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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青禾第三次抬手,想将赵婉耳畔凌乱的断发别到耳后,手腕却被赵婉轻轻按住。

      “别弄了。”

      青禾的动作骤然僵住,指尖还攥着一根始终无法束稳的发带。赵婉取过发带置于膝头,抬手抚过左侧参差的断发。发丝长短错落,短的齐耳,长的及肩,乱糟糟地支棱着,任凭怎么梳理都难归齐整。她静默须臾,淡淡开口:“拿剪刀来。”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青禾不敢多言,颤抖着从行囊翻出一柄小巧铜剪递上前。赵婉接过剪刀,望向裂了三道纹路的铜镜,破碎的镜面割裂她的容颜,拼凑不出完整模样,她却毫不在意。

      幼时礼官便教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损。多年来,她爱惜每一寸发丝,连分叉发梢都舍不得修剪。都礼崩乐坏这么久了,明年再跟父母请罪吧。

      赵婉闭眼,刀刃轻贴发丝,骤然合拢。清脆的“咔嚓”声划破静谧,一束乌黑发丝轻轻落在膝头。她睁眼望着散落的断发,眼底无波,再度落剪。一刀又一刀,耐心削去所有残破凌乱的发丝,如同修剪一株历经摧折的枯木,斩断所有狼狈与破败,只为换一身规整。

      青禾立在身后,眼睁睁看着缕缕青丝飘落,心口酸涩发胀,眼眶通红,却死死咬住唇瓣,不敢落下半滴眼泪。

      尽数剪完,赵婉放下剪刀,拂去肩头碎发,重执残破铜镜端详。左侧发丝剪得整齐利落,规整得有些刻意,褪去了残破,却也没了往日的鲜活。她看向右侧完好的长发,乌黑柔顺、垂至肩下,与左侧短促的碎发格格不入,两相割裂。

      青禾心瞬间悬起,生怕她尽数剪去。可赵婉比对片刻,终是放下了剪刀。

      “算了。”她轻声道,“旁人见了,只当是我特意梳的样式。”

      她不再动右侧长发,将长短不一的发丝尽数拢至脑后,挽了个松散的低髻。细碎的短发无法束起,散落于耳际颊边,余下的长发垂落肩头,新旧交织,恰似两段截然不同的过往与当下,相融于一身。

      她取过那根素白发带,紧紧缠系住发髻。这是她从棠梨馆带出的最后一件完整旧物,洗去血污后,依旧萦绕着淡淡的铁锈腥气。

      镜中参差的发式,让她想起赵国旧时的分髾妆。邯郸女子梳此发式,两股分梳,一束一散,飘逸如风中垂柳。

      而今这头残破断发,亦是分髾。不是精致梳妆的风雅,是劫后余生的印记。

      赵婉放下铜镜,转过身来。晨光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左颊那道从颧骨延至下颌的浅疤清晰可见,浅浅一道红痕,是乱世留给她的伤痕。她指尖轻触疤痕,细微的凸起带着些许痒意,眸色沉静无波。

      青禾连忙轻声宽慰:“公主,这疤痕不深。太医署的祛疤药膏极为有效,坚持涂抹,日后定会慢慢消去。”

      赵婉抬眸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温柔又苍凉,带着几分心知劝慰、却甘愿接纳的释然:“是吗。”

      “奴婢绝不欺瞒公主。定会好的。”

      她没有应声作答,默然转身,将旁骛剑系在腰间,叠好身侧旧毯,迈步走出帐篷。

      天未破晓,夜色沉凝。

      雍城连夜驰归的信使扑倒阶下,满身尘汗,语声颤裂:“长信侯,秦王……未在雍城。”

      嫪毐豁然起身,袍袖横扫,案上酒盏倾覆。琥珀色酒液泼满案面,沿边角垂落,滴滴答答,碎了满室烛影。他沉沉盯住信使,目光如刃,压得对方不敢抬头,只觉项上头颅顷刻不保。

      “不在雍城?”嫪毐声线阴冷,“人在何处?”

      信使叩首摇头,无人知晓。

      嬴政车驾明明出咸阳、向雍城,行至半途却骤然销声匿迹。数千随行甲士随同隐匿,如同滴水入川,全无踪迹可寻。

      烛火摇曳,映得嫪毐面色惨白如纸。指节死死扣住案沿,骨节泛白、隐隐作响。他骤然彻悟——自己步步踏入的,从来不是夺权的捷径,是嬴政布下已久、专为他量身打造的死局。

      可事至如今,箭已离弦,再无回头余地。

      雍城太后等候已久,二子尚在期盼,麾下死士党羽尽数枕戈待旦。此刻退缩,无需秦王动手,他便会被追随多年的人撕作碎片。

      嫪毐闭目一瞬,压下心口翻涌的惊惶,再睁眼时,依旧是往日跋扈张扬的长信侯。

      三日前,他近万私兵已悄然集结于咸阳城外各处隐秘庄园。数年经营,雍城、咸阳、楚地势力尽数倾巢而出,黑压压铺满旷野,如地底涌出的暗蚁。兵旗纯黑无纹,不著字号,似一群昼伏夜出的幽影,蛰伏于夜色之中。

      嫪毐披甲上马,披风猎猎翻卷。抬眸望向咸阳北城门,那处早已买通守将,是他预设的入城通途。他笃定此门一开,便是他登临权柄的开端。

      他不知,这扇为他敞开的城门,通往的从不是王座,是无间地狱。

      北阙守将赵成果然依约开门。万余私兵如潮水涌入城中,一路坦途,未遇半分阻拦。

      赵成伏于道旁,满面狂喜,叩首请功。

      嫪毐驻马俯视,唇角勾起一抹冷弧,是志得意满的笃定,俨然已有君临之势。他未曾驻足,策马径直入城,铁蹄踏过北门,踏过这条他以为直通大秦王位的御道。

      赵成起身刹那,一支冷箭骤然穿破夜色,直贯后心。

      箭出蒙恬暗哨。

      赵成脸上谄媚笑意未敛,双眼尚自眯起,便直直仆倒在地。至死懵懂,不知自己开的是城门,亦是墓门;引入城中的不是新主,是一群自投罗网的猎物。

      咸阳全城灯火尽熄,街巷死寂沉沉,宛若空城。唯有万千马蹄震地、兵甲相击、士卒低吼,在空荡宫巷间往复回荡,如沉沉闷雷,压得人心惶惶。

      嫪毐大军长驱直入,直抵咸阳宫正殿。

      殿中空旷寥落,无君、无臣、无宫人,唯有高台王座孤然伫立,在残烛冷光里泛着森寒的铜色光泽,镌刻的秦室图腾,沉淀着嬴氏数百年基业。

      嫪毐翻身下马,阔步登阶,伸手抚上冰凉王座扶手。指尖触到繁复纹路的刹那,权欲翻涌心底。咫尺之遥,他以为天下已然在手。

      他低声开口,声震空殿:“寡人等了多年——”

      话音未落,轰然巨响四起。

      咸阳宫四门同时落锁闭合。

      不是他的士卒,是蒙恬潜伏城中的死士。四门落闸、铁锁绞紧、栓槽扣死,沉重的机械声响彻四方,如四块巨石封死所有生路。城内混藏的秦军精锐,身着与私兵无二的黑衣短褐,隐匿人群之中,敌我难辨。

      瞬间,整座咸阳宫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嫪毐脸上笑意骤然僵死,周身寒意彻骨。他闻声辨势,心底一片沉坠。这落锁之声他再熟悉不过,是雍城宅邸用来避险锁敌的重闸——今日,却用来困死他自己。

      他快步出殿,立在丹陛之上远眺。城墙上走动的黑衣士卒,步伐规整、进退有度,是久经操练的正规秦军,绝非乌合私兵。

      彻骨寒意席卷全身。

      他中计了。

      嬴政赴雍冠礼是假,诱他起兵是真。以自身为饵,引他倾巢而出,再关门打狗,一网打尽。那些被他调走的守军、被他拉拢的内应、被他视作胜算的布局,尽数是嬴政蛰伏已久的算计。咸阳从不是无备空城,是专为他设下的天罗地网。

      惊惶无用,绝境之中唯有死战。

      嫪毐强定心神,急速调兵突围,可转瞬便迎来彻底的绝望。

      他耗费重金、秘藏半载、自楚地运来的四十架攻城巨弩,尽数不翼而飞。雍城、咸阳所有隐秘藏械点,皆被秦军提前清空,寸械未留。

      无弩破城,无械御敌。万千私兵的血肉之躯,如何抵挡蒙恬精锐铁骑与高墙箭阵?

      夜色火光之下,嫪毐面色青白交叠,如困兽末路,徒有挣扎,终是束手。

      四门紧闭,私兵尽数困于宫墙之内,如笼中困禽。城墙上秦军列阵,箭矢如雨,倾泻而下。

      无处避,无处藏。

      第一轮箭雨,死伤遍野。第二轮、第三轮接踵而至,从未停歇。不过半时辰,宫前青石地砖便覆满尸身,血水顺着石缝蔓延,汇入墙根沟渠,汩汩作响,如恶鬼饮血。

      私兵军心彻底溃散。四面绝境,进退无门,士卒纷纷弃械跪地求饶,可城上箭雨未曾半分停歇。

      蒙恬立于高墙之上,甲胄无尘、长剑未出,冷面俯视下方修罗屠场。唇齿轻吐,字字冷厉:“不留活口。”

      铁血清算,无一姑息。

      亲兵拼死护着嫪毐,自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生路。四方皆是死路:南门箭阵最密,东门铁闸落死,西门堵满尸身、马不能行。唯余他入城的北门,紧闭如山,门缝漏出的星光刺眼冰凉,隔出生与死的天涯。

      嫪毐立马四顾,满目残尸血海、遍野哀嚎溃兵。

      他终于清醒。

      从举兵叛乱那日起,他便败局已定。他自以为执棋控局,筹谋天下,到头来不过是嬴政掌心一枚任人摆布、待弃必杀的棋子。

      绝境之中,麾下残存死士寻得一处杂役密侧门,窄狭仅容一马一人。

      嫪毐无暇顾及体面,策马直冲,自这不起眼的小门,狼狈逃出咸阳宫。

      身后数百残兵,人人浴血、疲敝欲死。他策马东奔,一心奔赴雍城,寄望太后庇护、幼子周全,妄图求得一线生机。

      他全然不知,雍城早已落入嬴政掌控。太后寝宫重门深锁,那道门,是嬴政亲手关上。一门之隔,隔绝了恩宠岁月,隔绝了父子亲情,也隔绝了他所有退路。

      他奔逃整夜,马疲人倦,昼夜不息。亲兵一路溃散、倒伏、失散,从数百人渐至十数人,最后只剩他孤身一人。

      蒙恬从未倾力追击。非不能,是不必。

      他奔逃的每一步,皆是秦军预设的死路。他奔赴的雍城,是早已备好的坟茔。所谓逃命,不过是自赴绝境。

      三日之后,雍城郊外河畔。

      战马力竭而死,嫪毐孤身立在水边。甲胄尽失,披风无存,一身中衣沾满泥血,贴身冰冷。发丝散乱、面容枯槁、唇裂目陷,形同鬼魅流民,再无半分长信侯的跋扈气焰。

      秦军四面合围之时,他未曾抬头,只俯身掬水洗手面。洗去满脸泥污,露出一张憔悴灰白、锐气尽散的脸。

      良久,他低低一笑,笑意苍凉短促,尽是自嘲。

      笑自己痴心妄想,妄图觊觎秦室王权;笑自己盲目自负,以为权势能压倒天威;笑自己寄托全数希望的宫中人,早已与他彻底隔绝。

      宫门一关,太后在内,他在外。多年纠葛恩宠,一双幼子性命,尽数湮灭。他再无归处。

      秦军士卒上前,按肩扣臂,反手缚住他双手。

      嫪毐不挣扎、不言语、不抗辩,温顺得近乎死寂。他跪于河畔,垂眸望向水中倒影,人影破碎扭曲,面目全非,再也认不出昔日权倾一时的长信侯。

      一个时辰后,蒙恬驰马而至。

      高坐马上,默然俯视阶下囚。良久,无快意、无怜悯,唯有一片冰冷的平静,如看尘埃落定、祸乱终尽。

      嫪毐抬眸相望,唇瓣微动,终究一言不发。败局已定,万语千言皆是徒劳。

      蒙恬收回目光,冷声传令:“带回咸阳,交由王上处置。”

      士卒押着嫪毐起身,他双腿发软,几欲瘫倒,被人架着拖上马背。浑身剧痛彻骨,却早已麻木无感。

      心口只剩一个执念,反反复复——太后可知他兵败被擒?会不会救他?能不能护下他们的孩子?

      嫪毐伏于马背,任由士卒押归咸阳。一路沉默,不言不动。晚风掠过,吹散最后一点虚妄执念。

      半生谋逆,一场大梦。终是满盘皆输,落得穷途末路。

      嬴政踏入太后寝宫,殿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闷响沉沉,似将过往尽数封死。

      榻上的赵姬正紧紧搂着两个幼子。四岁的大孩子缩在她怀中,浑身瑟瑟发抖;两岁的幼子尚不谙世事,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直直望向门口身着玄色朝服的嬴政。

      赵姬抬眸看向儿子。数年未见,他身形愈发挺拔,肩背宽阔,下颌线条冷硬凌厉。那双眼眸再无儿时的依赖与亲昵,只剩彻骨寒凉,如同寒冬冰封的河水,内里暗流汹涌,冰层却坚不可摧。

      嬴政立在原地,目光静静扫过榻上母子三人。幼子流着口水,濡湿了赵姬的衣袖,那片深色水渍落在衣料上,让他心口莫名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赵姬将孩子搂得更紧,幼子被勒得不舒服,小声哼唧起来。她索性把孩子的脸按在自己怀中,不让他去看嬴政,嘴唇不住颤抖,艰难唤道:“政儿……”

      “把那两个孩子交出来。”嬴政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寻常琐事。

      赵姬脸色瞬间惨白,她拼命摇头,双臂死死环住两个孩子。大孩子被勒得面色涨红,幼子更是放声啼哭,尖细的哭声在殿内回荡。

      “不……不行……他们是你的弟弟……政儿,他们是你的弟弟……你不能……”

      嬴政望着眼前护崽一般的母亲,邯郸岁月忽然浮上心头。昔日在赵国,她也是这般将年幼的自己护在怀里,轻声安抚:“政儿,别怕,娘在。”心绪微动,眼眶倏然一热,却终究没有半分软化。

      赵姬猛地从榻上滑落在地,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石板上。她佝偻着身子,左右各护着一个孩子,泪水不断砸落在孩童的锦袄上,晕开点点湿痕。她仰头望着嬴政,哭声里满是绝望:“政儿,我不做太后了。我不要了。你废了我,把我赶出咸阳,什么都行。只求你……只求你让我带着他们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嬴政垂眸看着发髻散乱、妆容尽毁的母亲,神色冷到极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又冰冷的弧度。

      “荒唐。你说不做太后便不做?太后之位,因寡人是秦王而来。没有寡人,你便什么都不是。如今你为了这两个孩子,连太后尊位都甘愿舍弃——你可问过寡人,还愿不愿意认你这个母亲?”

      赵姬泪如雨下,张了张嘴,却无言辩驳。可怀中骨肉牵绊,她终究不肯放手,抬眼看向嬴政,语声陡然变得尖锐:“你忘了?你忘了我们在邯郸那些年?你忘了我是如何将你拉扯大的?你生病时,我抱着你求医,三日三夜不曾合眼;旁人欺辱你时,是我挡在身前护着你!你全都忘了吗?他们是你亲弟弟,你怎么能——”

      “寡人没有兄弟!”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殿内烛火剧烈晃动。赵姬骤然僵住,两个孩子吓得哭声更甚。

      “寡人的兄弟,唯有成蟜。成蟜已死,他们也配与之相提并论?”嬴政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孩童,寒意逼人,“就算他们效仿成蟜,寡人也能将他们扼杀在摇篮之中。”

      赵姬血色尽褪,浑身剧烈颤抖。嬴政心中倦意翻涌,朝门外亲兵递去一个眼神。两名甲士应声入内,上前架住赵姬。

      “不——不要——你们不要过来——”赵姬拼命挣扎,身后却是墙壁,无路可退。

      嬴政缓步上前,伸手将两岁幼子从她身下拽出。孩子弱小无助,四肢蜷缩,连啼哭都变得微弱。

      赵姬撕心裂肺地哭喊:“不——!政儿——不要——!求求你——!他还是个孩子——!”

      嬴政面无表情,将孩子举过头顶,而后猛地朝下摔去。沉闷的落地声伴着骨碎轻响,啼哭戛然而止。

      赵姬挣开束缚,扑上前将僵冷的孩子抱入怀中,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凄厉的哀嚎:“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

      嬴政立于一旁,衣袍溅上几点血迹,淡淡开口:“你在喊谁?”

      他重复四字,神情寒凉:“你唤他‘我的孩子’,那寡人又是什么?”

      赵姬泪眼婆娑,语无伦次:“政儿……我……”

      嬴政不再理会,看向缩在墙角的大孩子。孩童满脸泪痕,死死捂住嘴巴,身上沾染着暗红血渍。他缓步走近,攥住孩子纤细的胳膊。惊惧之下,孩子猛地抱住他的腿,软糯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兄——”

      嬴政瞳孔一缩,一根根掰开孩童紧扣的手指,将他提在半空。他看向泣不成声的赵姬,语声冷冽:“原来母亲便是这般教他们称呼寡人。确实,我这个兄长,向来心狠。”

      说罢,他再度将孩子高高举起。

      “不——!政儿——!不要——!我求你了——!他是你的弟弟——!”赵姬的尖叫凄厉刺耳。

      重物落地的声响再次响起,殿内彻底陷入死寂。赵姬喉咙嘶哑,只剩嗬嗬的气音,怔怔望着地上两个毫无生气的孩子。

      嬴政望着瘫坐血泊中的母亲,一字一顿,吐出声来:“太后。”

      简简单单两个字,划开了母子名分。他转身迈步离去,步伐沉稳,始终没有回头。殿门缓缓闭合,将赵姬与满室悲凉,永远困在了这座死寂的寝宫之中。

      夜沉如墨,咸阳偏殿寂寂无人。

      一室烛火摇曳不定,将嬴政的孤影投落素壁,明明灭灭、忽敛忽张,恰似一头困于樊笼、躁动难安的兽,困锁在这方寸殿宇之间。

      他静坐案前,面前摊开的天下舆图早已阅遍千遍。一支朱笔静卧砚台,墨汁干涸凝定,久无人研、久未曾用。他就这般默然枯坐,指尖无意识轻叩案几,三下一停,往复不止。这细碎的动静无章无序,是心神纷乱之下,身体兀自生出的惯性,藏住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郁与惶然。

      殿门轻启,步履轻稳,蒙恬步入殿中。

      嬴政未曾抬眸。咸阳宫中,不经通报便可直入此处者,不过三人,蒙恬其一。

      蒙恬亦无寻常君臣礼数,不拜不叩,不言觐见,径直落坐于嬴政对面,举止坦然自若,一如归家常事。

      二人情谊,始于稚岁,异于寻常君臣。昔年嬴政质居邯郸,蒙恬随父驻赵,偶有相逢,仅是点头之交,算不得亲近。真正羁绊生根,是二人九岁同归咸阳之后。

      彼时的嬴政,自敌国归秦,言语生涩、身世飘零,于朝堂林立的打量与算计中,举目无亲、步步维艰。而蒙恬身为将门稚子,坦荡率真、一身朝气。世人皆以为二人云泥有别、终无交集,偏偏两个孤愣少年,互为慰藉、彼此照拂。

      蒙恬教他纯正关中秦语,嬴政教他辨识赵地文字。春日同入军营观士卒列阵,暮时共登宫楼望落日沉霞。年少无忌,他唤他一声“政哥”,抛开尊卑、褪去名分,纯粹赤诚。

      及至嬴政登基为王,君臣名分既定,蒙恬自此改口“王上”。唯独这静谧偏殿、无人私地,偶尔脱口的旧称,二人皆默契置之,从不点破,从不纠正。有些年少情分,不必言说,只需默存于心。

      良久,寂寂殿中,嬴政低声开口,嗓音沉哑,轻得唯恐惊扰案前烛火。

      “蒙恬,你见过你父亲杀人吗?”

      蒙恬静默须臾,应声作答:“见过。”

      嬴政微微颔首,似在落定一桩心事,语调沉滞微凉:“寡人今天杀人了。不是沙场浴血的杀伐,不是朝堂定罪的处决,是——”

      话语戛然而止。指尖叩案的动作骤然僵停,方才微动的指尖悬在半空,凝滞不动,如同骤然封冻的万物,徒留僵持的姿态,再无半分生机。

      蒙恬默然不语。他无需追问,便知始末。雍城今日变故,他尽数知晓,虽未亲见,却句句分明、事事了然。

      他素来知晓,其父蒙骜一生征战、杀伐无数,铁血半生从无手软,却每每夜战归帐,会独对残烛静坐良久,满目沉寂。此刻嬴政孤坐烛下的模样,与当年蒙骜的落寞背影,分毫不差。

      嬴政缓缓收回手,落于膝头,反复攥紧、松开,指节一次次绷紧又松弛。嗓音干涩晦涩,带着碾碎般的疲惫。

      “那个大的,抱着寡人的腿,喊了一声‘兄’。就一声,含混的,奶声奶气的,可寡人听清了。寡人宁可自己没有听清。”

      烛火骤然一晃,跃动的火光映着他沉静无波的侧脸。面上无悲无恸,唯有膝上双手青筋隐现、指节泛白,藏尽内里翻涌的万般心绪。

      他抬眸,目光落于摇曳烛火之上,穿透明暗光影,望向无尽虚空,轻声发问:“你说,她是不是恨寡人?不是大的那个,是母亲。”

      蒙恬久久沉默,抬眸望向身侧之人。

      烛火明暗交错,勾勒出嬴政清瘦冷硬的侧脸。经年权欲磋磨、风雨淬炼,昔日稚童早已褪去青涩,眉眼锋利如淬血长剑,薄而锐、冷而孤,历经万千打磨,只剩一身孤绝。

      他犹记九岁初见。彼时嬴政初归咸阳,身形单薄、眉眼警惕,像一只离巢受惊的幼兽,端坐于空旷王座之上,双脚悬空、堪堪及不到地,却脊背挺直、默然自持,扛住满殿朝臣的审视窥探。

      那夜他私闯寝宫,偷偷带去一只烧鸡。嬴政对着吃食凝望许久,终是浅浅一笑。那是他归秦之后,第一次展露笑颜,纯粹又单薄,被他牢牢记在心底。

      自那时起,心底便钉下一语执念,从未宣之于口,却岁岁不移、字字笃定。

      蒙恬抬眼,语声坦荡平和,无关效忠誓辞,只是陈述心底亘古不变的本心:“政哥,末将九岁那年就认定了,这辈子誓死追随你。不管你落魄还是风光,末将永远是你的死士。”

      殿中一瞬寂然。

      烛火再度轻晃,微光落满嬴政荒芜疲惫的眼底。那双布满红丝、盛满沧桑冷寂的眼眸深处,似有沉滞已久的寒冰微微松动。无感动之态,无应答之语,只是心底那份悬空的沉重,骤然被稳稳接住、妥帖安放。

      他静静看了蒙恬片刻,默然转头,目光重落烛火之上。紧绷僵直的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心神,终是稍稍松缓。

      蒙恬知晓他无需多言、无需劝慰。最深的困顿从不需冗语开解,一句本心,便抵千言万语。

      他起身伫立,未行君臣礼数,转身稳步离去。步履沉稳坚定,一如他半生征战、从不退缩的模样,无回头、无迟疑。

      殿门轻阖,隔绝内外。穿堂晚风涌入,吹得案前烛火骤然歪斜,几近熄灭,摇曳再三,终是稳稳复明。

      嬴政独留孤殿,伸手拾起案上朱笔,探入砚台。墨早已干涸结块,毫无润泽。他未曾唤人研墨,亦不曾亲手调和,只轻轻落笔归位,缓缓靠坐凭几,闭目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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