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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消息传至邯郸那日,赵烨正在四海楼。

      他并非来饮酒,只为等一个结果。陈贤应允替他追查赵锡的下落,他便每隔几日便来此处静坐。不问缘由,不催进度,只是安静坐着。

      陈贤自顾拨弄算盘,他自斟冷茶,二人像两条永不交汇的平行线,不远不近,不曾断绝。陈贤说有消息自会告知,他信了。不是信陈贤,是他早已别无选择。

      这日的四海楼格外冷清。楼下大堂寥寥数客,楼上更是只剩他一人。陈贤端坐案前,算盘珠噼啪起落,声响细碎如雨打青瓦。赵烨临窗而坐,手中一盏凉茶早已失了温度,他不曾饮下,只静静捧着,望着邯郸灰蒙蒙的天际。
      他在等。

      等一道不知是否会抵达的消息,等一个不知尚在人世的幼子,等一场遥遥无期、或许永远不会降临的转机。

      算盘声骤然停歇。

      赵烨未曾回头,却清晰察觉——她的指尖悬在算珠之上,迟迟未落。陈贤正望着他,目光长久凝滞,久到他捧着茶杯的手早已酸麻,茶水彻底凉透。良久,她才开口,声线压得极低,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周遭死寂。

      “春平君。”

      赵烨缓缓转头。

      陈贤神色异常,不是大祸临头的慌乱,是不知如何开口的为难。那双琥珀色眼眸里褪去所有笑意与戏谑,空空荡荡,宛若两口枯竭见底的枯井。赵烨心口骤然一紧,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看着,等她继续。

      陈贤垂眸,自案下取出一封无笺无印的素信,轻轻推至他面前。指尖在信封上微微一顿,似有千言,终究尽数咽下,收回手靠向椅背,将目光投向窗外。

      赵烨起身取信。信封无署名、无落款,干干净净,冷得刺骨。他拆开信纸,一眼便认出是李牧的字迹。字迹粗粝拙钝,如刀刻斧凿,毫无章法,却字字清晰,生怕旁人读不明白。

      初读之时,他脑中一片空白。字句跳入眼底,拼凑在一起,却让他全然无法理解。

      何为“只寻得一只鞋”?

      何为“平安锁链勒入颈间”?

      何为“草草埋于路边”?

      那个会骑在他肩头摘枣、把最甜一颗塞进他嘴里,软糯喊着“父父吃甜甜”的孩子……没了。

      他逐字重读,每一个字都看得极慢,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拖延。可字句从未改变,冰冷坚硬,如咸阳宫冰冷的青石板,砸在心上,钝痛入骨,无处可逃。

      赵烨将信纸平铺案上,抚平、折叠、展开、再折起。他不知自己为何反复重复这个动作,大抵是不愿抬头,不愿让陈贤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他的双手剧烈颤抖,并非细微的颤动,而是整只手掌不受控制地痉挛,连一张薄纸都险些握不住。

      陈贤始终沉默端坐,望向窗外,未曾看他。她并非不愿,只是深知,此刻被人注视,远比被怒骂更残忍。

      许久,赵烨将信纸折好贴身藏入怀中,紧紧按在心口。掌心用力按压,像是要确认信件仍在,又像是死死按住胸腔里快要冲破血肉的悲恸。

      “为什么。”

      他终于出声,声音低沉沙哑,似从地底碾磨而出,字字破碎,“老天为何如此待我?王位、妻儿,我一无所有。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陈贤无言以对。

      四海楼里,她见过太多痛哭流涕之人——哭贫寒、哭冤屈、哭败局、哭离散。可她从未见过赵烨这般。他不哭不闹,只是静立着,问天问地,问一个永远不会作答的宿命。
      她忽然觉得,能哭出来,大抵才算解脱。哭不出来的,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陈贤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如落叶浮水。

      “春平君,送信之人多说了几句。近日邯郸流言四起,李牧将军屡破匈奴,匈奴恨之入骨,却无力抗衡,便将怨气尽数撒在您身上。”

      她抬眼看向他,他面上毫无波澜,似全然未闻,又似字字入心,深藏不露。

      “您是李牧门生,赵国前太子,是他最器重之人。匈奴抓不到李牧之子,便掳走赵锡,以此报复。”

      赵烨静立原地,面无悲喜,神色空茫,像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再也寻不到半分痕迹。

      陈贤望着他空白的脸,心口骤然一揪。她心疼的不是赵烨,是那个七岁稚童。被掳上马背,一路啼哭至声嘶力竭,直到平安锁勒紧脖颈,直到再也发不出一点声响。她未曾见过那孩子,却见过赵烨提及幼子之时,眼底那份为人父独有的、柔软滚烫的暖意。

      良久,赵烨终于动了。他抬手抚过心口,抬眸看向陈贤,嘴角微动,没有笑意,只剩一片死寂。

      “我回咸阳。”

      他声线重归平静,如一潭死水,深不见底,“约定在先,我答应过,便要做到。”

      陈贤没有劝慰节哀,没有叮嘱保重,只轻轻颔首:“好。”

      赵烨转身离去。脚步声踏过楼梯,一级,两级,渐远渐轻,最终消散在大堂零星的喧嚣里。

      陈贤端坐案前,捧着那杯彻底凉透的茶,望着空荡荡的楼梯阴影,久久未动。

      赵烨赶回咸阳时,已是暮色四合。城门即将关闭,行人寥寥,守城士卒识得他,未曾多问便放行。他沿长街走回质子府,一路无人寒暄。他居咸阳多年,无亲无故,无友无交,从来无人在意他的来去。

      质子府门虚掩,推门而入,院内积着一层薄灰,久无人居。他伫立院中,望着老槐树上新生的嫩芽,嫩绿细碎,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他静静凝望许久,伸手折下一枝新芽,死死攥在掌心,似要将这一点生机,攥进骨血深处。

      郑瑜那日睡得格外早。

      赵烨归来时,她已卧于榻上,被衾掩至下颌,面朝墙壁,只露半截苍白细弱的脖颈,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赵烨在榻边静坐片刻,以为她已然安睡,未曾出声。指尖轻轻抚过她的发丝,干枯毛躁,如久旱枯萎的野草。他喉间几番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说我回来了,想说锡儿没了,想说我对不起你。

      最终尽数咽下。他起身退至外间,仰面躺下,睁着双眼望着房梁,直至意识模糊,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青禾端水入内,连唤数声“夫人”,无人应答。她心中不安,放下铜盆上前轻推郑瑜肩头。

      榻上之人纹丝不动。依旧是昨夜的姿势,整夜未曾翻身。

      青禾指尖骤然发凉,再用力一推,郑瑜的身躯随力轻晃,如枯木一截,毫无重量,毫无温度,再无半点生气。

      凄厉的尖叫自内屋炸开。

      彼时赵烨正坐于廊下,掌心仍攥着那枝槐树新芽。一夜过去,汁水干涸,叶片枯黄蜷缩,如揉皱的废纸,彻底失了生机。

      他低头望着手中枯芽,静静坐着,不知过了多久。青禾踉跄跑出,满脸泪痕,嘴唇哆嗦半晌,才哽咽挤出破碎的字句:

      “夫人……夫人她……”

      话音未落,便捂面蹲地,失声痛哭。

      赵烨缓缓起身,走入内屋。

      郑瑜依旧面朝墙壁,安安静静卧于榻上。睡梦中悄然离世,无挣扎,无苦痛,未留一字遗言。

      他在榻边坐下,轻轻将她的脸庞扳转过来。

      面色惨白如雪,是邯郸冬日未落尘埃的初雪。双目紧闭,长睫轻垂,似陷入一场绵长不醒的安眠。唇角微微扬起,许是梦里见了赵锡,许是重回邯郸,许是……终于不必再煎熬。

      赵烨静静凝望,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节泛白,骨节紧绷作响。

      他依旧没有落泪。悲恸堵在喉间,堵在胸腔,窒息难忍,却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他低头,将额头抵在她冰凉的手背上,一动不动。

      从清晨到日暮,天光由明转暗。青禾哭累了,窗外暮色沉沉。他像一尊蒙尘石像,被世间彻底遗忘。

      掌心依旧攥着那枝早已枯萎的槐芽,紧得发疼,攥着他世间最后一点,勉强称得上活着的念想。

      郑瑜的灵柩,在一个阴云沉沉的清晨启程。

      无仪仗,无挽幛,只有一口薄木棺、一架牛车,与赵烨亲手题写的灵牌。青禾为她敛衣梳妆,换上她生前最爱的湖绿色深衣,领口褶皱反反复复,怎么也抚不平,像她半生郁结心底、至死未解的万千心事。

      赵烨立在廊下,目送牛车驶出质子府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一声叠一声,沉闷地叩在地上,像在替他数着余生漫长又空寂的岁月。他没有随行。他是秦国质子,半步不得离咸阳,连送发妻最后一程的资格,都被牢牢锁死。

      赶车的是位赵国老卒,一口地道邯郸口音。临行前,他朝赵烨拱手一礼:“春平君放心,必护夫人灵柩平安归赵。”

      赵烨颔首,唇瓣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字未出。

      牛车转过巷口,彻底消失不见。赵烨仍僵立原地,望着空荡长巷,望向尽头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久久未动。直到青禾上前,为他披上外衣,他才骤然回神,默然转身入屋。木门轻阖,几片槐叶被风卷入庭院,在石板上打着旋儿,不肯离去,又不知该去往何方。

      宜纪静立后苑亭中,指尖捏着郑家送来的讣告。素白笺纸,墨字寥寥,只言郑瑜病逝咸阳,丧事已毕,灵柩归葬邯郸。

      宜纪看完,将讣告折起纳入袖中,静立亭间。她想起郑瑜嫁入赵宫那日。一身大红嫁衣,红绸轻挽,盖头未掀,只露出一双莹白如玉的手,安静端坐,如初移盆的娇花,怯弱温柔。后来她才懂,那从不是柔弱,是极致的隐忍。

      赵烨被扣咸阳,她忍;幼子失踪,她忍;赵烨舍弃赵婉,她忍;孤身从邯郸奔赴咸阳,守着一座空寂质子府,日复一日等候,熬得发丝霜白、身形枯槁,依旧在忍。

      她忍了一辈子,到最后,终于再也忍不下去,走了。

      宜纪眼眶红得发烫。她想起郑瑜最后一次归赵,二人偏殿小坐饮茶。郑瑜端盏的手不住轻颤,不是惧,是太瘦,瘦到连一盏茶都握不稳。她问过得好不好,郑瑜浅浅一笑,轻声道:“挺好。”

      那笑意浅淡到近乎虚无,是将所有苦楚尽数吞咽,只剩一丝从嘴角溢出、比痛哭更刺骨的悲凉。彼时她未曾点破,只攥住她冰凉的手,久久不放。那双手寒如冬日冰石,怎么捂,都暖不透。

      请安太后后,宜纪顺路去往赵偃偏殿。

      赵偃斜倚凭几翻着闲杂书册,倡女跪坐脚边,细细剥着橘子,一瓣一瓣喂入他口中,喂罢又以指尖拭净他唇角汁水,亲昵无间,全然无视旁人。

      宜纪在门外静立片刻,等足礼数,待二人察觉她的到来,才抬步入内,躬身行礼。

      赵偃抬眸瞥她一眼,咽下橘瓣,语气淡漠疏离:“何事?”

      倡女垂首继续剥橘,橘皮汁水沾在指尖,莹亮如蜜,一言不发。

      宜纪跪坐于地,自袖中取出那封讣告,轻推至案前。
      赵偃垂眸望着素白信封上刺目的“讣”字,良久,抬眼看向她。

      “郑瑜没了。”

      赵偃沉默,倡女剥橘的手微微一顿,目光扫过讣告,又落向宜纪,唇角微抿,依旧缄默。

      赵偃指尖轻叩凭几扶手,两声轻响,而后静止。面上波澜不惊,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深藏难察的异动。

      “何时之事?”

      “前几日,逝于咸阳,灵柩已归葬邯郸。”

      赵偃静默片刻,淡淡颔首,再无多问。

      宜纪并未退下。她跪坐原地,双手交叠置于膝上,望着赵偃那张明摆着“自行退下”的神情,平静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像在商议一件寻常琐事,字句却字字沉力。

      “大王,郑瑜已逝,赵烨独居咸阳,丧妻丧子,孑然一身,无人相伴。您兄弟一场,可否割数城,将兄长赎回?莫让他客居异乡,孤苦无依。”

      赵偃叩击扶手的指尖骤然停住,抬眸看向她,眼底是猝不及防的意外,无怒无喜,只剩诧异——她为何忽然提起此事。

      宜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平静之下,是积压已久、终于按捺不住的恳切:

      “赵烨是赵国公子,是大王亲兄。他在咸阳受尽苦楚,幼子亡故,发妻离世,孤身一人,连哭诉之人都无。大王不念手足,赵国臣子百姓自有评说。割城赎人,不是做给秦国看,是安赵国人心。让朝野知晓,大王并非薄情寡义之人。”

      赵偃长久凝望着她,指尖再度轻叩扶手,一声,两声,三声,连绵不绝,以此掩饰内心的窘迫与犹豫。宜纪心知,他动了心。不是感念手足,是畏惧流言。怕史书落笔,落一个“不念手足、坐视兄长困于异乡”的骂名。他从不在乎赵烨,只在乎世人如何看待他这位赵王。

      恰在此时,倡女出声打断。

      她将一瓣橘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取帕子逐一擦拭指尖,从指腹到指缝,一丝不苟。叠好帕子放于膝上,抬眸看向宜纪,笑意清甜,恰如方才的橘瓣,甜意之下,藏着刺骨锋芒。

      “王后姐姐此言差矣。以赵国城池赎回一人,是以国土换公子,疆土割让,再难收回。赵烨归来,国土受损,朝野只会非议大王奢靡短视,何来念旧情一说?

      何况,他胞妹秋泓公主身为秦王嫔御,赵烨便是秦王姻亲,秦王怎会苛待于他?王后姐姐这般操心,未免多虑了。”

      宜纪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倡女见她不接话,笑意更柔,语气轻得近乎闲聊,字句却如利刃直刺人心:

      “郑瑜一去,王后姐姐倒念起他来了。赵烨尚未归赵,姐姐便处处为他筹谋,这份心思,未免管得太宽了些。”

      宜纪神色未变,望着她盈盈带笑的眉眼、浅浅梨涡,只觉心底一阵寒凉。伤人最狠从不是怒骂,是笑着句句诛心。你还笑,便是认了;你动怒,便是输了。

      她不笑,不辩,缓缓移开目光,重新落回赵偃脸上。

      赵偃脸色已然铁青。

      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发作无从发火,想和事又颜面尽失,满是窝囊憋屈。叩击扶手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唇线抿成冷硬直线,太阳穴青筋突突跳动。他不看宜纪,也不看倡女,目光死死钉在案上那封素白讣告、那个刺目的“讣”字上。

      良久,他低沉出声,寒意彻骨,如冬日穿堂寒风,刮得人骨头发冷:

      “出去。你们二人,都出去。”

      宜纪起身行礼,转身离去。脊背挺直,步履从容,裙摆轻扫脚踝,如迎风舒展的旗帜,不卑不亢。

      倡女亦起身行礼,回眸瞥了眼宜纪的背影,唇瓣微动,终究未言,紧随而出。

      长廊幽暗,暮色沉沉吞没周遭,两人一前一后,相隔数步,一路无话,如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行至半途,倡女忽然轻笑一声,声响不大,在空寂长廊里格外刺耳:“王后姐姐慢行,天黑路滑,仔细失足。”

      宜纪未曾回头,步履未顿,背影在暮色里渐远渐淡,最终隐于长廊尽头。

      倡女伫立原地,唇角笑意一点点敛去,垂眸看着自己莹白的双手,良久,将手拢入袖中,转身走向另一条路。

      偏殿内只剩赵偃一人。

      案上是素白讣告,一旁是风干卷曲的橘皮,如一朵朵枯萎的残花。他伸手拿起讣告,未曾拆开,只反复摩挲粗糙纸面,磨得指腹生疼。

      他不愿拆开,不愿看见“郑瑜”二字,不愿直面自己这个兄长有多失职、多凉薄。

      将讣告放回案上,他靠回凭几,闭目静坐。殿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一声一声,似在无声计数。

      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只是累了。
      倦到不想听闻纷争,不想逢场作戏,只想独自守着一室昏烛,伴着一堆枯卷橘皮,安安静静地,喘一口气。

      赵嘉行至何处,赵迁便黏至何处。

      不是远远跟着、怯生生怕被落下的那种,是块甩不脱的牛皮糖——你推他,他退两步;你转身,他立刻黏上来,骂不走,赶不跑,缠得紧。

      赵迁年方五岁,生得粉雕玉琢。小脸圆鼓鼓、白嫩嫩,像刚出模的热奶糕,透着软乎乎的热气。眼睛又大又圆,黑白澄澈,睫毛密长如两把小扇,一眨便似轻扇微风。唇是天然淡粉,不涂胭脂也红润饱满,像刚咬过颗熟透的樱桃。

      他立在那儿,什么也不做,只眨眨眼、瘪瘪嘴,宫里侍女的心便要化了。可赵嘉偏不吃这套。

      赵迁是赵偃次子,倡女所生,与赵嘉异母。这孩子自会走路起就黏他,黏了两年,愈发紧,怎么都甩不掉。

      “你回去。”

      赵嘉停步转身,看向身后那团小小的白影——正低着头,迈着短腿努力跟上他的脚步。他语气平淡,不耐却已快要溢出来。

      赵迁仰起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眨了眨,长睫扑闪两下,嘴一瘪,开始哼唧。不是哭,是撒娇混着委屈的软糯调子,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大声叫。

      “嗯——不要嘛——”

      调子拖得长长的,软得发黏,带着孩童特有的含混,“不要”说成“不咬”。配着那张粉团子似的小脸,非但不烦人,反倒让人想弯腰抱起来。

      赵嘉不理,转身继续走。赵迁就迈开小短腿,蹬蹬蹬追上去,跑得气喘吁吁,小脸从白嫩憋成粉扑扑,像颗熟透的水蜜桃,却不肯停,只紧紧跟在他身后。

      赵嘉加快脚步,他也加快;赵嘉放慢,他也放慢;赵嘉停下想让他超前,他也停下,站在三步外,歪头望着他,大眼忽闪,嘴角微翘,像在说“你走啊,怎么不走了”。

      赵嘉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平视赵迁的眼睛。

      凑近看,这孩子精致得不像样——眉形天生弯柔,鼻梁虽小巧,已能看出日后高挺的轮廓,脸颊肉嘟嘟,白里透粉,像刚出锅的奶糕。一身大红小袄,衬得他活脱脱是年画上走下来的福娃娃。

      赵嘉硬起心肠,尽量让语气不那么凶:

      “赵迁,我说了,别跟着我。去找你母妃,去找你爹,找愿意陪你玩的人。我没空陪你,我有事。”

      赵迁望着他,大眼眨了又眨,长睫频频扑扇,嘴一瘪,哼唧声更响,鼻音更重,尾音拖得绵长软糯,像嘴里含着糖没化开就急着说话:

      “嗯——就不嘛——哥——哥——”

      喊“哥”时,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含混黏糊,像颗刚煮好的汤圆,轻轻粘在赵嘉心口。

      赵嘉起身就走,步子极快,以为这下总能甩掉。拐过一个弯,又一个弯,他停下喘气,回头望去——身后空荡荡,不见赵迁身影。

      松了口气,正要再走,下摆忽然被轻轻拽住。低头一看,赵迁不知何时钻到他腿边,两只白生生的小手攥着他衣角,攥得紧紧,指节泛着淡粉。他仰着头,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五岁孩童门牙尚未长齐,笑起来缺了几个小口,笑容却亮得像盛了满眼阳光。

      大眼弯成月牙,脸颊肉堆起,更显粉嘟嘟,活脱脱年画里的娃娃。

      “哥。”

      他轻声喊,奶味十足,含混不清,像嘴里仍含着糖。

      这一个字,像颗小石子,投入赵嘉心底那潭久无波澜的死水。他望着赵迁粉雕玉琢的小脸,望着他缺牙的笑,望着他攥着自己衣角、指节泛粉的小手,到了嘴边的话骤然卡住。

      他想说“你不是我弟弟”,想说“你母妃不是我母妃”,想说“别跟着我,我不喜欢你”。可对上这张五岁孩童纯粹依赖的脸,那些冷硬的字句,一个也说不出口。

      赵嘉终究没再赶他走。

      他转身继续前行,步子不自觉放慢。赵迁跟在身后,小手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角,小短腿飞快迈动,像只摇摇晃晃的小鸭子。赵嘉不回头,也不甩开,就那样走着,慢到赵迁无需小跑便能跟上。

      行至一处花圃,赵嘉弯腰去捡地上一物。刚俯身,背上忽然一沉——赵迁扑了上来。

      五岁孩童轻得像团棉花,却用了十足力气,像颗小炮弹撞上来,细瘦双臂从后环住他的脖子,双腿轻轻夹住他的腰,小脸埋在他后颈,闷闷地笑出声。

      软乎乎的小脸蹭着他的脖颈,温凉细腻,像块刚捞出水的嫩豆腐。

      “哥背我。”

      声音闷在衣领里,含混软糯,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哥哥背弟弟,是世间最寻常的事。

      赵嘉直起身,背着那轻飘飘的一团,静立片刻。

      他就那样站着,背着赵迁,立在邯郸王宫铺满落叶的长石板路上,望向远方。拐角那头,是昔日李牧带他走过的路。

      他不知自己为何没有迈步,许是背上太轻,轻得像团棉花、一片云、一场易碎的梦;许是那句软糯的“哥背我”,让他忽然不想走了。

      背上的赵迁,不知何时已沉沉睡去。

      五岁孩童向来如此,上一秒还笑闹,下一秒便眼皮打架,转瞬便呼吸均匀。小嘴微张,口水顺着赵嘉的肩膀缓缓淌下,温温凉凉。粉雕玉琢的小脸埋在肩窝,长睫安静覆于眼睑,像两把合拢的精致小扇,脸颊肉被压得微微变形,鼓鼓的,像塞了两颗糖。

      赵嘉没有放他下来,也没有叫醒他。

      他静立原地,背着这个并非一母所生的弟弟,立在落叶纷飞的长路上,等着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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