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教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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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校长感受到了学生们的怨念，这天下午的课外活动因为下雪的缘故都被取消，每个班都早早地放了学。
夏夜走下楼梯，便看到了在不远处等待的幸村。
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少年在雪中静立，并没有戴围巾，脖颈间黑色的高领毛衣有着一直以来温暖干净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对她微笑，恰有纷纷雪花自空中飘落，如精灵一般将他的发丝和鼻尖打湿。
带着点阴霾的天空下落雪纷纷扬扬，愈发衬得那个少年眉目如画。
“夏夜，你在想什么？”
两个人已经离开了学校，夏夜却始终一言不发。
“我在想，你长得真好看……”
初时是被那种温暖干净的气息吸引，似乎只要在他身边便会觉得安心，更加不由自主地无法拒绝。而后见了他在球场上光芒万丈的样子，强势，坚定，执着追梦的模样更加令她想要靠近。如今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忽略了那样清秀精致的五官。
“咳，其实我什么也没想……”话已出口夏夜才发觉失言，抬头却恰巧看到幸村嘴角满满的笑意，刚刚的辩解便完全成为了欲盖弥彰。
窘迫地摸摸鼻子，她带着三分任性七分羞恼强调：“我就是什么也没想！”
“唔，我知道。”
幸村的语气中依旧掩不住笑意，看到夏夜隐隐泛红的耳根，他终于好心地转移话题：“接下来去做什么？”
夏夜抿抿唇，努力想要忘记刚刚的困窘：“你陪我去拍照片吧。”
雪覆盖着大地，似乎连天空都变成了一片光洁的银白。人们曾把落雪的声音比作天籁，而在她看来雪本就是来自天堂的使者，撒播的是福音，更是希望。
哲人在思考，歌者在吟唱，每个人都试图用自己的方式留下印记，如同地上一串串的脚印，是记忆，也是诗篇。
雪依然在下，轻柔而纯净，平和而温暖。
不远处的小溪潺潺流淌，未被冰雪覆盖的水流依然明澈清冽。夏夜支起三脚架，一边调整构图一边等待时机。
拍完这一张她的双手都几乎冻僵，刚刚向手心里呵了口气，便被一旁的幸村握住放在掌心捂暖。
夏夜目光清亮，脸上是显而易见的兴奋，却仍是不甘地低喃：“要是有快门线就好了，肯定能拍得更完美……”
“嗯？”幸村不解。
“就是能够长时间曝光和连拍。”
夏夜解释，而后又开始憧憬：“等我有了钱，不但要买快门线，中灰镜，偏振镜，碳纤维的三脚架，还要换一个D3的机身，配上一堆镜头！嗯，我想想，要14-24mm F2.8G ED，24-70mm F2.8G ED，VR 70-200mm F2.8G IF-ED，再配上两个定焦，VR Micro 105mm F2.8G IF-ED，VR 300mm F2.8G IF-ED……”
“这些都配齐了要多少钱？”
“唔，怎么也得100万圆吧……”夏夜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待幸村说话，却又立刻辩驳道：“那是我的终极理想而已！作为理想憧憬一下不可以啊！”
“当然可以。”幸村笑：“理想很远大。”
夏夜撇撇嘴。为什么又有一种他在哄小孩子的错觉……
“不过夏夜，拍照的是你。”
“你竟然也这么说！”夏夜讶然抬头。
“还有谁这样说过？”
“唔，一个朋友而已……”她轻描淡写地带过。
其实摄影器材就是一个大坑，一旦买了第一个相机便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无人可以超生。永远都有更好的机身，更好的镜头，更好的配件，而最关键的是，永远都有无法满足的欲望。
夏夜曾经一度是高端器材的狂热追捧者，虽然鉴于经济状况无法拥有，却不免有些自怨。直到某一天他看不下去，对她说，拍照片的不是机器，是你。
她豁然开朗，也因此对他深深感激，不知不觉中便有了不比常人的那份亲昵。
而她第一次获奖的照片，用的是那时手中仅有的point-shoot。
“你这么有慧根，不如跟我一起拍照片好了。”夏夜笑嘻嘻地看向幸村。
“我还是喜欢画画。不过一直很好奇，对你来说更喜欢哪一个？”
“不一样的吧。”夏夜思索片刻，认真道：“拍照片是想要留下一些东西。温暖也好冰冷也好，那些都是我真实的生活。至于画画……其实最开始只是因为一个人太寂寞，想要找点事情做而已。”
“后来是因为梵高。其实他很多时候画的都不是现实，而是内心。热烈而澎湃，绚烂而恣意，坚守那些仰望的幸福和生命最本质的姿态，从未放弃，从未离开。于是我想，我只要记得那些温暖就好了。”
即使无法得到，也能够当作信仰一般顶礼膜拜。
一起吃过晚饭，夏夜还是没有回家的打算。
“呐，我们去教堂吧。”
“天晚了。”
“反正明天又不用上学。”她不在意地撇撇嘴。今天的她，颇有些任性。
“你家里人会担心。”
“我打过电话了。”她晃晃掌心的手机。
幸村还是摇头，迟疑道：“我不信教。”
“没关系的。”夏夜微笑：“神爱世人。”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踩在雪地上，夏夜低着头，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音。并不清脆，却有一种厚重的踏实感。
远远地，已经看得到教堂亮着的灯光。
“你觉不觉得这样的景色很熟悉？”幸村停下脚步问道。
“《鲁弗申的雪》！”
两个人异口同声，之后相视而笑。
西斯莱《鲁弗申的雪》。
蜿蜒的小路，参差的树木，灰蓝色天空下皑皑的白雪。画中交错的篱笆变为眼前墓园的石碑，教堂昏黄的灯光散发着暖意，将那些景物一点点染上明亮的色彩。
淡粉色的调子将冬季的萧索渲染成静谧安然的温暖，浅浅的，带着永不磨灭的希望。
幸村转头去看身旁的女孩子。
红色的大衣，红色的围巾，这样的夏夜不同于他记忆中的模样，却无端令他觉得，她本就应当是如此。
这样微笑着灿烂着期待着。
因为不是周日的缘故，教堂里的人并不多。大厅中央高高的十字架和圣像悲悯地俯看世人，刺入天宇的尖顶带着恒久不变的威严肃穆，钟声则仿佛是来自苍穹的召唤，悠远而圣洁。
幸村似乎有些明白夏夜为何会来教堂。
夏夜静静地点上一支蜡烛，走回去与幸村并排坐在后面的长椅上。
“知道么，我九岁那年的平安夜，是一个人过的。”夏夜忽然低低开口。
“我没有跟你说过我家里的事吧，那个时候，是真正的一个人。平安夜那天我一直在发烧，时昏时醒的，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在想，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不知道多久之后才会被人发现呢。”
“别担心，”看到一旁幸村的神色，夏夜笑笑，“那不过是一时想不开罢了。自杀的人，是不能去天堂的。”
“后来天黑了，忽然就觉得害怕。一个人在屋子里，没有开灯，空茫茫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你知道的，北海道的冬天，一向是很冷很冷的……”
“然后呢？”
“然后，就有一种很强烈的愿望想要出去。总觉得如果再继续这样一个人呆在屋子里，迟早会疯掉。
“于是就爬起来穿好衣服出去了。说起来，没有晕在路上真是幸运。那个时候满街都是出来购物和聚会的人群，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福快乐的笑容，只有我一个人在那里格格不入，有种很绝望的窒息感。
“本来是漫无目的地闲逛，可是转过街角的时候，有一个修女在我手里放了一张传单。
“传单上的字并不大，又写了满满一页，我不过是低下头瞟一眼，却看到了那样一句话。”
“那上面写着，上帝爱你。”
“然后我就去了教堂。
“虽然那些我爱的人都不在我身边，可是你看，上帝从未放弃过我。在我最绝望的时候他选择以这种方式告诉我，他爱我。”
说这句话的时候，夏夜脸上是淡淡的光辉和喜悦。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幸村低叹。
他忽然觉得幸运，因为自己不必经历那些孤单无助甚至绝望，更因为身旁的女孩子虽然经历过，却还是保有那样一颗感恩的心，柔软如初，纯粹如初。
“以后的平安夜，我会陪着你。”
幸村拉住夏夜的手，微笑着抬起头。
他的视线落在前排的长椅上，却见那里不知何时来了一对未婚夫妻，似乎是在为不久后的婚礼做着演练。
牧师站在前方手捧《圣经》，神色庄重地说着祝福的话语。仔细分辨，并不是婚礼中早已熟悉的“无论贫贱与富贵直到永远”，而是他从未听过的词句——
Love is always patient and kind.
It is never jealous.
Love is never boastful or conceited……
一旁的夏夜双手交叠，早已随着牧师低低地默念：
It is never rude or selfish. It does not take offense and is not resentful.
Love takes no pleasure in other people’s sins…but delights in the truth.
It is always ready to excuse, to trust, to hope, and to endure
Whatever comes.
“是什么？”待夏夜睁开眼睛，幸村问道。
“是《圣经》中一直令我铭刻在心的一段话。”夏夜开口时还是低低的调子，似乎依旧沉浸在刚刚的氛围中：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
她从不嫉妒。
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
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
爱是永不止息。”
爱是永不止息。
夏夜在心里默念，转过头对上幸村清亮坚定的眼眸。
她忽然觉得那是她这一年来最平静喜乐的时刻。
内心笃定，现世安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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