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不忘》格子蟹

55、许艺 活下去，为

　　女人总是会为自己愚蠢的共情能力而感到后悔，而男人则不会。
　　他们总是会在权衡利弊之后，再决定是否要与你共情。
　　这明明是当时我决心远离男人的原因啊，这明明是造成我妈婚姻悲剧的原因啊。
　　怎么到我身上，我又忘了呢？
　　怎么明明我每天都在提醒自己了，却还是重蹈覆辙了呢？
　　可是我能怎么选择呢？
　　那是记录在我名下的贷款啊。
　　我现在被路远骗得没工作了，我拿什么去还啊？
　　“路远，明天就是还钱的最后期限了。”
　　“哦。”
　　他在打着游戏，没看我一眼。
　　“我没钱。”
　　“那就去赚啊。”
　　“那我明天去找工作了。”
　　“那谁在家里给我洗衣服做饭？”
　　“找你的那帮女朋友呗！”
　　“你再说一遍？”
　　“怎么，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他突然将耳机拽下来，狠狠扔在桌子上。他突然站起身的动作吓得我倒退几步，可他却突然向我逼近，卡住了我的脖子。
　　“我，让，你，再，说，一，遍。”
　　他没说一个字，手上的力度就又加重一分。
　　他看我的眼神仿佛是要杀了我。不对，不是仿佛，是他真的想杀了我。
　　那张熟悉的面孔现在狰狞的扭作一团，眼睛里面闪烁着强烈的杀意。
　　“我，我错了。”
　　我开始觉得呼吸不畅，脑袋发晕了，我用垂死前的求生欲，向他求饶。
　　他突然用膝盖狠狠地捅进我的肚子，把我撞在了柜子上。
　　“娘们。说话注意点。”
　　他又风平浪静，像是无事发生一样，坐回椅子上，继续他那把游戏。
　　第二天一早，他刚踏出门，我就开始收拾行李，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不知道这钱我该怎么办，但我要活着。

　　我试过还钱。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利滚利”的恐怖之处。
　　就好像我拼命赚钱，可那些债，就像是一个无底洞，我刚刚还进去一点，要还的数额就又增加一点。
　　无穷无尽，像是海水一样，什么时候才是这些钱的尽头呢？
　　收到催债短信那天，刚好是除夕夜。
　　我正在和妈妈在厨房包着饺子，我只是希望，在这种恐惧当中，我能够获得小小的、哪怕片刻的安宁。
　　我以为他们只是威胁我而已，我更努力地赚钱，我去打两份工，一份白天、一份晚上，我以为只要我还的速度足够快，那就只是一个威胁、一个恐吓、一个诅咒。
　　可是直到许绵被绑走的那天，我才开始怀疑，“我要活着”这个选择，是不是本来就是个错误的命题。
　　还好她最后被救回来了，她的朋友还硬塞给我一张足够还债的银行卡。
　　可是，如果没有呢……
　　难道我的过错，要让妹妹来替我承担后果吗？
　　许绵被救出来的时候，状态看起来倒是还好，身边的男孩子还紧紧拉着她的手。
　　妈妈知道真相以后也没有责备我，只是跟我讲了很多道理，并且要把她的积蓄给我。
　　我已经在外面游荡一天了，现在我驻足在天桥上，心想我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会被别人这样地爱着，我又怎么能用那么多的担心和痛苦，来回报她们的爱。
　　天桥的风明明燥热黏腻得让人想挥挥手把它赶走，可是我却感觉到从头到脚的凉意。
　　下面的车辆川流熙攘，匆匆忙忙。每一个红灯亮起，我就能看到一片红色的刹车灯连起的海洋。
　　那里应该很温暖吧。
　　有光的地方都很温暖。
　　我环视着这个城市，这个我从小生活到大的城市。
　　我曾经在这条路上，和七八个同学一起勾肩搭背地上学、放学；也曾经被许绵缠得实在受不了，带她去那一大片夜市玩蹦蹦床；还在天桥那头的咖啡厅办过年卡，就为了高考前可以每天多学几个小时。
　　我前二十年的人生明明都一路顺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上一次我站在这座天桥上这么长时间的时候，我还有爸爸。那时候爸爸为了拍天桥下车流的延时摄影，愣是让我在冷风里陪了他4个小时，回家以后就发烧了，被我妈一顿臭骂。
　　那时候感觉这天桥的栏杆明明好高啊，我把头塞在两个栏杆的缝隙中，就可以从里面探出头去，无遮掩地俯瞰下面的城市。于是爸爸一边捣鼓着他的相机，一边还要拿手拦着我，防止我从栏杆缝隙当中掉下去。
　　可是现在感觉，这栏杆，分明轻轻一翻，就可以跳下去吧。
　　那会是什么感觉呢？
　　会很轻吗？像一片羽毛一样？
　　会很快吗？像一颗流星一样？
　　“姐姐！”
　　许绵犹犹豫豫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打断了我的想象。
　　她听起来气喘吁吁地，应该是跑了很久才找到这里吧。
　　“姐姐。可算找到你了。”
　　她一步一步慢慢靠近我，可能是怕我一激动跳下去。
　　“晚上好冷，我们回家吧。”
　　许绵怯怯地抬着眼睛看我，向我伸出一只手。
　　傻孩子，现在是8月初的傍晚，怎么会冷？风都是热的。
　　可我还是抬起了手，抓住了她。
　　“好。”
　　许绵死死地抓住我的手，用力到我的手指都快没有知觉了。
　　“绵绵，吃冰粥吗？”
　　“吃！要双份椰果哦！”
　　“知道，知道。”
　　许绵啊，真是十几年如一日的小女孩。
　　她喜欢的东西这么多年都不会变，不管是双份椰果的冰粥，或是那个小男孩石烬，还是她这样埋头安安静静吃东西的样子。
　　“姐姐。”
　　她装作专心吃冰，其实应该是不好意思看我。
　　“你别想不开好不好。我的朋友们都说了，我和他们都会一起帮你还钱的。你不要有太大的压力，史玖的钱你先拿着，我们之后再慢慢还给他，毕竟嘛，史玖只是借给我们，又不是高利贷，你说对不对？”
　　她说完才终于抬头看我，对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心头的寒意，没有被那一片灯光海温暖，此刻确确实实被她的笑容驱散了。
　　我真的想感谢所有爱许绵的人，不管是妈妈、她的朋友们、或是我自己。她现在是长大成人的小女孩了，可是她还保有着作为小女孩的善良、勇敢和单纯。
　　“放心吧，你姐我，哪那么容易就向渣男投降了？！”
　　我承认我刚才是有过一个瞬间，扎扎实实地想要放弃了，可是把我拉回来的应该就是许绵向我伸出手时那个眼神，那种夹杂着震惊、恐惧、悲伤、胆怯的眼神。
　　一想到，如果我今天做了错误的决定，往后这样的眼神还会出现在妈妈、爸爸、所有爱我的人脸上，我就觉得，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要坚强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