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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职业七段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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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一朗!出大事了!”
梁乐一路小跑到宿舍门前,急促地拍着门板。
“来了。”
沈一朗正整理着行李箱的衣物,听见门外传来的动静,忙快步前去开门,“怎么了?”
“大老师喊你去教室,你小心点,他还带着两人,看上去都来者不善。”
沈一朗沉吟片刻,心底便有了几分猜测,“好,那我现在过去。”
梁乐点点头,下意识侧身让他走在前方,沈一朗自从去年定段赛失利后便远去日本交流学习,这两天才刚回道场,虽说外貌和性格都没什么变化,但他总觉得对方温和眉眼间像是卸下了什么重物,松泛不少。
宿舍的位置离教室不远,仅相隔几弯廊道,沈一朗稍微加快了脚步,刚赶到教室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
说来也巧,今天的道场确实热闹。
“眼下定段赛是你们最重要的机会……”讲台上的许厚话音刚落,抬眼便瞧见朱大勇领着两人走了进来,闻讯赶来的班衡也苦笑着上前,略带歉意地跟许厚说明了情况。
“踢馆?”
许厚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下来人,相比边走边逛的龙彦,其身后的少年也是好奇多过紧张,没什么苦大仇深的意味,更像是进来参观的。
眼下有热闹看了,许厚乐呵呵地退让到一旁,“没事,我本来就是做个赛前动员,迟点也不打紧。”
“大老师,班老师。”赶过来的沈一朗打完招呼,又对着许厚喊了声师兄好。下一秒,他将视线挪到教室里唯二陌生的两张面孔上。
龙彦笑笑,上前一步,“你就是沈一朗吧,来一盘?”
前排的学员自觉地让出位置,龙彦拿出铁盒里的毛巾,一边擦手一边解释,“规则很简单,我赢了你,就在道场门口写上我的名字,并且一年内不能擦掉,接受挑战吗?”
沈一朗目光落在那块白色毛巾上,神色缓和些许,从容道:“我接受。”
分先,沈一朗执黑先手。
相比起开局中规中矩追求实地的沈一朗,龙彦路子更野,白子挂,黑棋低夹,反夹……双方没有试探的打算,开局不过二十多手,已经出现了激烈的交锋。黑棋的次序很妙,落子占地谋算长远,白棋凶悍,几度意图将黑子的右下角封死。
两人身旁挤满了观战的学员,时光只能站讲台上探头探脑,眼下白棋形势不差,他却有些紧张地直啃手,全神贯注到身边什么时候站着个人都没发现。
许厚压低了声音,“你这朋友实力不差啊,可他待会怎么治孤还是个问题。”
耳边突然传来的死动静吓得时光一哆嗦。
缓过神来,他无语地看向许厚,这是人家的地盘,时光不敢小发雷霆,只能同样小声反驳,“那可不一定,他已经发现问题了。”
白棋接连几番腾挪后,场上形势又有了细微的变化。
许厚看在眼底,起了兴致,“小兄弟,你也是来踢馆的吧?在一旁看着多没意思,要不你也别等了,凑合着跟我来一局?”
“您不是道场里的老师吗?”时光迟疑地偏过头。
“当然不是。”许厚脸皮也厚,努力用圆润的下巴比划出方向,“站那观战的,就身边没学生敢站的两位,是咱们道场的老师,我就是个道场里的毕业生而已。”
职业七段的毕业生,连哄带忽悠地将人引到清静的窗边,“咱们就在这边下,也不打扰他们,这样踢馆才更有效率。”
“也行。”时光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跃跃欲试地帮忙摆好棋盘。
“在下许厚,小兄弟方便怎么称呼?”
“我叫时光,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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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衡是最先注意到另一场棋局的,他轻扯朱大勇的衣角,朝窗口方向无声做了手势,朱大勇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点点头,班衡便带着最外围的几个学员去教室另一端观战。
随着沈一朗和龙彦这边进入到官子阶段,双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也有两三个急性子转换观战阵地,局中人浑然不知,龙彦因为前期一味走厚,眼下大场略显薄弱,可白棋确保的实地不少,沈一朗也没有掉以轻心。
朱大勇一直站在沈一朗身后。
一目不错地,盯着他每一步棋的抉择。
直到胜负尘埃落定——黑胜三又四分之一子。
龙彦凝视着棋盘,良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你下得很好,我输得心服口服。”
“方便问下,你学棋多长时间了吗?”
“八九年了吧,今年也是我最后一次定段的机会。”沈一朗朝他无奈笑笑,语气却很平静。
龙彦沉默了片刻,肯定道:“我相信以你的实力,今年一定会成功定段。”
“没关系,就算今年还是不行,我也不会放弃围棋的。”
沈一朗确实是看开了,刚去日本留学的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在输,仅持的自尊心遭受磋磨,常常整夜失眠到天亮,到后来放下对胜负的执念,生锈的心被反复打磨抛光,才看清内心最真实的渴求——他只是喜欢下棋而已。
不论输赢,不谈岁月。
“只要我还能下棋,定不定段,也没有那么重要。”
奇怪的是,对面的龙彦始终没有再回话,他安静地坐着,宛若一尊沉默的石像。
“也好,也好。”龙彦回过神,附和了两声,还是盯着桌上的棋盘。
沈一朗温和地提问:“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再复盘一阵?”
“好。”
龙彦抬起眼笑了,目光上移,他看见整局都像阎王罗刹般站在少年身后的朱大勇,那个老师居然也会笑,他朝自己点点头,转身朝教室后方走去。
两人复盘了几处关键节点和有疑议的落子,也是兴致昂扬,聊到兴起,龙彦偏过头也想喊时光一起讨论,却找不到人。
准确来说,他们身边没有一个观战的人。
“怎么了?”沈一朗半天没等到龙彦的回复,抬起头顺着对方的视线望过去,教室另一端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学员。
两人交换了疑惑的眼神,起身过去一探究竟。
另一场棋局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角落,已经接近尾端,“失踪”已久的时光正襟危坐,他的对手脸上也无轻松神色,棋盘上黑白色纵横错落,共同交织成一副气势恢宏的水墨画卷。
时光执子观局良久。
“啪嗒。”
傍晚时分,窗外的雨越来越大,雨珠垂落到玻璃窗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线,天与地被水汽晕染成蓝灰色调。
俞亮望着窗外的雨幕,神色担忧,某人没有带伞的习惯,他打开手机,发了消息。
[到哪了?还是我来接你吧。]
[不行,你等等我,说好的今天轮到我接你下班,就快到了啊。]
快到了是什么计算距离或者时间的单位吗?俞亮不太放心,在方绪调侃的目光下,他拿起玄关处的雨伞,一出大厦就给时光打电话。
“你在哪儿?”
电话那端的时光听上去气喘吁吁的,喊着你等会哦,又辨认了下周围建筑的招牌,“我到新开的那家商场了,跑过来要不了五分钟。”
俞亮转身朝着商场方向大步走去,“不用跑,你站路边找个能遮雨的地方。”
时光不明所以,还是乖巧等在路旁。
“不能站在树下。”
“我又不傻。”时光默默把自己挪放到屋檐下,又等了一会儿。
“时光。”
“嗯?”
话筒里安静了片刻,只能听见雨水敲打伞面的声响。
时光仿佛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回过头的同时听见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回头。”
他一眼就看到了撑着伞的俞亮。雨势滂沱,街道上的行人撑着各色的伞疾走穿梭,可俞亮身形高挑清瘦,在人群中显得极为出挑。
回过神的下一秒,他撒欢似的朝对方跑去。
俞亮下意识张开双臂,稳稳地接住了。
时光的帽衫被雨淋得湿漉漉,又半数蹭到了另一件大衣上,他抢在俞亮开口之前,先声夺人。
“俞亮!你这算犯规知道不?今天不算数,明天后天我还要来接你两次。”
俞亮无视他的一连串声讨,伸手擦拭他脸上的雨水,“冷不冷?”
“还行吧。”时光扬起湿润的眼睛,像个不长手的娃娃,任由对方拾掇,“幸好我机灵,还穿了件带帽子的,也就淋湿了一点点外套。”
时光打小皮实,淋个雨也不算什么大事,可他看见大衣被帽衫上的雨水洇湿成深色,不好意思地又退开一些距离,俞亮好像很容易生病。
俞亮注意到他的动作,眉眼微抬,撑着伞单手搂过湿哒哒的肩膀往前走,“为什么明天还想来?”
走了几步,伞面就开始倾斜。
时光没有察觉,肩头的重量让他耳朵发热,“我都没有好好逛过围达,怎么说我也是跟绪哥提前签了卖身契,总得先参观一下吧?”
但也不全是这个理由。
“而且你之前也接过我放学很多次,那阵子我每天都会期待放学,白天发生了什么事都可以攒着,等到见面的时候跟你讲。”
可俞亮好像从没有迟到过,他开始检讨自己,“我今天是不是来的有点晚?”
俞亮眸光柔和,看向他时眼底露出星点笑意。
“没有晚,我下来找你,只是想早点见到你。”
时光有点压不住自己的嘴角,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两句,“其实今天我迟到纯属意外,我们今天踢馆不太顺,道场里的人确实是有两把刷子的,就可惜龙彦今天只带了一把刷子,惜败一场。”
俞亮随意嗯了声,“那你呢?”
“我原本也想和他们的大弟子下一场,可惜没排上号,就跟其他人凑合了一把,我打算过两天再逛过去,友好切磋一下。”
“不过和我下的那个人,也很强。”时光顿了顿,语气疑惑,“没道理啊,难道他已经定段了?”
能让时光感到压力的对手,绝不可能是无名之辈。俞亮侧目看他,提议道:“等会吃完晚饭,我们一起复盘吧?”
“好啊!我跟你说,这局可是相当精彩,尤其是我那几手……”
时光来了劲,一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一边和俞亮挤在伞下的一方小天地里,依偎着彼此,走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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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消息灵通的洪少侠便听说弈江湖被一老一少踢馆上门的事,急忙给沈舵主打电话探听虚实。
“哪有什么一老一少?”沈一朗哭笑不得,“你这消息来源也太不靠谱了。”
“哎年龄不是重点。”洪河大手一挥,二郎腿一翘,“但我知道来者可不是什么善茬。”
“那个叫时光的是我前阵子刚认识的好哥们,棋力也就略逊色我一筹,你俩对上了没?”
“没有。”沈一朗微顿,“我的对手是龙彦。”
“是去年单枪匹马,血洗了整个坐隐道场的那个龙彦?”洪河自然是听说过这个名字的,当下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可是个狠角啊,你没输吧?”
“赢了,赢得很险。对方的棋风强势,不守寻常章法,要是放在去年这时候,恐怕撑不过官子阶段我就要投子认输了。”
洪河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那时光呢?跟他下的倒霉蛋是谁?除了你沈一朗,道场里应该没人是他的对手。”
提起另一局,沈一朗神色微妙,“是许厚,定段赛快开始了,他原本是来给我们做赛前激励的。”
洪河跟听评书似的,紧张得一颗心又提了上来,“时光碰上他了?这运气……”
没等洪河感叹完,沈一朗便打断了他的施法:“他赢了。”
“什么?!”
“时光执黑先行,赢了许厚七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