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临阁

9、九、失态

　　三天，摄政王带着小世子睡寝宫，小皇帝睡偏殿。小皇帝算着时间，怎么算怎么都是该喂了，可看着摄政王心平气和的样，怎么都不像是欲求不满。
　　三日一朝，今日休朝，却有一大堆折子要批。小皇帝刚写两笔就觉得小世子在摄政王面前编排自己，心烦意乱得看着什么都烦。潦草批完，喊几个大臣议事。也不装温良恭俭让了，看见不顺眼的也不管资历老幼，一通呵斥。议事结束，几个大臣哆嗦着出来，遇见御前大监出来陪笑脸也是连称不敢。
　　去寝殿，还没进门就听见有小孩子吵闹声。原来是小世子在玩雪。
　　京城靠北，雪要下到二月。现在屋檐廊下地上全是雪；高大的树木全被扒光了，空出了一大片地。小世子蹬着小腿，一蹦一跳得像个彩锻扎的小团子。他一会“天女散花”一会“凌波微步”，还有“百步穿杨”，自娱自乐，天真烂漫，可爱得紧。
　　摄政王这两个月折腾得体虚。往年能和子侄们哄闹一整天的小皇叔，现在正靠在廊下的软塌上，小口地嘬热茶。小小皇叔的衣服是从王府里查抄的，但大氅毳衣这样的衣服为御寒做得厚实，摄政王又瘦了不少，本应该合身的衣服显得尤其宽大。
　　外面那件毛皮斗篷小皇帝看摄政王以前穿过。那上头的毛皮是番邦进贡的玩意，先皇赏给了这宠爱的幼弟。听说工匠为了配摄政王的身形样貌，在剪裁上颇费了功夫；送上去的样稿在皇帝面前过了几次才批的。
　　领口是一大圈艳红的长毛，衬得摄政王胡汉混血的长相越发英武俊美。如今摄政王几乎瘦弱了一圈，又这般懒懒地拥在那，眉眼含笑，美艳近妖！只是病容深重，面色苍白，这只“妖”也缺了神采。
　　小皇帝看了会，转身从偏门回廊里绕到殿后走到了摄政王身边。摄政王一身的功夫全费，连带着眼生耳朵都不灵光。忽然感到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不由得惊了一跳。不过小皇帝箍得他很紧，连人带毛全卷进怀里，下巴搁他肩上，他到底没跳起来。
　　“皇叔……”小皇帝的脸埋在摄政王肩上领口处那一大圈毛里，声音黏糊糊的，像个小孩子在撒娇。说完就去捞摄政王的手。握在手里揉搓了一会问：“手怎么是凉的，冷不冷，茶汤要不要换……”
　　那杯茶是热的，甚至有些烫。而摄政王捂在上面的手却是冷的，这是虚成了什么样子。
　　许是心情好，摄政王没怎么管他这些亲密的举动，随口喊了声陛下继续看儿子闹腾。
　　小世子隔着三丈远一下砸中了檐角宫灯下的铜铃，正欢喜地要同父亲邀功，回头就看见自己父亲被堂兄搂着。堂兄不知道在说什么，父亲点头应下看着自己。
　　那点骄傲欣喜全没了踪影。小世子大叫着父王冲了上去。摄政王看到儿子看到了连忙要推开小皇帝。小皇帝再不肯也只能在小世子面前认怂地放开摄政王。
　　跑上来的小世子哭喊着要拉开两人：“让开！呜呜！父王只有母妃能抱的！你让开！我都抱不了！你让开！大坏蛋！让开！让开！！！呜呜，母妃！！”小世子眼泪鼻涕一大把一大把，有意无意地全蹭到小皇帝的龙袍上了。小世子一边拉扯着两人一边对着小皇帝拳打脚踢。
　　小皇帝在小世子推他时就雷霆震怒，反而抱紧了摄政王。听到小世子喊母妃时既心虚又恼怒还酸，五味陈杂，小皇帝一边搂着摄政王一边跟小世子动手对嘴：“你让开！我抱着就是我的！你你你让开别过来！”
　　摄政王被一大一小扯得来回晃；外面的大氅被扯开，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杯子里的半杯水全撒到了身上，热水浸湿了衣服透到里面时已是冰凉刺骨。
　　两个人吵嚷拉扯着，摄政王按下小世子就挡不了小皇帝；挡住小皇帝就按不住小世子。头被这么闹的生疼；身上哪哪都钻风，内里却泛出了不正常的热……
　　一边的太监宫女面面相觑，觑了会之后齐齐看向了那个沉默不语的宦官。那宦官穿着普通太监的衣服却好像颇有威望。他颔首，沉默着走到闹剧中心，面无表情地托着小世子腋下，把人叉出来了。
　　“小殿下玩累了，奴婢带殿下休息去，礼数不周，望陛下念在世子年幼，恕罪。”
　　小世子在他怀里拳打脚踢嚎啕大哭使了十八班武艺使劲折腾。那宦官抱着他十分稳当，淡淡地往后退了两步。
　　小世子被抱开，摄政王总算喘上了气，却被冷风扑得一口气岔了，嗑得撕心裂肺。小皇帝没吩咐，一群人就上来递水送药。被按在宦官怀里的小世子哭得更大声，小皇帝也慌了神，连连给皇叔顺气。
　　摄政王浑身燥热得不正常，脑子也有点迷糊，懵懂得知道怎么回事。扫袖挥开众人，压低了声音，近乎于咬牙切齿让人把小世子带走。
　　小世子以为自己惹了父亲生气，本来哭得理直气壮现在哭得自责委屈，抽抽搭搭地让摄政王不要赶自己走。
　　摄政王躺在小皇帝怀里，鼻尖似有异香；内里像是滚着岩浆，手脚全都没了力气。意识渐渐消散，摄政王仰倒在小皇帝怀里：
　　“走……走！……”
　　谁走？去哪？
　　在场的人好似全懂了。
　　小皇帝把人横抱回内殿，那宦官把小世子抱回。小世子哪肯，尖叫着父王。摄政王似有所感，往外挣扎了一下终究挣不过药性，瘫软在小皇帝怀里，跌入无边业火。
　　小世子看着深红雕花的大门重重关上，那轰鸣声似天雷滚滚，顷刻便把他劈得神型俱灭。他叫喊着父王，幼嫩的嗓子早就劈了，只能喝呼些粗气。飞檐斗拱是断垣残壁，灵仙吉兽是厉鬼野怪，七彩宫灯是地府冥火，所有的一切在此都无比地令人厌恶。
　　雪忽然下得大了。小世子趴在宦官肩头，看着层层宫门次第关上。寒风自关外裹了八百里冰霜侵吞了整座京城，雪漱漱碌碌地落，倏而聚倏而散，如洪流千丈，天地失色。
　　不论是现在的小殿下，还是未来的陛下，都会永远记住这一场于京城而言平平无奇的雪。
　　大概是被小世子消耗了不少精力，摄政王又想多陪陪儿子，忍了很长时间。小皇帝搂着他蹭了蹭就上了火。这火憋了许久，反扑得汹涌。来回好几次才堪堪收尾。
　　从午膳前弄到了晚膳前，小皇帝是真累了。之前不管怎么样，摄政王总是有份底线，有些动作有些话是怎么都不行的。但是这次……小皇帝顾忌到他身子，斟酌着弄了几次。摄政王犹不满足，竟然哭着求欢……
　　“灏儿……给我……”
　　檀口微张，凤目迷蒙，蹙起的远山眉，散开的烦恼丝。晶莹的泪如珠似玉，香汗淋漓；他第一次主动【】，第一次【】，【】动人。却因本人近乎天真的渴求，竟然带上来些单纯。
　　那轻声的祈求差点震碎了小皇帝的三魂七魄。事后想来还是会惊诧不已。
　　这是皇叔第一次在【】喊自己名字。
　　到最后，摄政王清醒了一会便沉沉睡下了。小皇帝带着他洗澡，怎么折腾都不醒。慌得小皇帝喊了御医来。御医查了之后皱着眉头沉吟半天，急得小皇帝都想一脚踹死这个昔年好友了，他才开始慢慢地讲。
　　这个蛊要按时喂，这么饿几天饱一顿很伤身。本来摄政王为朝政殚精竭力，身子就有些亏空；再这么折腾，亏得更厉害。平日里药膳是不能断了，最近还要再开补药。不过听那个巫医说这个蛊的效果过几年会消一点，到时候少喂点也没事……
　　小皇帝喂摄政王吃了药才草草糊弄了顿晚饭。晚上把折子都搬到寝殿里，准备时刻收着摄政王了。
　　再晚些时候，那个宦官来报，说小世子高烧不退，能不能请御医看看。
　　小皇帝想着近日种种。不可否认，他想杀了那个碍事的小鬼。但他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小鬼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爱妻被逼死，摄政王比他还避讳这个话题。好像是自己犯了错，才让他有了不伦之心，才让爱妻惨死。在摄政王眼里，他是自己的亲侄子，哪怕强了他，也只是犯了错的“侄子”。若是逼死了小世子呢？摄政王不会怪任何人，摄政王只会怪自己。怪自己没当好夫君、叔叔，也当不了好父亲，更没当好摄政王。他会在无尽的自责中内耗而死。
　　摄政王到现在怎么样都没有选择自尽，只是因为他放不下儿子而已。
　　小世子不仅不能杀，还要小心供着，教养着。
　　小鬼！可恶！
　　所以，小皇帝不仅给了小世子可以用御医的恩典，还顺手赐了不少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