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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哥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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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夏!”仁王一下子慌了神。
“嘘——”夏夜反倒平静得很,“雅治哥哥,你别担心。”
“看不到东西……是什么意思?”
“唔,有时候会这样,低血糖罢了。”
“就只是低血糖而已?”
“嗯,我吃点东西缓一缓就好了。”
“……好。”仁王低低应了一声便背着夏夜起身,径自离开网球场向校门口走去,丝毫不在意周围各式各样的眼光。
秋日的下午,少年背着少女走在林荫路上,星星点点的阳光连同地上层层叠叠的落叶,咯吱咯吱地碎成一片。
从后面看去,就只看得到男孩子白衬衫的衣角连同女孩子蓝色制服裙的下摆,一点一点融进深深浅浅的黄色背景之中,仿佛是印象派笔下的油画,带着鲜亮的色彩和闪烁的光斑。
那样的图画,美好得令人不忍心打破。
真田今天分外沉默。
他又用力压了压帽檐,平日里本就藏得极深的心思更是无人窥视得到。没有人知晓帽檐下面隐藏的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只是那一道偏冷的唇线,抿得比刚刚又直了几分。
而站在真田身旁的幸村自始至终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过,一如既往笑得平和,却又不动声色地划出与周围人的距离。
神之子。
如同知晓一切掌控一切的神一般高高在上,就那样平静淡然地俯看众人。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眸子却笼罩上了一层雾气,即使站在他身旁的人都看不清眼底的内容。就好像现在他只是看着夏夜远去的方向,没有语言没有行动,只是站在原地,一直一直看着。
夏夜却趴在仁王背上,自始至终都不曾回头。
就这样,渐行渐远。
十分钟之后仁王和夏夜坐在了甜点屋里,夏夜的视力也慢慢开始恢复。
“阿夏,你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低血糖而已,跟眼睛没什么关系。”
“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也记不清了,两三年前吧。”夏夜并不抬头,仍然专心致志地吃着放在桌上的黑森林蛋糕。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极是淑女,嘴角却渐渐透出笑意,仿佛那便是天底下最好吃的东西。
看着夏夜那样的神情,仁王都能感受到她的满足。他不自觉地笑了笑,但还是慎重地开口:“阿夏,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雅治哥哥你别担心。”夏夜抬起头,眼睛明亮,仿佛刚刚所谓的“看不见”只是仁王的幻觉。
仁王却依旧不放心: “会不会是因为眼睛曾经受过伤……”
“你想太多了吧。”夏夜摇摇头:“我讨厌医院。”
是,她讨厌医院。
如果可以,夏夜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跟医院扯上关系。
医院留给她的全部记忆,便是冰冷的氧气罩,冰冷的消毒水,连床上的被单都是冰冷的,即便是在六月的札幌,都固执地散发着寒意。
还有心脏监控仪,永远都是冰冷残忍地滴滴作响,如同一个最清醒不过的旁观者。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她跪在病房外的走廊上,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
就连最后的最后,视野里铺天盖地的血红,都是冰冷得如同生锈金属一般的颜色。
她永远都记得那一天她蜷缩在墙角的椅子上,紧紧握住颈间的十字架,一遍一遍喃喃地唤。
妈妈。
只是在她的世界里,一次都没有出现过奇迹,一次都没有。
那个时候她甚至以为,她是被上帝抛弃的孩子。
夏夜小时候曾经不知在哪里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不断失去的过程。
在医院里,她失去了她最最亲爱的爷爷,失去了她本就算不上多么快乐的童年。
下一次再去医院的时候她又会失去什么?
夏夜不知道,也永远都不想知道。
“可是阿夏……”
夏夜抿抿唇,固执地重复:“我讨厌医院。”
“……讨厌就不去了。”
不知为什么,自重逢之后仁王对夏夜宠得几乎是言无不应,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恶作剧地捉弄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又似乎只是夏夜一个人的错觉。
静默良久,仁王再次开口,视线却投向落地窗外街边高大的法国梧桐。繁密的枝桠间层层叠叠的叶子依然保留着碧绿的颜色,树影摇曳,洒落一地斑驳:“阿夏,你……跟幸村在一起了?”
“……是。”夏夜忽然不敢去看仁王的眼睛。
“阿夏。”仁王叹口气,伸手拂开夏夜的刘海,“他不适合你。”
“雅治哥哥……”
“你们其实是一样的人。都是再倔强不过的性格,认定的事便是永不回头。阿夏,你会吃亏。”
“……”夏夜沉默。
“今天的事情不过只是个开始。以后如果有其他的女生再来挑衅怎么办?”
“我又不是一受欺负就哭的小女生。”夏夜这个时候反而笑了:“而且现在,能欺负到我的人也不多。”
“我只是怕……他有他的坚持。” 仁王垂下眼帘,苦笑着勾起唇角。
今天这样的情况他都无法站出来护着你,以后……倘若你跟他视作一切的网球冲突呢?
阿夏你,到底明不明白?
“我明白的。”这一次的夏夜却并没有逃避,她抬起头直直望进仁王眼睛里:“他说让我相信他。”
“阿夏……”
——“我既然决定了相信他,就会一直相信下去。”
一直一直,相信下去。
除非有一天,他先放开我的手。
晚上回到家里,真田竟然也找到了夏夜谈话。
“你跟幸村在一起了?”
真田并不提下午她跟切原一起罚站的事情,反而开口便是这样一句。
明明是严肃的场合,夏夜却忽然想要发笑。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的开场白?
“是。”她并不否认,也从来没有觉得有否认的必要。
“你们不合适。”
夏夜再次想要笑场。难道真田被仁王附身了?
“你不是我,你也不是他。”夏夜抿抿唇,说出这样一句。
真田皱眉。他很早便知道夏夜的倔强和坚持,却想不到如今会用在自己身上。
“你会……”
“我会妨碍他。是啊,立海大怎么允许有死角呢。”夏夜的语调仿佛是事不关己的淡然,看到真田的默认,她嘴角讽刺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真田的表情依然看不出变化,心底却纠结成一片。他不知道自己是打算说“你会很累”,还是打算说“你会让他很累”。再或许……他原本想要说的,便是那句“你会妨碍他”?
——真是太松懈了!真田的眉拧成了一团,真田弦一郎什么时候也这样吞吞吐吐犹豫不决了!
“你们不合适。”
他再次重复。原本有很多话想说,却不知为什么到了嘴边,只剩下这么一句。
夏夜依旧沉默着,指甲却不知何时掐入了掌心。尽管她的指甲总是修得光滑平整,跟一般女生相比甚至太短了些,但掌心里还是有了一片青青紫紫的痕迹。
“你离开他吧。”说出这句话,真田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气,眉头却锁得更紧。
“呵。”夏夜咬住嘴唇,却止不住冲口而出讽刺的笑。
“那么真田君你,又是以什么身份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是网球部副部长,我有我的责任,幸村也有他的责任。”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责任。
真可笑,难道真田弦一郎的生活里,就只剩下责任了么?
说到底,她这个“妹妹”于真田而言,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莫说家人,连立海大附属的网球部,都不配与之相提并论。
她曾经以为只要她努力,便能够缓和同真田的关系。
她曾经以为,他也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她,有那么一点点在乎她的。
她记得他收到那本浮世绘画集时虽然克制却仍是带点惊喜的表情……
她记得他坚持要陪她一起放学时承诺的认真……
她记得他去车站接她的那个夜晚明亮的星光……
她记得她发现十字架不见的那一天,被找到时他脸上藏不住的焦急和心疼,却自始至终都不忍责备她一句……
不得不承认,她一点点被感动,一点点试着不再逃避他人给予的温暖。她甚至以为,那样便是哥哥的感觉了。
——原来所谓的哥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夏夜关掉台灯躺到床上,捂紧被子一直在笑。
不可笑么,她又自作多情了呢。
哥哥。哥哥。
哥哥……
只是笑着笑着,泪水却沾湿了眼眶。
顺着脸颊流到嘴里,满满的都是苦涩的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