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嫪毐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嬴政前脚刚离开咸阳,他后脚就动了。

      兵符不知用什么手段到了他手里——也许是太后的印信,也许是宫中某处枢密之地的内应,也许两者皆有。这些东西的来路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咸阳宫的守卫在一夜之间被调走了大半。

      北阙的守将赵成本就是嫪毐的人,他一声令下,北门大开,嫪毐的私兵如潮水般涌入。而这一切,赵婉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昨夜不该逞强开那坛酒。事情要从傍晚说起。咸阳宫方向传来的钟声沉沉闷闷,响了很久,像是在给什么人送行,又像是在预告什么。赵婉站在廊下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风把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这棵树,叶子掉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干,戳在灰蒙蒙的天空里,不知道在等什么。

      棠梨馆的角落里有一坛酒,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存的,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上一任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也许是某个节庆时秦宫赏赐的,赵婉从来没有动过它。她不是个好酒的人,甚至算不上会喝。

      在邯郸的时候,父王不许她碰酒,说女孩子家喝什么酒,等她出嫁那天再喝。她出嫁那天——不,她没出嫁,她被送来了咸阳,像一件货物,被打包好,贴上封条,盖上秦王的玺印,运到了这座囚笼里。

      那坛酒就一直搁在角落里,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像一个被遗忘的见证者,安静地等着。今夜不知怎的,赵婉忽然想喝了。也许是因为那钟声,也许是因为那片落在她肩上的叶子,也许什么原因都没有,就是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地方太大了,大到她需要用什么东西把它填满。

      她让青禾把酒坛搬出来,擦掉上面的灰,拍开泥封。酒香一下子涌出来,浓烈得有些呛人。青禾皱了皱鼻子,说:“公主,这酒好冲。”赵婉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看了看,酒液琥珀色的,在灯火下泛着暗沉的光。她抿了一口,辣,辣得她皱起眉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不好喝。她又抿了一口,还是不好喝。第三口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喝了。第四口的时候,她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

      青禾站在一旁,看着她一碗接一碗地喝,终于忍不住了:“公主,您别喝了,您从来没喝过酒——”

      “你也喝。”

      赵婉把酒碗塞到青禾手里。青禾愣住了:“奴婢不——”

      “喝。”青禾看了看酒碗,又看了看赵婉,犹豫了一下,端起来抿了一小口,被辣得直咧嘴。赵婉看着她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淡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一个普通的、没有心事的女孩子。

      她们喝了很多。赵婉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后来她开始说话,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在邯郸的事,说父王给她取名叫“婉”是因为她小时候一点都不婉,说她八岁那年非要跟着赵烨习武,李牧将军让她扎马步,她扎了一炷香就哭了,可第二天还是爬起来继续扎。

      青禾也喝了很多。她趴在桌上,脸颊红红的,眼睛亮亮的,说公主您别难过,您还有奴婢呢。奴婢从小跟着您,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您要是嫁了秦王,奴婢就跟您进宫,奴婢一辈子伺候您。赵婉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她伸手摸了摸青禾的头,像小时候母亲摸她的头那样,说好,你一辈子跟着我,我去哪儿你就去哪儿。

      后来酒喝完了,青禾趴在桌上睡着了。赵婉把她扶到榻上,给她盖好被子,自己坐在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咸阳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吹散了酒意,也吹醒了人。

      她靠在窗棂上,望着远处咸阳宫的方向,那里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忽然想起嬴政今天傍晚去了雍城,祭祀。

      她不知道祭祀什么,只知道那钟声响起的时候,她的心里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赵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最后的画面是窗外的天边有一丝灰白色的光,像是快要亮了,又像是什么光都没有。

      然后她被喊杀声惊醒。不是梦。那声音太近了,近得像是就在隔壁巷子里。刀剑碰撞的脆响,男人的嘶吼,惨叫声,还有马蹄踏在石板路上的声音,沉闷的,急促的,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砸在她心口上。赵婉猛地从窗边弹起来,酒意在这一瞬间全部散了,散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咸阳宫没设防。这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子里——嫪毐反了。嬴政去了雍城,咸阳宫空虚,嫪毐拿到了兵符,他要趁这个机会——她来不及想完,因为她听见了脚步声。不是远处的声音,是棠梨馆门外。脚步声很重,很急,不止一个人。然后是青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门外喊:“公主——公主快醒醒——外面来了好多——”话没说完,一声闷响,门被什么东西撞开了。青禾的尖叫从外间传来,尖锐的,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赵婉来不及穿鞋,赤着脚从内室冲出去。她的眼睛在黑暗中迅速适应了光线——外间的门已经碎了,木屑散了一地。青禾被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发不出声音。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手里握着刀,刀刃上还在滴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赵婉不知道是谁的血,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正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冬天的风。

      “全杀光,一个不留。”

      他没有看赵婉,是在对身后的同伙说。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好像杀人是一件跟吃饭一样寻常的事。

      赵婉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酒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不是怕,是清醒。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冷到极致的清醒。她知道她面前站着的是什么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知道她今天如果死在这里,没有人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没有人会替她收尸,没有人会记得她。她在这座城里什么都不是,一个赵国的质子,死了就死了,像树上落下来的一片叶子,风一吹就没了。

      可她还不想死。

      旁骛剑就在枕边。她从来不把它挂在墙上,她把它放在枕边,放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李牧将军把剑送给她的那天,邯郸下着雨。

      她把剑从鞘里拔出来,剑身薄得像一片叶子,轻得像一根羽毛,可李牧说,这是墨家机关术打造出来的剑,看着轻,杀人却重。

      剑身上刻着细密的花纹,那不是装饰,是机关——需要用特定的手法才能解开剑鞘的锁扣。李牧手把手地教她,教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说将军,我学这个做什么?李牧看着她,沉默了很久,说,你一个人在咸阳,万一遇到什么事,手里有把剑,心里不慌。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赵婉的手伸向枕边,手指触到剑鞘的那一刻,她的拇指精准地按在机关锁扣的位置——左三右一,下压,上提。剑鞘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被唤醒了。她拔剑,出鞘。

      剑身没有发出声音,墨家的机关剑出鞘无声,这是它最可怕的地方之一——你听不见它来了,等你听见的时候,它已经在你身体里了。

      第一个黑衣人动了。他没有废话,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举起刀,朝她劈下来,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冷光,带着风声,直奔她的面门。

      赵婉没有躲。她向前踏了一步,踏进他的刀圈之内,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刚刚从醉酒中醒来的人。旁骛剑从下往上一挑,剑尖划过他的手腕,不是割,是划——墨家的剑刃薄到几乎看不见,可它的边缘比任何刀都锋利。

      黑衣人的手腕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红线,红线迅速变宽,血涌出来,他的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刀掉了,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像是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的目光从手腕移到赵婉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恐惧,是惊讶。他惊讶的是,这个女人会还手,而且她的剑太快了,快到他没有看清。

      赵婉没有给他第二次机会。旁骛剑从他的手腕滑到他的咽喉,只用了不到一眨眼的功夫。剑尖没入皮肉的时候,她听到一种声音,不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是鲜血喷涌的声音,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像是蚕在吃桑叶,沙沙的,轻轻的。

      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那个人的血还没有来得及喷出来,她就已经从他身边掠过去了。黑衣人的身体僵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过了两息才缓缓倒下,颈间的伤口这才裂开,血涌出来,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洼。赵婉没有看他。她的眼睛已经盯住了下一个。

      门外的两个黑衣人听见动静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是一幅他们没有预料到的画面——一个女人,散着长发,赤着脚,手里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长剑,剑身上没有血——墨家的剑不沾血,血会在剑身上凝成水珠,像露水一样滑落。她的衣裳上全是血,可那不是她的血,是第一个人的。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左侧少了一大把,断口齐整,是被第一刀削去的。那些断发还散落在地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一匹被人剪断的丝绸,散了一地。

      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冲了上来。两把刀,一左一右,封住了她的退路。赵婉退不了,身后是墙。她没有退。她向前冲。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在地上跑,像是一支离弦的箭,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了过去。左边的刀砍在她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火星;右边的刀劈空了她的衣角,只在空中留下“呼”的一声响。而她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旁骛剑从左到右,平平地扫过。

      不是砍,是扫,像是用一把扇子赶走两只苍蝇,轻描淡写的,不费什么力气。两个黑衣人的膝盖同时弯了下去。不是她砍了他们的膝盖,是她扫断了他们脚踝的筋。他们在倒下去的那一瞬间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忽然站不稳了,像是脚下的地面塌了一块。

      赵婉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她没有犹豫,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旁骛剑从上往下,刺进左边那人的胸口,拔出来,又刺进右边那人的胸口。

      两个动作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快得像是一次呼吸的两次起伏。两个黑衣人几乎同时倒下去,砸在地上,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

      赵婉站在那里,握着旁骛剑,浑身是血。不是她的血。她的头发散落在肩上,左侧少了一大把,断口齐整,露出一小片白生生的头皮。

      被削断的发丝散落一地,有些还沾着血,黏在一起,结成一小团一小团的,像被风打落的柳絮,狼狈地蜷在地上。她没有去看那些断发,没有去看那三具尸体,没有去看自己身上那些不知道是谁的血。

      她只是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忽然发现,她的力气还很足。她的手没有抖,腿没有软,呼吸虽然急促,可每一次吸气都能吸得很深,像是她的身体里还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力量。

      刚才那几下,她几乎没有用力——旁骛剑太轻了,轻到像在挥一根羽毛;她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手就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李牧将军说得对,这把剑是给她这样的女子用的。不需要蛮力,只需要速度,只需要精准,只需要在敌人还没有看清你的时候,你已经从他的身边走过去了。

      青禾从角落里爬出来,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她跪在地上,爬到赵婉脚边,伸手去拉她的衣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公主……公主……”

      赵婉低下头,看着青禾。她的目光很冷,不是那种刻意的、装出来的冷,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冻住了的冷。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不是害怕,不是悲伤,是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赵婉蹲下身,伸手把青禾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很稳,力气很大,青禾几乎是被她拎起来的。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青禾推到墙角,挡在她前面,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安静了。

      脚步声远了,喊杀声也远了,不知道是那些人已经撤了,还是在别的地方继续杀戮。赵婉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她不能待在这里。这里没有退路,没有援兵,什么都没有。她必须走,带着青禾走。

      赵婉将旁骛剑收入鞘中,剑鞘扣合的那一声“咔嗒”,像是一把锁把什么东西锁上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是谁的发带,把散落的头发胡乱扎起来。断发的那一侧扎不住,碎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她的肩上、手上、脚边。她没有理会,只是把剩下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沾着血污的、苍白的、棱角分明的脸。她拉起青禾的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跟我走。”青禾的眼泪还在流,可她点了点头,用力握住了赵婉的手。

      棠梨馆后门推开的一瞬,浓重的血腥味骤然席卷而来。

      并非单人殒命的淡浅腥气,是无数性命湮灭后沉淀的厚重血浊。咸阳凛冽夜风穿城而过,将这股死寂的血气铺满街巷角落,沉滞黏腻,仿佛整座城池都被浸溺在无边血沼之中。

      远方星火燎原,连片火光刺破沉沉夜幕,数十处火点肆意蔓延,将天际烘出一片暗沉猩红。火光灼灼,焚烧的不知是殿宇府邸,还是无辜尸身,滚烫的热浪混着血腥晚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赵婉赤足踏过冰凉石板,指尖死死攥着青禾的手腕。脚下路如刀锋利刃,步步硌骨生疼,她却不敢驻足,不敢放缓半分脚步。晚风撕扯着她散乱的断发,发丝纷飞摇曳,如一面残破褪色的孤旗,在咸阳死寂的血色黑夜里,无声猎猎。

      长街狼藉,尸横遍地。

      披甲侍卫、着袍朝臣、锦衣宫妃、粗布宫人,层层叠叠倒卧路旁,满目皆是屠戮后的残败荒芜。嫪毐那句“全杀光,一个不留”,从不是虚言恫吓,是实打实的满城清算,斩尽无赦。

      路心俯卧一位紫袍老臣,脊背深插三柄利刃,周身血水流竭,华贵官袍在火光映照下刺目惊心。赵婉认得这身朝服,是朝堂之上直言敢谏的御史大夫。往日殿中,他声缓字重,句句铿锵,如今再也发不出半分声响。

      石阶之上,一名女子蜷身倒地,怀中紧护稚童。孩童寂静无声,不知是被母亲全然护住侥幸存活,还是早已无声殒命。前路生死难料,她不敢深想,亦不能深想。

      青禾浑身战栗,十指死死扣着赵婉衣袖,唇瓣被牙齿咬得发白,强忍所有呜咽惊惧,半步不离地紧随其后。

      赵婉掌心用力收紧,无声安抚。

      她亦在惧。不惧身死,只怕不及。不及挣脱这座炼狱,不及寻得一寸安生,不及等到那个远在雍城的人归来。她不知雍城的嬴政是否知晓咸阳剧变,不知他何时折返,不知他会不会折返。漫天绝境里,她唯一能依仗的,只剩自己。

      巷口忽传密集脚步声,沉促厚重,数十人行进的声响层层逼近。

      赵婉骤然止步,拽着青禾疾速退至巷底。目光疾扫周遭,街巷封闭,无门无窗,全然无藏身之处。视线最终落于墙角一只半人高的陶缸之上,缸身布满裂纹,麻绳箍束周身,不知何人所置,不知蓄水几许。

      绝境无择。

      她毫不犹豫掀开缸盖,先将青禾稳稳托入缸中,随即纵身跃入。缸中浅水及踝,刺骨寒凉瞬间浸透皮肉,细碎水花四溅,沾满脸颊,与脸上沾染的血污交融,腥咸冰凉,彻骨侵身。

      赵婉轻合缸盖,刻意留开一道细窄缝隙,仅容单眼视物。

      密集脚步声愈发逼近,黑压压的人马持火涌入巷道,炬火通明,将整条街巷照得纤毫毕现。赵婉屏息敛气,一手死死捂住青禾口鼻,一手紧握腰间旁骛剑剑柄,指节绷得泛白。

      火光透过细缝摇曳闪烁,明灭不定,如毒蛇吐信,暗藏杀机。

      一行人匆匆掠过缸边,无人侧目停顿。暗夜巷陌昏暗,陶缸贴墙而立,破败寻常,在漫天屠戮乱象里,从无人会留意墙角一物。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赵婉方才缓缓掀开缸盖。积水漾开,浸透大半衣衫,寒凉彻骨。她率先翻出缸外,回身将瑟瑟发抖的青禾拉出。

      青禾浑身湿透,唇色冻得青紫,周身止不住地发颤,却自始至终缄默隐忍,无一声啼哭。

      赵婉抬手胡乱擦拭脸上水渍血污,掌心沾满干涸血色,越擦越是斑驳狼藉,她却无暇顾及分毫。

      墙角一具士兵尸身尚有余温,脖颈一处刀伤利落干脆,已然血尽身死。赵婉蹲身,静静解下尸身上深褐色披风,轻轻抖落尘污,尽数裹在青禾身上,系紧衣带,兜帽严严实实罩住她湿漉的发髻。

      她无需庇护,她要的是生机。

      “走。”

      赵婉拽着青禾,朝着城外焚烧场的方向疾奔而去。

      城郊焚烧场距棠梨馆路途遥远,平日缓步需半时辰有余。如今满城搜杀、处处险境,她们只能弃大路、绕荒径,辗转迂回前行。

      城门定然早已被嫪毐党羽重兵把守,封锁所有出路。唯独城郊焚烧场人迹罕至,围墙低矮,是整座咸阳城唯一可破壁出逃的缺口。她曾至此拾得残片,那片贴身珍藏的信物,至今熨帖心口,是她绝境里唯一的筹码。

      一路潜行,三遇巡杀队伍,次次险死还生。

      第一批北来士卒,队列规整、甲胄严明,二十三人身姿肃杀。她拽着青禾匿于废弃柴房,透过门缝屏息目送,不敢有半分动静。

      第二批五人散兵,缓步搜掠街巷,步步排查。她矮身伏于矮墙之后,剑柄攥至掌心冒汗,待众人走远,才敢微松气息。

      第三批追兵迎面而来,她闻声即刻拐入岔巷,贴墙静立。一名黑衣人距她不过三尺,侧目扫视而来,杀机凛冽。赵婉拇指扣紧剑柄机关,蓄势待发,只差分毫便要出鞘搏命。所幸那人未曾深究,转头径直离去。

      紧绷的弦骤然松弛,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拐过一道巷口,前路骤然出现三道黑衣人影。

      三人短褐束身,持刀翻捡路边尸身,搜刮财物,满目贪戾。四目相对的刹那,三人同时抬首,六道贪婪目光死死锁在狼狈奔逃的二人身上,面露轻佻嗤笑。

      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两个失魂落魄、披头散发、赤足带血的弱女子,不堪一击。

      他们终究看走了眼。

      赵婉轻轻松开青禾的手,上前两步稳稳站定,抬手横握旁骛剑,身姿凛冽,自成防线。

      首人持刀猛冲而来,气势汹汹。赵婉身形侧滑半步,剑锋自下而上凌厉一挑,精准划开对方腕脉。兵刃脱手坠落,那人尚未反应,已然失了战力。

      次人紧随其后扑杀而至。她不避不闪,踏身近前,剑柄精准撞向对方太阳穴。一击落定,那人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再无动静。

      最后一人终于心生惧意,仓皇转身欲逃。赵婉扬手掷剑,银亮剑身划破暗夜长空,如孤鹰掠影,精准刺入后心。那人重心骤失,重重扑倒在地,尘土飞扬。

      赵婉缓步上前,抽剑拭净剑身血污,动作冷冽干脆。

      她俯身翻看三人尸身,丢弃沉重头盔,搜出两把短刀、一壶净水、几包干粮与一枚火折子。干粮净水尽数塞予青禾,短刀别于腰侧,火折子贴身藏好。

      青禾抱着干粮,身形微颤,语声轻细发怯:“公主……您……您怎么会的这些?”

      赵婉默然未答。

      她无从言说,年少之时,李牧将军授课赵烨,她立在一旁默默偷师。

      前路空场之上,十余具秦兵尸身横七竖八散落遍地。皆是驻守宫城的卫士,来不及突围,尽数殒命于此。

      赵婉蹲身,指尖抚过带血箭矢,逐一拔取、清点,共一十一支。她解下尸身箭壶,稳稳背于肩头,将箭矢一一归置整齐。

      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惊惧,是彻骨寒凉与极致疲惫,从骨血深处层层浸透。可前路未明,绝境未脱,她片刻不能停歇。

      空场边角拴着数匹驮马,战乱之中被遗弃于此,缰绳系于石柱,焦躁刨蹄、低声嘶鸣。漫天血腥火海,牲畜亦知惊惧慌乱。

      赵婉缓步上前,轻抚马颈,温声安定。马匹温顺低头,亲昵蹭过她的掌心。同染血色,共处绝境,生灵之间,自有相通的寂然。

      “公主,我们不会骑马,太险了。”青禾语声带哭,满是惶然。

      “我会。”

      赵婉翻身上马,身姿利落稳当。十岁习骑射,三载寒暑,无数次马背跌落、遍身伤痕,旁人皆道贵女习此无用,如今尽数化作绝境生路。

      她俯身伸手:“上来。”

      青禾咬牙抬手,稳稳坐上马背,紧紧搂牢她的腰,将所有惊惧全然依托。

      赵婉勒紧缰绳,双腿夹马。骏马长嘶一声,骤然疾驰而出。烈风灌入耳畔,吹散纷飞断发,吹干脸上血痕。

      身后整座咸阳烈焰滔天,火光染红半壁长空,浓烟蔽月遮星,昔日繁华王都,沦为人间炼狱。

      她不知前路凶险几何,不知焚烧场是否有重兵把守,不知出城之后何去何从,不知雍城之人何时归来。

      她只知晓,一旦停步,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转瞬抵达城郊焚烧场。

      矮墙铁门虚掩,门前两道黑衣守卫持刀踱步巡查。二人望见疾驰马影,先是一愣,随即扬刀喝止。风声浩荡,字句模糊,赵婉无心听闻,亦无心理会。

      她将缰绳咬于口中,空出双手,取弓搭箭。

      赵武灵王胡服骑射,赵氏风骨,代代未绝。李牧曾言,骑射之要,不在于准,而在于稳。于颠簸马背上稳住身心,人马合一,方能百发百中。

      三载寒暑苦练,跌绊无数,早已刻入筋骨。

      箭矢离弦,破风呼啸,精准穿透左侧守卫胸膛。那人垂首凝望胸口箭羽,错愕一瞬,轰然倒地。

      第二箭紧随而至,穿透后背,右侧守卫踉跄扑倒,再无声息。

      赵婉策马疾驰而过,马蹄踏过尸身,一脚踹开虚掩铁门,长驱直入。

      穿过堆积如山的焚简余烬,穿过满地焦土残灰,她目不斜视,直奔低矮围墙。

      骏马纵身腾空,一跃破壁。

      稳稳落地的刹那,腥风火海尽数隔于身后。

      她们出城了。

      赵婉勒马驻足,回身遥望咸阳。昔日巍峨王都,此刻沦为一片燎原火海,浓烟滚滚,血色滔天。这座困缚她数年的城池,渺小又残酷,一墙之隔,便判生死、定存亡。

      无数朝臣、宫人、妇孺,尽数掩埋于这场浩劫,化作烬土。

      赵婉重整弓矢,勒转马头,朝着东方雍城官道疾驰而去。

      身后,青禾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染血的后背,语声哽咽细碎:“公主,我们去哪儿?”

      烈风卷着她清冷坚定的声音,散落官道,字字清晰:

      “去找嬴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