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ansformers|变形金刚]Little Tales》DTM霹雳大铁锚

20、LT 3：漂泊者（8）

　　Little Tales 3：
　　The Vagrants
　　漂泊者
　　作者：DTM（霹雳大铁锚）

　　8.
　　Man goes into the noisy crowed
　　to drown his own clamour of slience.
　　（人走进喧哗的群众里去，为的是要淹没他自己沉默的呼号。）

　　“嘀——”
　　这一声在黑暗里响起，像一滴液态氮蓦然溅落在他的火种上，给那燃烧律动的节奏打上一个冰冷的断点。
　　这是自检系统开始运转的头一个刹那，空气循环系统沙哑地启动，他的机体因此猛震了一下。也许是某种错觉，他感觉灵魂正浮在虚空中，长久地注视着这些坚硬的金属，这些沉默的死物。隐秘的惶恐与期冀同时孳生，它们交缠着在他的身体上攀援，沿着每一寸金属外壳蔓延，包裹着每一个精巧的曲轴，它们抓住他的音频接收器，霸占了他的听觉。它们在他耳边发出暧昧的低语：
　　——“喂，别死啊，麦格纳斯【注10】……”
　　黑暗仍然占据视觉，但一切正在好转，他听见告警，感觉得到能量液在内循环系统中活动。热风被吸进来，电机、液压泵和油泵争相轰鸣，热量越积越多，滚烫的液体流淌过每一个关节，每个螺钉的尖端，那种涩涩的振动令他的传感器发麻。他开始颤抖，也许同时开始呻吟。发声器还没有通电，他的呻吟只有那悬浮在虚空中的灵魂能够听见。
　　疼痛袭来了，那么剧烈，像死神的炫耀，却是生的征兆。那些尖锐的信号从脑后受伤的某一点爆开，与微电流一起，沿着纤细敏感的线路往脑际散射，能量脉冲冲刷过一个又一个回路，微妙的光滤过磁片，意识在迷境中横冲直撞。
　　彼时他的身体像在空中飘浮，和灵魂一起飞舞。湍急的气流刮擦着他僵直的手脚，在排气管的末梢回旋，发出呜呜的鸣唱。他觉得自己在向上直冲，更多的气流压迫着他的头颈和胸腹，他嘶嘶地抽气吐气，循环系统被冷空气填满，装甲面板上凝结起白霜。
　　——见鬼，除了冷和疼还能有些什么？
　　突然遭到外力袭击而强制下线，这过程使得他的缓存中塞满了未经解析的文件碎片，他试着调用程序读取它们，这些混乱残破的记忆数据让他的头闷痛不已。
　　他想起当机前的一些细节，那个拥有夸张的金黄色胸甲与黑色面甲的大块头军品。哦哦，就是那家伙。
　　他叫什么来着？……钢锁？
　　——对，钢锁。

　　通天晓总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聪明的人。
　　他对自己的处理器遭遇某些突发事件时的应急分析能力总是抱有相当的怀疑。这实在不能怪他，因为他的熟人，那些供职于安全局总部的军警同僚们，几乎每个人都曾拍着他肩头的轮胎，发出类似叹息的声音。
　　“麦格纳斯，唉，麦格纳斯。”他们老是这样说，“你真笨，你本来应该那么做的，或者这事儿你就不该沾，那样可以少吃点儿亏。”
　　再比如这一回，当那个中型工程机器人的尸体在卡隆的环城公路入口边被发现时，几乎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将之归于雷击意外事故。
　　“这不可能是雷击意外！”通天晓直接拿着载有尸检报告的数据板，求见了御天敌首领的副官警车。
　　“卡隆不是电子风暴频发地带，何况最近的气候统计报表中并没有任何电子雷云的运动记录！警车，这个人的尸体残缺不全，他的左腿和右臂被人用能量基武器切断了，火种是被外力击碎的，他死得很惨！这是谋杀！你想想看，警车，电子雷云只能造成机体内部的伤害，这种严重的外伤……”
　　他的叙述十分琐碎，逻辑混乱。他急切地倾吐他的怀疑，丝毫没有留意到站在他对面的老副官那张白色的脸孔始终平静、严肃、毫无表情。
　　“通天晓。”警车终于开口了，他轻声道，“你的做法不合程序。按照规定，你只能将你的推测以书面报告的形式提交给上一级技术指挥系统，并附上相关的有效证据。你必须按照指挥系统的批复来进行下一步行动，这就是你的职责，这是你现在能做的一切。你不能越级向我汇报，我也不可能跨级给你下达行动指示，这个过程不合程序。”
　　“程序！哦！程序！！”通天晓的合金手指猛地捏紧了数据板的边沿，警车看得出他在强忍着把这块脆弱的硅板砸向办公桌或绝缘墙的冲动。警车看见他的光学镜头不安分地收缩着，可以想见，他正在删除那些燃烧的感知数据。隐忍的行为是由一系列令人疼痛的程序段控制的，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
　　“警车，你看看他！”那纯白涂装的机体极没礼貌地将数据板塞到了老副官的鼻尖底下，他打开了附属文件中死者的全息影像，“你看看他的脸！他是璇玑湖城的人，他的面部装甲很有特色，你看这双颊，你看他的下巴！他的编号记录还在，他的下线编号是γ7μ854，因此我查到他的名字，他叫电极，只有三百一十万岁！他有一个bondmate，名叫冰沿【注11】，曾经是星际领航员，341个Orn前因为飞船事故受了重伤，现在仍然躺在璇玑湖城公立维修所里不省人事！这个叫电极的家伙，我查过他的履历，他是磨合期公学院的教师，薪水微薄，但为人正派！167个Orn前他丢下工作失踪了，他的朋友们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维修所有记录他距今89个Orn之前曾从卡隆地区的存款中心汇过一笔钱给他的爱人支付复原费用！之后不到40个Orn他就死了！尸体缺少一手一脚，火种被人捏碎！我的长官！你仔细看看这个人的脸——对着这张脸我们能想到什么？一个老老实实的年轻教师，为何会从那么远的地方，从星球的另一个角落跑来卡隆送死？警车，你最相信逻辑，难道你引以为傲的逻辑系统无法将这些线索进行整合运算吗？”
　　他用几乎是咆哮的音量说完这些话。他把这些郁结在他的磁道中的，所有的不平与忧愤，都借着这个公学教师的横死，一口气宣泄在他的上司与老友面前。可是接下来他发现警车依然表情严肃沉默无语，于是这纯白色的军警忽然变得无话可说。
　　他们保持了一瞬间短暂而微妙的静默。在静默中，通天晓慢慢地把伸直的手臂收了回来。
　　“对不起，长官。是我失礼……”他垂下装配着蓝色面罩的脸庞，尽管他的脸孔并没有标准审美意义上的五官，但警车仍然从他的动作上看出了深深的失望。
　　他转过身去，步履沉重。就是这副身躯，也曾扛着体积巨大的重型武器从高耸的掩体后面一跃而出。他们都是独立战争遗留下来的老战士，虽然不曾并肩作战，却都还记得那个时候是为了什么而战。
　　——谁能告诉我，我们当初不顾性命寻求的自由和正义究竟是怎么回事？
　　“三级督察通天晓！”警车在办公室气泵门启动的同一刹那，对着那白色的背影说，“准备一份详细的报告……关于电极这桩案子的，证据务必要确实。我会给这份报告提高两个优先级，这是在我个人职责范围内能为你做的最大限度的放宽。”
　　“你不是帮我，长官。你在捍卫正义本身——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通天晓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迈出了副官的办公室。

　　一个半Orn后，在卡隆私营角斗士聚集区，当地人习惯称之为“铜街”【注12】的混乱地带，出现了一个通体纯白的机器人——那正是身为三级督察的安全局官员通天晓。
　　铜街并不是一条街，它是一片废墟。卡隆一度规划此地为高档住宅区，但建筑地基刚刚打下，便因资金无继而停工，又过了不多久，投资方干脆放弃地皮，连工程机器人也一并撤走，这一大片的空地就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地。流亡至卡隆的三教九流们慢慢选择了这片开阔地聚集，搭建一些简易的栖身之所，近年以来，更成了非法角斗运动员的巢穴。那些凶猛强壮的机器小子们每日每夜四处赶着比赛，赶着斗殴和送死，倘若侥幸存活，便拖着伤疲交煎的机体爬回这肮脏、混乱、机油横流的城市角落，在含铜量较高的劣质合金搭建的屋顶下奄奄一息地躺倒充电。
　　通天晓并不是第一次接触铜街的人们，不过独自步入此地却是头一回。军警与流浪汉向来格格不入。这些机体上深种汽车人烙印，象征着行星现行强权力量的体面人，他们从不期待与那些四地流窜的社会安全隐患分子平等交流。如果有相关的法案或指令支持，他们中的很多人是不惮与这些同胞中的落魄者枪口相向的。
　　“如果杀光半个卡隆的人，就能让整个星球获得太平；如果杀光整个铜街的人，那么全卡隆也不会再有任何活人跳出来兴风作浪。”——这是在安全局内部流传已久的一句抱怨。
　　通天晓想，他们急于清除的炉渣里，是否也包括电极？
　　通天晓熟悉电极，而电极是永远不能知道世上曾有过这样一个熟悉他的涂装脸容似若熟悉自己一般的通天晓了。这个年纪轻轻便惨遭虐杀的前公学教师，不会知道在他死后的许多个循环里，曾有一个装甲干净透亮，光学镜头也一样明亮的汽车人督察官，为了查清他的死因而东奔西走。
　　通天晓熟悉电极蓝色的脸，熟悉他浅灰色的胸甲，熟悉那上面狰狞的伤痕。他熟悉他那灰白色涂装的爱人，那个同样年轻的孩子正躺在璇玑湖城的维修所里默默等死。他熟悉那种杀死电极的剧斗，那是一种恐怖的杀人游戏，混合着私斗、结社与地下大额赌局，那就是被刑事司法明文禁止的私营角斗竞技，是非法而符合某种潜规则的谋杀。
　　为了筹措冰沿维修复原的费用——对于贫寒的教师和领航员来说，那正是一笔不可思议的巨款——电极受到中间人的诱使，投身到卡隆的私营角斗中来。他的运气不算太坏，熬过了37个Orn，然后，他的好运气用完了。他变成了环城公路入口旁的残缺尸体。
　　——必须要知道支持这项非法竞技的地下赌局的源头在哪里……否则还会有更多如电极这样的人死无全尸……
　　“外来人，”一个脸上覆着红色目镜与狰狞的獠牙面罩的大块头伸手拦住了通天晓，“离开，立刻。这不是你的地盘，”他说，“俺，不想跟差佬动手。”
　　这大块头刷了身招摇的金黄色，脸漆黑，光镜一片血红，身后厚实的防护装甲和三对长刀【注13】嚣张地展开着，像一对饱满的羽翼——但他其实不能飞行，整颗星球上掌握自主飞行技术的人都在青丘城科技学院。他上下打量着通天晓，或者说，这两个面罩脸的机器人正在满怀疑虑地互相打量。
　　“有这玩意儿，就别来铜街。”他指着他臂上的汽车人标志说道，“否则你会整着进来，散着出去！”
　　周围或蹲或站的流浪汉们都“呵呵呵”地哄笑起来，布满裂纹的脸上表情暧昧。红褐色的机油漫过他们的脚面，不知从哪儿来的酸性分子飘散在空中，于无声无息无知觉中，腐蚀着众生的躯壳。
　　“我要见你们的头儿。”通天晓说。他启动了臂装全息通信装置，一枚恢弘的赤色汽车人标志环绕着明亮的镭射光线，浮现在他的指掌间，“你们应该认得这是什么，我有二级搜查令。”
　　——根本没有什么二级搜查令。这是他的伪造，他在违规犯法……为了那个来自璇玑湖城的有名有姓却微不足道的死人。
　　那大块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会儿，血色的目镜闪了又闪。终于，他点了点头：“你，一个人来？够种。俺，钢锁，喜欢够种的差佬。”
　　“多谢夸奖，带我去见你的首领。”通天晓用同属军品标志的红色光镜回望他的黑脸膛。
　　“跟上。”那自称钢锁的大块头转过身为他开道，原本已经聚集起来打算围观的人们纷纷向两侧散开了，在混乱搭造的违章建筑间让出一条窄道来。
　　通天晓紧跟着他向前走，他迟疑着，还在思量是否要把配枪从子空间里取出来。毕竟这里多的是亡命之徒，尤其不缺对时局与自身现状都心怀不满的愤怒的亡命之徒……
　　可惜他已经没有机会把这考量付诸实施了。钢锁仅仅向前迈了不到十步，就突然旋转身体，那巨大的飞翼般的护甲和利刃划破空气，发出霍然的声响。出于一个老战士的本能，通天晓立刻就向后跃起闪避，但是这已经太迟——突然袭来的阴影像黑云一样遮住了恒星的光芒，大块头交握的双拳已经恶狠狠地击中了他的头部。
　　自己仿佛都能听见……头部装甲碎裂凹陷的声音。
　　这种微妙的声音当然是不确实的，通天晓在突然遇袭的状况下，比较能够确认的倒是他自己的机体倒地的轰响。他倒下去，倒在众目环伺的地面上，倒在砂尘、碎渣和浊液当中。红褐的机油溅起来，不知溅上了多少人的腿脚，反正他们也不在乎再多这儿污渍。
　　“拆了他！拆了他！”他们围着这具干净得不该落在这种地方的机体振臂呐喊，那声调甚至还算得上欢欣愉快。有好几双脏兮兮的脚在督察官的腹部和腿部装甲上踩来踩去，他们恨不得马上就把他变得跟自己一样。
　　通天晓挨了那一下，机体差点瞬间锁死。他的空气循环系统嘶哑地运作着，妄想辅助能源混压转换装置产生更多的能量，让这躯体站起来，或者，至少让他的脑电路能够尽快删除拥塞的告警，恢复指挥机能。
　　他失败了，意识在能够触摸的范围内慢慢叛离他的身体。火种艰难地燃烧着、跃动着，想拉近灵魂与躯壳的距离，然而都是徒劳。
　　在昏迷前，他听见那个叫钢锁的大块头瓮声瓮气地说着话。
　　“你说，你要找这里的头头！”那家伙得意洋洋地宣布道，“俺，钢锁，就是头头！”
　　他听见那许多的呐喊。他们喊着：“拆了他！拆了他！拆了他！”其实他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听见了那些声音，它们像隔着一层十几塞尺厚的帘幕，听起来与寂静没有太大的分别。喧哗和沉默搅拌成了一种奇特的融合物，将他包围在中间。
　　别这样，他想，我是为了你们才来的……我想帮你们。
　　这微弱的思维信号，被大片疯狂的告警波动淹没，他挣扎着，在自己的脑中打捞理智，整理思绪。然而都是徒劳。
　　这些都是徒劳。

　　在下线前的最后一霎，通天晓的眼前已经完全一片漆黑。他听见一个声音，尖锐、轻浮，却又沉静、沙哑地响起。
　　那就像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旧识，跨越了百万年的磨折，飘飘荡荡地向他飞过来。塞伯坦的双子恒星升起又落下，已有百万次了……那声音自悠长的岁月彼端，探出了一双温热的手。
　　它攀住了他的接收器，贴近他的脸颊喃喃低语。
　　它向他说道：“……别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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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0】麦格纳斯：Magnus，本文中默认为通天晓（Utra Magnus）当军警时代的同事与亲友对他的称呼，其实也就相当于“老通”。
　　【注11】电极和冰沿：Electrode=电极，Iceedge=冰沿，都是OC的名字。
　　【注12】铜街：Cupreous Street（直译就是铜的街|||||），杜撰的地名，卡隆的贫民窟。
　　【注13】钢锁的利刃：角斗场上一般不使用热武器，所以这时的角斗士钢锁装配的是六把刀，等到内战前夕就要换成六门炮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