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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七章【改】 。 ...

  •   半个月后,罗允带着镇西军离开了。

      临走之际,他不仅超出承诺、为我留下了八百名精锐骑兵作为我在炎州的立身之本,还额外交给了我一份名册,上面详细记录了包括南望城在内的炎州各地方官员的姓名、年龄、家庭情况以及官职职责等等,全都是由冷许一笔一划地亲手著成。

      透过那纤细规整的字迹,我几乎可以想象到两位长辈伏在案桌上忙碌的身影,过往相处的种种回忆浮上心头,忆及自己初到镇西军营被这二人耍得团团转的场景,一时间总觉得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似的。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自己其实已经长大了的,长成了个威风凛凛的女郎、历尽世间沧桑,可每当我看见茶杯中泛起涟漪的自己时,又分明是个没什么表情的少女模样,哪里来的“许多年”供我伤怀呢?

      只道是因久病积攒的郁气无处发泄,心头愁绪难消难解、忍不住总惦记着西边最后的归处罢了。

      毕竟像那样悠闲而又快乐的日子,往后或许再也不会拥有了。

      恍然间,我似乎真的长成了一个大人,无需再进行艰难的取舍就能做出决定,即便是在镇西军离开后也依然能够很好地处理南望城的各项事务,唯独一点不大如意。

      要说罪魁祸首,当然还是非我最亲爱的老冤家——赵氏——莫属了。

      首先,由于此次与赵氏对决乃是奇袭之计,因此除南望城外,炎州各地方均不服我,不少赵氏派系的官员在战败后干脆携家眷转投暗处,至今不知去向。

      我对此感到十分糟心,一来是因为炎州乃是赵氏的发家之地,与周围的乡绅豪族存在着一定的姻亲关系,若是其打算里应外合取我性命,则情况天然对我不利;二来是因为担忧赵氏残部会为了复仇而选择寻求外部的势力的帮助,比如和我有仇的西树联盟、或是打着起义之名行叛乱之实的叛军众。

      除此之外赵氏另一重要头目——赵悉达——所在的变州也是个大麻烦,该地方左接玄州、右临苍州,北上紧靠北狐王庭,南下则直达钧州腹地,又与叛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若是赵悉达决意出兵伐我,同样势不可挡。

      综上所述,为避免自己陷入四面楚歌的困境之中,我现在必须要尽快平定炎州,最好是能联合朱、颢两州的力量,将赤凰西部联合为一体.......然而就当我思考计策之时,却悲伤地发现此时距离我打下炎州已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那些赵氏残部就算是从炎州一路爬着去找赵悉达的,现在也该爬了一个来回了。

      我:……

      命好苦,好想回镇西军。

      更为悲伤的是,本该在去年西树大败后就回应我的平北军至今没有任何动静,这份过长的沉默使我不得不认真考虑平北军大都督田环投入赵氏麾下、或是自立为王的可能性,一切似乎都正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于是我不得不压下正面与赵氏残部对抗的心思,选择暂退一步、默许赵氏派系官员继续在各地任职,只为维持炎州表面的平静。

      俗称——忍。

      正所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我所有的隐忍都是为了将来能把这帮狗崽子抽成旋风大陀螺,何况我不过才刚满十二岁不久,忍一时倒也无妨。

      但由此举所造成的后果也是相当明显的——如今炎州虽暂时还未发生叛/乱,但境内官员却通过我的退让察觉到了我的无力,于是一面源源不断地向潜藏在暗处的赵氏残部传输各种情报、一面联合区域谎报地方民情,或以各种借口要求我拨款或出兵镇压“流匪”,试图逐步削弱我的势力。

      这其实是一个非常可怕的恶性循环。——由于人手严重不足,所以我无法通过直接改任官员或是武力压制的方式平定炎州,这使得我对炎州的掌控力变得极弱;而我对炎州的掌控力越弱,赵氏就越有可能内外联合起兵作乱。同时又因为赵氏随时可能出兵,因此炎州本地人心惶惶,不少地方甚至已出现举村逃亡之势,情况对我十分不利。

      而若是想要破局,就势必先要召集自己的人马,可现在别说一般的百姓了,就连南望城普通的守城的士兵都不大愿意听从我的命令。如此号召力下,强行募兵注定只能召集到一支随时可能哗/变/溃/逃的军队。

      是的,我的前途就是如此的黑暗,像一坨不掺杂半点水分的屎,吃了嫌咯嗓子、不吃又会被饿死,属实是进退两难

      好在炎州并不只有我一个人吃...我是说负重前行。先有嵇承、郑钜代为肃理南望城内政,后有罗允、冷许联合震慑本地氏族,而今又有龙子旦、禄公孝分别作为我在政务与军队方面的耳目,因此南望城的情况倒也不算特别糟糕。

      当然,这一切的庆幸都仅限于目前,若是时间再往后一些,未来可就说不准了。

      考虑到日后征战时炎州作为后方必须要有一个绝对安稳的环境、以及当下赵氏对我造成的诸多威胁,我的头脑中大致有了一个计划,然而关于具体该怎么实施,却迟迟摸不清门路。

      又一个难眠的深夜,三两月色透过窗棂漫进书房,在桌面铺开的纸张映出斑驳的树影。

      手边烛台不知何时熄灭,烧得焦黑的灯芯浸在油里,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糊味。

      我提着笔僵持良久,重重吐一口浊气。

      熟练地掏出火折子烧掉被墨涂花的废纸,又检查了一番灰烬中没有文字残留后,我从窗户翻上屋顶,独自望着远方层层错错的屋檐出神。

      夜间寒气有些重了,凉风吹过树梢,连一向体温偏高的我都没能幸免、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

      “阿嚏!”

      我吸了吸鼻子,上下摸索着试图寻找手帕,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在这时悄悄落在了身上,紧接着从旁边伸出来一只手,将我寻而不未果的手帕递到了面前。

      手帕并不是我常用的手帕,但手却是我十分熟悉的手——及时收敛心头复杂的情绪,我接过手帕擦掉鼻涕,随后折好揣进荷包,回头:

      “稚廉,你听我解释.......”

      然而席稚廉并没有给我辩解的机会。他后退一步,试图将自己置在我视线之下,然而在这屋顶上他也没有太多空间可退,只能撑着瓦片将头垂得更深一些:“殿下不需要对臣解释任何事。只是今夜有些凉了,殿下应该多加一件衣裳。”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说话时的语气从始至终都十分平淡,却叫我无端察出了几分疏离。

      “您的伤还没有好。”席稚廉埋着头补充道。

      ——很好。

      我暗叹一声,心道这家伙这家伙现在已经完美摸清了我的脾气,知道我吃软不吃硬,于是便以退为进,想借示弱令我感到愧疚心起,殊不知我早已识破了他的小心思。

      作为我最忠心的侍卫,席稚廉是绝不可能丢下我一个人在深夜不管的。

      这点无关信任与否,而是确切的事实。——在我烦恼如何解决困境找到出路的时候,席稚廉就守在书房门外、防止有刺客夜间来犯。

      席稚廉从前在西树卧底,其警觉性自然不是一般士兵所能比拟的,因此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去了哪里,却没有声张,而是在我着凉之后才出现。

      坦诚来说,我其实并不反感席稚廉拐弯抹角地劝谏的行为。相反,我感到了庆幸——自从罗允、冷许离开后,南望城就几乎变成了我的一言堂。其中,公良平、禄公孝、龙子旦暗卫出身,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使他们从根本上就不会对我的决策提出质疑;而以魏绘为首的一众镇西精骑则碍于身份地位上的差别,平日大多维持着有礼温和的态度,非必要绝不主动发表意见。至于南望城本地的官员,这帮人希望我死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劝谏我?

      明明还未真正拥有可以决定人命运生死的权力,我却已体会到了经由权力带来的孤独感。

      如今我的身边除了宁光逢以外再也没有人会同我嬉闹、或是拍着我的肩膀叫我一声“凌世”,也没有人会在我犯错时指出错误并叫我改正。

      ——可我并非总是正确的。

      夜间风凉,鬓边垂下的新发拂过脸颊、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

      我向席稚廉伸出手,命令道:“过来。”

      席稚廉怔愣片刻,下意识抬手,手指悬在我的掌心上方许久不敢落下,被我一把拢住手掌,拉着他在我身旁坐下。

      “怕什么?难道我还会生你的气不成?”

      “臣不是这个意思.......”

      屋顶的空间不大,一个人的时候总觉得周围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但当两个人并排挤在一起时又觉得变窄了许多,仿佛彼此变成了一堵会散发温度的墙,一半身体浸泡在夜晚的冷风之中、另一半则不断汲取着温暖。

      我默默闭上眼,感受着连日来难得的安宁。

      风摇草木动,虫鸣笙笙......看来明天天气不错,那些临海维生的百姓应该会趁现在抓紧捕捞海货,否则等到了冬天、日子将变得十分难熬。

      今年不是丰年,虽有嵇承与郑钜联手推行各种减/税政策试图重振民生,奈何炎州从前的经济秩/序太过混乱,各地上报的收支情况多为阴/阳/账/簿,使得龙子旦至今仍深陷对/账地狱之中无法自/拔。由此可窥,在地方的层层剥/削之下,普通百姓手中的物资究竟有多匮乏。

      另外,根据融家祖母的讲述以及公良平的查证,目前炎州各地的粮价都在持续上涨,且涨幅较之往年明显高出不少,其中不乏赵氏联合地方在暗处推动的结果,若是放任不管,那么接下来势必会发生人为造成的饥荒。

      还有来年春耕,这玩意儿可耽误不得啊.......

      ......

      ...

      风停了。

      耳畔树叶沙沙声不止,我睁开眼,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

      席稚廉没有说话。他以一个半环绕型的方式护在我的身侧,左手替我挡住不时吹来的风,右手仍紧紧与我相握。当发现我的视线转向他时,席稚廉迅速垂下眼睑,不经意露出了往日总藏在发丝阴影下的泪痣。

      ——红色的。

      我的笑意立时浅了几分。

      “殿下.......”

      席稚廉轻声说,脖颈连着耳廓通红一片,“...臣失仪,请恕罪。”

      “.......但夜间风大,臣斗胆,恳请您以身体为重。”

      他最后说了什么,我其实已经听不大清了。

      记忆深处母皇与父君的脸不断交替出现,比起前途而言更加令人烦心的是幼时的诸多回忆,这些往事半是蜜/糖、半是砒/霜,借着席稚廉眼尾那颗刺目的红痣骤然刺向心脏。

      ——“凌世,”

      ——“你是皇女。”

      所以我从出生起就什么都有。

      哪怕王朝倾轧、皇权被奸佞掌握,我也依旧是一国的皇女,是赤凰王朝唯一同时继承了赤凰血脉与白发的皇女。

      而为了让已痛苦挣扎了三百年的赤凰王朝重新焕发生机,作为继任者的我必须保证自己时刻清明,避免被权/势和欲/望污染自我、成为下一个母皇。

      所以我从出生起就在不断舍弃。

      懵懂时舍弃躲在父君怀中哭泣的懦弱,幼年时舍弃在御花园角落偶然窥见的欢乐,年少时舍弃对叛主的宫人最后的怜悯.......

      我竭尽所能地使自己保持完美、举止言行时刻彰显作为皇女的骄傲与矜持,最终用年复一年的隐忍换来了赵星言临死前的那句:“早知今日——早知今日——!!我便该将你和你那下/贱的爹一起杀了——!!!”

      就连身为长姐的凰墨书也都毫无保留地信赖着我,在王朝危难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抛下作为长公主的责任向我乞求庇护。

      没人觉得我是个品行低下的人。

      因为凰凌世天生如此。

      ——“凌世,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世间的苦难,父君。

      这是我的责任。

      ——“凌世,”

      ——“你是皇女。”

      所以我生来便缺了一粒泪痣。

      所以我与母皇是生而不同的两个人。

      ——“凌世。”

      ——“父君。”

      当我被你罚跪在书房、被你用戒尺惩罚、被你要求列出自己的错误,在我因疼痛而泛起泪光、被你摁住眼角耐心教导的时候,

      你眼中看着的人究竟是我的母皇、还是在你的看护下长大席稚廉?

      父君,席稚廉也跪过瓷片吗?

      为什么所有人都见过你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模样,而时间留给我的却只有你在深宫中被逼得日渐疯/魔的记忆?

      一脉同根,罪亦同罪。

      我不愿再想,将脸埋入掌心、安慰自己不要太过沉湎于过去,这些想法对我百害而无一利。

      水渍渗过指缝、淌进袖口,身后的赤凰图腾滚烫无比。

      “殿下?”

      席稚廉在呼唤我。

      “我在。”

      我回应了他。“不必担心,我没事。”

      再抬头时,心中已无一丝半点杂念,掌心被濡湿的痕迹被我随手藏匿于月色中。

      “和我说说吧,风长明当年是怎么对付镇西军的?——我想做个参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第五十七章【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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