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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   咸阳迎来了一位特殊的来客。

      韩非,韩国公子,荀子门下弟子,亦是李斯的同门。

      彼时春意渐盛,咸阳宫前杏花盛放,落英层层叠叠铺满阶前,雪白松软,步履踏过,簌簌轻响,恍若远风翻卷书卷。嬴政初见他,只沉声一问:“先生欲从何处谈起?”
      韩非垂眸,答得干脆:“自儒家始。”

      第一日,韩非专讲儒道。

      从周公制礼作乐,到仁义教化,再至尧舜禹汤的圣德治世,娓娓道来,整整半日。

      嬴政斜倚凭几,指尖漫不经心地叩击扶手,声响渐止。他并未困倦失神,只是眼底盛着的锋芒,被春日薄雾轻轻蒙住,黯淡了几分。听罢,只淡淡颔首,一句“先生辛苦了”,便转身离去。

      韩非静立殿中,目送那道帝王背影消散,唇角微抿,无笑无悲,只剩一丝了然——果然如此。

      第二日,韩非绝口不提儒风仁义。

      侍从抬入木板,中央铺开一张羊皮山河图。他执细木杖,直指疆土,字字沉冷,开讲法家之道。

      治国从非仰仗圣人德行,唯有法度可安天下。法为权衡之尺、约束之规,是高悬万民头顶的利刃。人性本趋利避害,与生俱来;仁义教化可辅,却不足以定乱世。百姓不惧道德谴责,只畏严刑峻法;不求圣贤教诲,唯逐切身利害。
      治国当执赏罚二柄:赏必厚重,足以牵动人心;罚必酷烈,足以寒彻骨髓。

      嬴政身躯缓缓前倾,离了凭几,双手撑住案几,抬眸凝住那根木杖。韩非杖尖所至,他目光便紧随何处,如同被缰绳牵引的良驹,心甘情愿,分毫不移。

      韩非收杖退身,殿内死寂沉沉,连殿外内侍都以为殿中无人。

      良久,嬴政缓缓开口,声线不高,却似长夜乍见星火,掷地有声:“寡人今日方知,吾道不孤。”

      芈怜提着一碟精致点心踏入兰池宫,神色纠结,满腹心事无处言说。

      赵婉请她落座,斟上热茶,静待她开口。芈怜放下食盘,抿了口茶,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惊诧:
      “大王近日日日与韩非相伴,朝夕不离,常常秉烛夜谈至夜半。我前去送汤,竟见大王席榻都挪至韩非身侧,身子前倾,全然忘我,连我唤他,都恍若未闻。”

      赵婉执杯掩唇,压下唇角一抹浅淡笑意。

      她不难描摹那番景象——素来脊背挺直、俯瞰众生的秦王,此刻竟如求学稚童,倾身侧耳,目光灼灼,全然沉浸在韩非的言辞之中。她不知韩非究竟道出何等道理,能让嬴政如此倾心,只心底生出强烈的好奇,想要一读其人笔墨。

      章台宫的藏书架,她早已熟稔于心,每一卷典籍的位置,闭眸亦可寻得。韩非著作不多,秦国新近才从韩国收录数卷,置于最深处书架顶层,蒙着一层薄灰。

      赵婉搬来木凳,登高取下竹简,轻轻掸去浮尘,徐徐展开。

      首读《五蠹》。韩非字迹潦草刚硬,笔锋凌厉如刀,下笔毫无婉转余地,字字皆带着法度的冷硬。字里行间,尽是刺骨寒意——并非锋芒毕露,而是春寒未散、冻土未融的森凉。儒者以文乱法,游侠以武犯禁,不耕不战、空谈虚论之辈,皆是国之蛀虫。

      其逻辑环环相扣,坚如磐石,无可辩驳,字字在理。可赵婉读至深处,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违和,她压下心绪,翻至下一卷。

      《难言》。赵婉读《难言》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咸阳的春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她坐在窗前,就着那点天光,把那卷竹简从头读到尾。韩非在这篇文章里写向君主进言有多难。说轻了,君主不当回事,说了等于没说;说重了,君主觉得你在教训他,轻则疏远,重则杀头。说浅了,君主觉得你没有见识;说深了,君主觉得你在卖弄。说早了,君主觉得你多事;说晚了,君主觉得你没用。

      顺着君主的意思说,他觉得你在拍马屁;逆着君主的意思说,他觉得你跟他作对。韩非把进言的难处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在列一份罪状。

      不是君主的罪状,是进言者自己的罪状——你不管怎么说,都是错。

      赵婉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咸阳这些年说过的话。

      对嬴政说的,对吕不韦说的,对蒙恬说的,对所有人说的。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刀尖上走的,说轻了没用,说重了没命,说不说都由不得她,可说完了之后能不能活着,也由不得她。

      韩非把这件事写出来了,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是替她把那些年咽下去的话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可他吐出来又怎样呢?他写了《难言》,可他还是来了秦国,还是站在了嬴政面前,还是把那些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说了。他知道难,可他还是说了。赵婉不知道这算勇敢还是算傻,也许在韩非那里,这两样东西本来就是一回事。

      她又往下读。

      韩非写了一个故事。从前有个叫弥子瑕的人,卫国的宠臣。他年轻的时候长得好看,卫国国君喜欢他。有一天他母亲病了,他假传君令驾着国君的车出宫去看母亲。按照卫国的法律,偷驾君车的人要砍脚。可国君没有罚他,反而说:“他真孝顺啊,为了母亲连砍脚都不怕。”

      又有一天,弥子瑕陪国君在果园里吃桃,咬了一口,觉得甜,就把剩下的半个桃子递给国君。

      国君说:“他真爱我啊,自己舍不得吃,留给我。”后来弥子瑕老了,不好看了,国君不喜欢他了。有一次他犯了错,国君说:“这个人假传我的命令偷驾我的车,还把吃剩的桃子塞给我。”

      韩非说,同样的事,同样的行为,从前是孝顺是爱,后来是不敬是罪。

      变的不是行为,是国君的心。君心变了,你做什么都是错的。

      赵婉把这段读了两遍,不是因为她没看懂,是因为她看懂了,而且看懂了之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人替她说出了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之后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更沉了的、闷闷的、堵在胸口出不来的感觉。

      她在咸阳这些年,何尝不是那个弥子瑕?嬴政需要她的时候,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查嫪毐是对的,杀人是对的,骑马从焚烧场冲出来是对的,跪在红毡上低着头露出那一截细瘦的苍白的脖颈也是对的。

      可将来呢?将来嬴政不需要她了呢?她会不会也变成那个“假传君令偷驾国车”的罪人?会不会也变成那个“把吃剩的桃子塞给国君”的笑话?

      赵婉靠在窗棂上,看着窗外的雨。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瓦片上,打在石板上,打在那几株抽满新蕊的春树上。

      她忽然想,韩非写《难言》,不是在教人怎么说话,他是在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不是因为听的人听不懂,是因为听的人不想听。

      不想听的时候,你说什么都是错的。

      不是话的错,是时候不对。

      时候不对,对的话也是错的。

      春雨初歇,宫苑内潮润清宁。午后的风带着暖意,满地杏瓣如雪,松软绵密,踩上去如踏锦缎。

      赵婉在宫苑偶遇韩非。

      他静立杏树下,手中执一卷竹简,并未展读,只是默然持握,目光投向远方澄澈天际,似沉于思虑,无人可扰。

      赵婉自长廊缓步而来,怀中恰好抱着那卷《难言》。望见他孤峭的背影,她下意识放缓脚步,本想悄然绕行。她不愿惊扰这份沉静,生怕打断他心底翻涌的思绪。

      可细微的脚步声还是惊动了韩非。他缓缓转身,见是赵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疏离:“秋泓公主。”

      赵婉依礼回拜,止步于三步之外。两人之间,隔着一片落满白瓣的湿滑青石板,不远不近,泾渭分明。

      韩非素来寡言,从不会主动攀谈;赵婉亦是心性沉静之人,不擅寒暄。长久的静默里,唯有春风拂过花枝,簌簌作响。

      片刻后,赵婉低头望向怀中竹简,轻轻抬手示意,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弧度:“先生所著《难言》,我已拜读。”

      韩非眸光淡淡扫过竹简,不接一言,静待她下文。

      赵婉倚住廊柱,将竹简轻抱于怀,指尖无意识摩挲绳结。她不慌不忙,从容沉静,终于开口,语声轻柔,却是积压许久的肺腑之言。

      “先生写弥子瑕的故事,我读了好几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竹简,看着那个“瑕”字,“弥子瑕不是变了,是卫君的心变了。心变了,从前的好都成了坏,从前的爱都成了债。可弥子瑕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老了,不好看了,卫君不喜欢他了。”她抬起头,看着韩非,目光很平静。“先生写这个故事,不是替弥子瑕叫屈。先生是在说——君心不可测。你以为你做对了,那是因为君心向着你;等君心不向着你了,你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不是你的错,是时候不对。”

      韩非看着赵婉,目光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说话。赵婉不慌不忙地接下去。

      “先生写‘难言’,说进言之难,难在说给谁听。可我读完了在想——也许难的不是说给谁听,是说了之后,听的人会不会记得。记得你曾经说过什么,记得你曾经替他想过什么,记得你在他需要你的时候站在他身边。等他不那么需要你了,他会不会还记得?”

      赵婉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弧度不是笑,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像是说了一件不该说的事、想收回去又收不回去的、带着几分自嘲的弯。“先生不写这些,先生只写进言之难。也许是因为后面这些,更难言吧。”

      一片轻盈的杏瓣悠悠飘落,静静落在赵婉肩头。她未曾拂去,任由这抹雪白停留,如同一只停歇的春蝶。

      韩非抬眸凝望她,目光沉了几分,不再是初见的淡漠,而是真切地审视与体察。望她澄澈的眼眸,望她颧骨至下颌那道浅疤,望她鬓边散乱的碎发,望她肩头的落英,望她怀中那卷冷硬的竹简。

      他读懂了她话里的深意,读懂了那份看透世事的平静,读懂了不怨不怒、静待无常的心境。

      韩非唇瓣微动,似有言语,终究缄口。他仍在审视、判断,分辨眼前女子心性如何,是否值得剖白,是否能守得住秘语。他深谙世道难言,谨言慎行,何人可语、何语可言,自有分寸。

      尚未看透她,便绝不妄言。

      赵婉静候片刻,不见回应,忽然淡淡一笑。不是讥讽,只是自嘲。她抬手拈下肩头杏瓣,凝望一瞬,任其随风飘远。

      她懂了,不是读懂韩非的文字,是读懂了他沉默背后的心思。

      “先生在观察我。”

      赵婉抬眸,坦荡直视韩非,语气平和无波,无嗔无恼,却一语道破人心,通透得让人心惊。

      “先生辨我品性,斟酌可否深谈,考量我是否会泄露言语。先生深谙难言之道,谨守分寸。眼下的我,尚且不配让先生敞开心扉——至少此刻不配。”

      言毕,赵婉微微欠身,怀抱竹简,转身离去。

      绛红色衣袂在春风中舒展翻飞,步履沉稳,脊背挺直,踏过满地落英,簌簌轻响。她走得从容,自始至终,未曾回头。

      韩非立在杏树下,目送她远去。春风卷着杏瓣纷飞,落满肩头脚边。他抬手接住一瓣,凝望片刻,任它随风而去。

      他为何沉默?或许是她说得没错,他仍在试探;或许是她道出了他不愿落笔的心事,他无从辩驳;又或许,只是春风一瞬,她转身,他便已错失开口的时机。

      长廊渐空,赵婉身影彻底消散,唯有杏花层层飘落,铺满她走过的长路。

      韩非心底忽生一念:这女子,恰似她怀中的《难言》。世人只看得见笔墨字句,却不知,她真正的心事,从来都藏在未言说的留白里。

      韩非收回手,转身朝另一处走去。

      一人向东,一人向西,春风浩荡,二人皆未回头。杏瓣铺满前路,安静无声,似一条无人涉足的归途。

      赵婉行至长廊拐角,悄然驻足。她依旧没有回头,只垂眸凝视怀中竹简,片刻后,便继续前行。

      她说不清今日为何要吐露心事。许是春雨扰心,许是郁结太久,又或许,只是这个春日午后,杏花太轻,韩非太静,若不说几句心底话,便辜负了这片春光。

      第三日,李斯终于察出了异样。

      他一如往日,赶赴偏殿欲与秦王嬴政议事,将至殿门,内里缓缓飘出一道沉缓语声。并非朝堂之上慷慨雄辩的激昂论调,独是韩非专属的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沉凝顿挫,偶有字句滞涩重复,天生口吃的弊病清晰可闻。可就是这几分磕绊,偏生出一种压人心神的厚重,教人不敢轻怠半分。

      而后,殿中传来了嬴政的笑声。

      那笑意绝非朝堂之上敷衍群臣、转瞬即逝的浅淡弧度,是全然松弛、发自肺腑的愉悦,是真正听进心底、全然认可的动容。

      李斯驻足殿外,步履骤然凝滞。

      他没有推门,亦没有出声,默然伫立片刻,终究转身默然离去。

      李斯与韩非,同出荀卿门下,师承同源,却终究走出了两条截然相悖的人生路。

      他入世极早,远赴秦国,自吕不韦门下宾客起步,步步隐忍、步步深耕,数十载栉风沐雨,方才稳稳立于嬴政身侧,成为秦王最倚重的近臣。

      而韩非半生沉滞韩国。乱世浮沉十余载,他将毕生政见、满腹韬略,尽数封藏于一卷卷竹简之中。待那些冷硬犀利的文字辗转入秦、呈上王案之时,他的笔墨,早已替他走完了万里仕途。

      李斯素来知晓韩非天赋卓绝,年少求学之时,恩师便直言,韩非文笔,远胜于他。

      他从未心生嫉恨。文章优劣,笔墨高下,从来骗不得世人眼目。

      可笔底惊世之才,未必能安邦治国;落笔千言之智,未必能立足朝堂;字字诛心的策论,未必能日日伴君身侧。

      李斯心底翻涌着纷乱的杂念,无人可解。他只清楚,方才殿内那一声久违的、真挚的帝王笑意,轻易搅乱了他数十年稳稳扎下的心绪,让他立身多年的根基,莫名生出几分悬空的惶惑。

      日暮时分,李斯独赴馆驿。

      韩非正端坐案前执笔书简,闻得脚步声,缓缓抬眸。见是李斯,他徐徐搁下笔,缓身起身。动作迟缓沉静,似是方才沉陷思绪深海,良久方才回神。

      “师弟。”

      韩非语声沉缓,字句间带着天生的滞涩,不慌不忙,无半分局促。师门众人皆知,韩非笔墨行云流水、纵横恣意,可一旦开口,万千字句便如被礁石阻隔,磕绊顿挫,需耗尽心神,方能艰难吐诉。

      李斯对此再清楚不过。

      可咸阳朝堂,日日辩驳议事、句句关乎权局民生,口舌便是立身根本。这与生俱来的口吃,于寻常文士无伤大雅,于欲辅君理政、立足权力中心的人而言,便是致命短板。

      李斯坦然落座,案上凉茶早已失温。他未曾唤人更换,径自举杯一饮而尽,满口寒凉涩苦。放下茶盏,他背靠椅身,指尖轻叩案几,眼底浮起一层温和浅淡的笑意,温润有礼,却层层藏锋。

      “师兄入咸阳已有数日,馆驿居所,可还合意?”

      韩非微微颔首,默然不语。

      李斯笑意不改,语声温和如常:“大王极爱师兄笔墨,日夜品读,常常夜不能寐。师兄毕生所学,终得君王赏识,实属万幸。韩国弃师兄如敝履,秦国却视师兄为珍宝,此乃天大的机缘。”

      韩非清瘦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倦意沉沉,却通透清明。他抬眸望向李斯,缓声开口,字句虽缓,却字字笃定:“师弟,心中有话,不妨直言。”

      李斯叩击案几的指尖骤然停住。

      他面上笑意不变,心底却骤然一凛。他心底那些阴暗惶惑、那些怕被取而代之的猜忌、那些数十年仕途深耕恐被一朝逾越的惶恐,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半分。

      可韩非,仅凭一眼,便尽数看穿。

      一股荒诞又冰冷的滋味漫上心头。李斯失笑出声,笑意比先前真切了几分,掩去眼底所有波澜:“师兄多虑了。我只是真心为师兄欣喜。你我同门同源,荣辱与共,日后在秦,我自会倾力相助,护师兄顺遂无忧。”

      他言辞恳切,笑意温厚,真挚得近乎能骗过自己。

      韩非静静凝望着他,久久未语。

      漫长的静默里,空气沉沉凝滞。就在李斯以为他终将开口之时,韩非垂眸低头,重执笔杆,落于竹简之上,沙沙落笔无声。

      李斯未曾看清那一字形貌,亦不愿深究其中深意。他起身拱手,从容告退,转身离去。

      案前灯火微弱,映着韩非清孤的身影。笔尖落定,竹简之上,只留一个冷冽沉字——难。

      非是落笔难言的困顿,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连日来,赵婉又翻读了数卷韩非遗简。

      既非锋芒凛冽的《五蠹》,亦不是道尽人心的《说难》,皆是藏于章台宫藏书角落、蒙着厚厚浮尘、极少有人翻阅的残卷。

      她读得极慢。并非晦涩难懂,恰恰相反,每一字每一句,都精准戳破世俗温情,直抵人心最凉的本质。

      韩非的文字,从不是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割人见血。它更像一柄未开刃的重刃,厚重沉凝,无声无息压落,沉甸甸覆于人心之上,让人喘不过气,无从挣脱。

      合起竹简,赵婉轻靠冰冷书架,抬眸望向殿顶繁复的雕梁。

      数年羁留咸阳,她早已扎根于此,可每每抬眸望见这满目秦宫规制,心底总会骤然一空,生出一丝无处安放的疏离。这里从不是归处。

      她渐渐沉迷于韩非的笔墨,连自己亦说不清缘由。

      许是他文字里那一份极致的冷,拆穿了世间所有温情假面。让她忽然发觉,从前笃信的仁义、温柔、情分,皆是浮梦泡影,唯有凉薄人性、利害得失,才是世间亘古不变的真实。

      她心底万般不愿承认,不愿信服人性本恶,不愿承认仁义无力济世,不愿承认君心反复、冷暖无常。

      可一卷卷读下去,一字字沉下去,某个无人知晓的深夜,她骤然惊觉——自己已然悄然换上了韩非的眼,去打量这座深宫,去看透这乱世人间。

      这份通透,只换来彻骨寒凉。

      自此,赵婉开始主动靠近韩非。

      不再是宫苑之中偶然擦肩的偶遇,而是默记他日常行止、出入时辰,掐算时机,悄然现身,装作一场漫不经心的相逢。

      她无从界定自己的心意。

      或许是贪念他笔墨之外、未曾落于竹简的通透心事;或许是深宫寂寥,浮沉半生,终于遇上一个能看透世事、与自己同存通透之人;或许仅仅是乱世深宫太闷,人心太凉,她想寻一个真正懂世事、懂寒凉的听者。

      韩非素来寡言,极少与她多语。

      并非疏离冷淡,是惯于审慎观察。赵婉十句娓娓,他往往只淡淡一语回应,更多时候只是默然静听,眸光沉静,细细打量。

      他望她的眉眼,望她微动的指尖,望她领口温润的白玉扣,望她鬓边参差的碎发,望她周身每一处细微痕迹,似要透过皮囊表象,勘破她深藏心底的所有秘密。

      赵婉心知肚明,却全然不以为意。

      他审她,她亦观他。

      韩非心中自有试探盘算,且素来深谙人心,不屑粗浅伎俩。

      盘问试探太过直白,无用无功;暗中窥探耗时费力,徒劳无益;拉拢旁人更是本末倒置。

      他要用的,是最无声、最精准的法子——不借外物,不问旁人,只引她本心流露,让她在不知不觉间,自行袒露心底最深的隐秘。

      那日午后,春风和煦,章台宫外廊清静无人。

      韩非独坐廊下,身前摆开一盘黑白棋局。并非闲来对弈,他早已算准时辰、摸清轨迹,知晓赵婉今日必会前来藏书殿。

      棋局铺开,黑白子错落,看似随意排布,实则暗藏玄机。

      赵婉缓步穿廊而来,望见他独坐对棋的孤影,脚步微微一顿,本欲绕行避开,却恰逢韩非抬眸看来。

      眸光清淡疏离,如观陌路之人,无波无澜。

      “娘娘,可会弈棋?”

      这是韩非第一次主动对她开口问询,褪去了偶遇的客套寒暄,是全然主动的搭话。

      赵婉微微一怔,垂眸望向棋局。

      盘中棋子寥寥,黑子围角,白子落边,棋形看似简易,却是早已失传的古老格局——三劫循环。

      幼时居于邯郸王宫,严闻曾亲手教她此局。

      他说,此局最是磨人,无输无赢,无尽循环。落子之人执着博弈,自以为步步前行、步步争先,实则困于局中,原地打转,终生不得破局。

      望着这盘无声棋局,赵婉心底骤然清明。

      韩非摆的从不是棋,是局,是诘问。

      他在问她:你困于咸阳深宫,浮沉数年,周旋君侧、步步谨慎,看似步步筹谋、步步前行,到头来,是不是也困于无尽循环,一生原地打转,无从脱身?

      赵婉坦然落座,纤指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于棋盘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

      非最优落子,非保全棋形,无人能懂,无人能解。唯有深谙三劫循环之局的人知晓——这一步,是破局之棋。

      她落子无声,抬眸淡笑,语声轻浅:“先生此局,无输无赢,循环无尽。只是久久僵持,落子之人,终究会累。”

      语罢,她轻拍掌心尘屑,从容起身。

      “我先行一步,先生慢慢对弈。”

      韩非垂眸,久久凝望着那一枚突兀破局的白子,眸底风起云涌,最终归于一片沉静了然。

      她看懂了。

      看懂了他暗藏棋局的诘问,看懂了他无声的试探,更以一步落子,从容作答。

      无需言语,不落痕迹,通透至极,利落至极。

      他指尖拾起那枚温润白玉棋子,掌心摩挲片刻,玉质经年莹润,似被人长久握藏,自带温凉包浆。他无从知晓棋子来历,亦无心深究。

      将棋子轻轻归位,韩非起身离去,任凭满盘棋局留在清风长廊。

      穿堂风过,黑白棋子微微震颤,错落交织,如一盘永远无解的人心棋局。

      他缓步前行,步履较往日迟缓许多。

      心底一个念头愈发清晰——此女,绝非深宫寻常妃嫔。

      深谙失传古局,一眼勘破人心试探,一步从容破局,身居深宫,不争不抢、不露锋芒,却洞悉所有权谋冷暖、人心诡谲。

      旁人皆是局中棋子,任人摆布。

      唯有赵婉,是冷眼观局、抬手落子的弈棋之人。

      韩非压下心底惊悸,默然前行。

      他尚未全然看透她的底细,可忽然之间,便已不愿再探、不愿再猜。

      世间人事,尽数看透,便再无半分意趣。

      此后数日,韩非虽无刻意窥探,却总会不由自主地留意赵婉的踪迹。

      宫苑偶遇,他会多看她一眼;章台藏书,他会暗自留意她借阅的书卷;长廊擦肩,他会细观她的步履身姿、语声情态、待人接物的细微模样。

      看得愈多,心底的疑惑便愈重。

      此女周身藏着无形的脉络,她知晓诸多深宫秘事、朝堂隐情,那些隐秘绝非阅书可得,亦非道听途说,而是源自一处无人知晓、深藏暗处、四通八达的隐秘渠道。

      韩非缄口不言,将所有揣测尽数藏于心底,未曾告知任何人。

      直至一次与李斯对坐饮茶,他状似随口闲谈,语气平淡无波,如同闲话天气:

      “秋泓公主,绝非寻常人。”

      李斯执杯的指尖骤然一僵。

      他抬眸望向韩非,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锋芒,笑意温和如常:“师兄何出此言?”

      韩非并未作答。

      他无凭无据,所有揣测皆是心念猜测,无实证、无踪迹。多说无益,唯有让李斯自行揣摩,自行掂量。

      李斯沉默良久,心底千回百转,推演无数可能。

      韩非骤然提及赵婉,绝非无的放矢。

      他迅速理清其中利害:赵婉伴驾多年,日夜随侍君王身侧,是离嬴政最近、最能影响君心的人。

      若韩非借赵婉搭桥,借枕边近臣之势扎根秦庭、撬动君心,那他李斯数十年深耕不辍、稳稳扎根的朝堂根基,便不是被取而代之,而是被连根挖断。

      念头落定,李斯心底已然有了决断。

      他未曾对韩非发难,亦未曾显露半分敌意。

      只是隔日朝堂议事,百官退散之际,他俯身阶下,垂眸沉声,淡淡进言:

      “韩非乃韩国公室,血脉根系皆在韩。其文韬绝世,可心向故国。大王重用之余,亦需多加审慎。”

      嬴政垂首批阅奏章,闻言并未抬眸,亦未出声。

      李斯伏地垂首,看不清君王神色,却清晰知晓——

      这句轻描淡写的谏言,嬴政,听进去了。

      足矣。

      至于韩非日后境遇、前路浮沉,皆与他无关。

      他昔日所言句句真切——

      “你我同门,我定会帮你。”

      他从未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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