在我和某人的关系上。”
神岛希不住地摇头。“她一定要继续吗……”她喃喃道，“明明那个女人已经用生命做出选择了。”
“什么？”
神岛实鹤没能理解妹妹这话的含义。
“没什么。”神岛希随口搪塞，“我会帮你盯着她的。”
“嗯，不要把我联系你的事情告诉任何人。”
“好。”
通讯切断。
神岛希直直地望着自己的手机屏幕，甚至自动息屏也没能阻止她的视线。
大概是意识到这样并没有什么用，神岛希收起手机，转身面对已然降下的夜色，迈步出门落锁。随后，她去了街角的市场买了些肉蛋菜，回来的时候绕到后面的小巷，顺着楼梯一级一级攀上了诊所二楼的住房。
开门、开灯、关门，一气呵成。
神岛希把食材一股脑地倒在厨房的桌案上，开始着手料理今天的晚餐。
今天是那个不着调的老爹神岛凌吾回家的日子。大约两周前，神岛凌吾回了长野老家扫墓散心，差不多今晚回来。神岛希估计自家老爸没兴致在新干线上吃便当，于是估算着平常吃饭的量准备了他的份。
神岛希这一手做饭的本事都是从她这位好父亲神岛凌吾那儿学来的——神岛医生不光精于治病之道，料理也是一把好手。但是教会了女儿这个徒弟之后，这位师傅便懒了下来，一心指望女儿投喂，偶尔也会进厨房打打下手。后来，同样擅长料理的儿子神岛实鹤加入后，厨房便只见到这对兄妹的身影，老父亲就悠游自在、心安理得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了。
平底锅里躺着半生不熟的厚蛋烧，油煎的滋滋声在神岛希耳边萦绕。她握住手柄，熟练又富有技巧地颠锅，很快将锅里的东西翻了个个。
出锅，摆盘，神岛希端出最后一盘菜放在饭桌上，门锁解开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
房门推开，模样周正的中年男人探出身，发现了晚饭和刚出厨房门的女儿，咧着嘴笑了。“真是及时。”他笑着凑到摆满好菜的桌前，“饭都备好了。”
神岛希一边摆盘，瞪了他一眼，“爸，先洗手。”
“好好好，我马上去。”
被女儿这么一说，神岛凌吾嬉皮笑脸地钻进厨房。流水洗刷净手上细微的尘土，归家的中年男人甩甩手腕，回到客厅的桌前安坐。
一切准备齐全，用餐时刻到了。
“最近这里闷得烦人。”
吃到一半，神岛希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
“是啊，”神岛凌吾嚼着口中的白米饭，“可能要下雨了。”
神岛希皱眉，“我讨厌下雨。”
“会让你想起那个晚上？”
“……嗯。”
神岛希沉默片刻，随即点头应声。
“雨这种东西本身是不带感情的，但是身处雨中的人有。”神岛凌吾夹起切好的厚蛋烧放进女儿碗里，又给自己加了一块，“雨沾染上人的气息，就会令人生厌。”
“这我当然知道，你不用多说。”
神岛希皱着眉头，提手将筷子插进厚蛋烧里，大口大口咀嚼。
“你爸我偶尔也想卖弄下自己的才学。”神岛凌吾笑眯眯的，“毕竟我也是受过高等学府的高等教育的人才嘛。”
“可你不还是沦落到自己开诊所吗？”神岛希面无表情反驳。
神岛凌吾夹菜的手一顿。很快，他放下筷子，开口道：“那是因为我只有选这条路才能活下去。就像你那时候一样，只能选依靠她这条路保住性命。在生存面前，什么都是次要的。”
“我知道。”神岛希扒了一口白米饭，问，“爸，你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谁？”
“你当然知道我说的是谁。”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神岛凌吾盛了一碗味增汤，小啜一口，“那个时候，你不在，她也不在，阿辉那家伙也只是个和姐姐相依为命混日子的毛头小子。
“他的刀很快，也很利，冷漠得吓人——被他的刀盯上，基本就宣告死亡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平常聊天的时候就是个青涩的笨小子，三句话离不开他姐姐，我那时候甚至怀疑他恋姐，但是一旦接了活，他就是个无情的机器，不差毫厘地完成雇主的任务。
“后来我见过他姐姐一次。她是个聪明敏锐的女人，在男性主导的行业做出一番傲人的成绩，实属罕见。阿辉会因为这样的姐姐骄傲，也十分合理。但是……”
“但是什么？”神岛希追问。
“她的一切并不单纯，甚至到了一种可怕的地步，而且她在还算风华正茂的年纪死了，让人唏嘘。”神岛凌吾回答，“这对姐弟实在特别——表面上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但其实……”
“其实他们都在见不得人的黑暗里。”神岛希接过话茬，“就像以前的我一样。”
神岛凌吾不意外女儿会这样说。“后来，我再遇见阿辉，他已经改名换姓，开了一间酒吧，养着那个小怪物。
“小怪物比那个英年早逝的女人还要可怕。这意味着，无论怎么选择，小怪物注定要回归诞生的那片广袤的黑暗，重新走过那个女人的路。
“他们明明都有光一样的名字，最后都落得这样的下场，只能坠入没有光逃出的深渊。”
神岛希眉心紧锁，“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没有。”神岛凌吾摇头，“那是他们的命运，小希。已死之人是没办法逆天改命的。”
得到父亲这样的答复，神岛希垂下头。
“是啊……这些都已成定局了。”她喃喃道，“除非……”
“除非什么？”
“没什么，爸。”神岛希摇头，“我只是在想，我们这些活人，还是好好过自己剩下的日子比较好。”
神岛凌吾颔首，端起自己的味增汤一饮而尽。
“是啊……”他开口，“像我们这种人，有时候……得过且过反而是一种奢望呢……”
当真如此。
◎
江户川柯南还记得，遭遇那双眼睛的那天，是个空气非常沉闷的下午。
阿笠博士家的网络电视正放着午间节目，聒噪异常。他坐在博士家的沙发上，无意中往窗外一瞥，就见到压得很低的午后天空。
灰蒙蒙的，像是某人哭泣的前兆。
“好像要下雨了。”他这样说。
“是啊。”身后传来了一个女孩的声音，“要下雨了。”
柯南回头，便见到茶发的女孩一手端着一杯果汁立在他身后。女孩递给他一杯果汁，他不讲客气地接过了。
女孩捧着自己的果汁，咬着吸管，坐在一旁问：“上次陪那个糊涂侦探调查的事怎么样？”
柯南摇头，“你知道吗，灰原？神岛希这个人很奇怪……那种奇怪的感觉……和某个人很像，但是又不一样。”
“那个叫朝彦晴的女人？”
名为灰原哀的茶发女孩很快给出了答案。
“嗯。”柯南点头，“希小姐也很矛盾。她对朝彦晴这个人表现出了反感与不理解，明知我们受晴小姐的委托而来，还承诺我们会配合叔叔的调查，去寻找她哥哥实鹤先生……”
“确实很奇怪。”灰原放下了自己的果汁，“正常来说，站在神岛希的立场，拒绝比协助更符合常理。”
“也许……这件事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柯南吐出了思量甚久的念头，“晴小姐针对的目标……可能最开始就不是实鹤先生。”
“但是，你没有证据论证你的观点。”灰原冷漠道。
“是啊……说起来，灰原，你之前觉得晴小姐的声音很耳熟，能想起来吗？”
柯南喝了口果汁，转而问。
“有点模糊。”灰原回答，“但是我一定听过那个声音……但是至于是在哪儿……”
正放着节目的电视屏幕突然跳动闪烁，刺耳的电流声后，整块屏幕归于黑暗。
“怎么回事？”柯南疑惑。
灰原忍不住皱眉，“可能是跳闸了吧？到时候等博士回来看看。”
“保险起见，我还是去看看吧。”
柯南放下果汁，正准备跳下沙发去检查，就听到手边的手机响起了一阵铃声。
那是一段钢琴混合着鼓点的音乐，先是舒缓，后又激进，最后再回归最初的旋律，像是难以破解的循环。
这不是他的手机铃声。
柯南连忙抓起手机，可只能确定发出声音的正是自己的手机。
他的手机屏幕一片黑暗，中央一个荧蓝色的圆正如水波一般向四周扩散，随着音乐起舞。
柯南拿起手机注视着的那一瞬间，音乐戛然而止。
“初次见面……”一道毫无起伏的电子女声响了起来，“工藤新一。”
听到手机里传来这样的话语，柯南瞳孔剧烈收缩，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为什么……他的身份……
“知道你的身份并不难。”对方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除非你从世界上彻底消失，否则你的生物识别信息到死也不会变更的。”
那道声音顿了顿，“当然，也包括你身边的那个女孩。对吧……宫野志保？还是我应该叫你……雪莉（Sherry）？”
听到这话，柯南身旁的灰原哀同样因为震惊瞳孔收缩。远去多时的记忆借着这个声音攻向了她，在她的脑海中翻腾。
那是某个深夜发生的旧事。
那时的她刚刚回到组织进行药物研发。那晚完成某一阶段的实验报告，她正准备关机走人，突然，面前的电脑闪烁着，弹出了一个空白页面。
——人，既不能被复制，也不可能永生。死而复生那更是一个笑话。
页面上逐字逐句跳出这样的话。
她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自己的电脑被黑客攻击了。可还没等她动手切断网络，放在桌上的手机也出现了异常——手机屏幕被纯黑的页面占据，中央盘踞着荧蓝的空心圆，与此刻极为相近。
“你的才能，究竟会引导你上天堂，还是会拖着你下地狱……”一道平和冷淡的电子女声响起，随着这声音的音调，空心圆的线条开始如水波般波动，“Hell Angel的女儿，你这双手，究竟是用来救命的，还是用来杀人的……”
她眉心紧蹙，尽可能保持着冷静，“你是谁？”
“我是——”
混乱的电流声与警报声穿杂而来，记忆就此离断。
“就是这个声音！”灰原哀指着柯南的手机，紧张道，“她是……”
“自我介绍一下。”入侵柯南手机的那道电子女声依旧平淡，打断了灰原哀，“过去，很多人管我叫‘Eve’。正是那位被蛇引诱吞下善恶树果实的女人。
“不过，我更喜欢别人叫我这个名字——”
あかり。
又是这个名字。
它最近出现的频率似乎有些高了。
柯南忍不住皱眉。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灰原哀问。
“因为我想，所以我出现在这里。”Eve的回答很是无理，“而且，现在被捏住命脉的是你们，无论怎样，局势都对我有利。”
事实的确如此。柯南咬牙。
Eve的电子女声实在是无情过了头。“我不是你们的敌人，也不会成为你们的朋友。”她这样道，“我只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一个永远在解谜的探险者……你们一直都是这场不对等博弈的局中人，是制胜的重要环节。我必须保证你们在我的视野范围内，这样我们才能计算出最合理的策略应对可能的状况。”
“我……们？”柯南问，“还有谁？”
“这重要吗？”Eve反问，“人就是因为过于好奇，才会给自身引来数不尽的灾祸。即使我告诉你了，你能保证自己有命走到它大白天下的那天吗？”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接踵而来的，便是同样的界面接驳至博士家的网络电视屏幕上显现。
“我既然能应付图灵测试，自然有本事应付你们这些自诩聪明的家伙。”Eve正以一种他们无从得知的上帝视角观察的姿态做出宣言，“越聪明的人，越会受限，被自己的思维绕进圈套里。
“果实无错，蛇的引诱只是导火索，犯下最终罪孽的……仍旧是吞食果实的亚当和夏娃。既已寻得善恶，自会追求永生……接下来，你们会怎么选择？”
留下这样的话语，一瞬跳动，那块电视屏幕再复黑暗，数秒后又亮了起来。
再次亮起的电视正放着美国辛多拉公司相关的财经新闻，公司相关人员和记者谈笑晏晏。一切如常，好似刚刚那场对话从未发生过。
柯南垂下双手，背对着灰原哀，注视着窗外越发灰暗的天空。
“我明白了……”他低声道，“这些事都和组织有关。”
灰原哀也望向垂落的天际，“是的……而且是我不曾了解的领域。”
“我必须查清楚Eve，还有Eve背后的人。”
听到柯南这样的打算，灰原哀眉心紧锁。“怎么查？”
少年那副眼镜因为低头晃过刺眼的白光，遮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我会有办法的。”
无论是犯下罪孽的亚当和夏娃，还是那条引向罪恶的大蛇，都要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蛇与苹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