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临阁

15、十四、沐风

　　御书房里的地龙烧得足，而跪在地上的寻风却觉得冷气从底到头循着骨头缝往里钻。高坐堂上的青年天子一声不响地批折子，悲喜不辩。
　　小世子不仅见到木兮还跟他搭上话了。
　　十几个大内高手、几十个宫人婢女看着，还是让一个六岁的娃娃跑出去了。这个娃娃在被抓到之前的这几天一直嚷嚷着要见寻风，小皇帝怎么也想不通就把寻风喊过来问话。说是问话，不如说是问责。
　　刚被打了五十棍的阿福被抬进来，抖得像个糠筛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沉稳敦肃带着一丝甜香的龙涎香里混了血腥，连带着明黄的鎏金烛台也黯淡无光。
　　“寻风。你说。”
　　“奴婢不知。”寻风叩首，听候发落。
　　小皇帝罚了他五十棍。阿福半跪半摊在地上，两刻钟后等到了踉跄跌进来的寻风。寻风比阿福好些，稳当地跪拜行礼，只是腰背挺不直。
　　小皇帝像是并不在意这次意外，只是让寻风代替阿福“照料”小世子。
　　晚上。小世子吃着双皮奶爬到多宝阁上坐着，小腿晃呀晃的，带着多宝阁上的玲珑玉器也叮咚作响。小世子全没有保护他们的自觉，只觉得这声音好听，摇得更加起劲。摇着摇着，小世子忽然想到没多久的时候，还是像这样一个没有月亮和星星的晚上，自己还是坐在这摇。母妃坐在案边不情不愿地练大字，听着叮咚的声音烦躁地要摔笔；在一边看书的父王笑起来，把自己抱到怀里，找了本连环画一起看。案上有碗刚出笼的双皮奶，袅袅白烟有着放足了砂糖的甜腻……
　　母妃不在了，双皮奶全进了自己肚子，却怎么也不开心。父王也不在，自己怎么摇都没人管，但也不开心。
　　小世子从多宝阁上蹦下来，抬起胖乎乎的小手抹了一大把眼泪。他猛地把小半碗双皮奶灌到嘴里，免得自己哭出声。那甜的发齁的双皮奶莫名其妙的很苦，苦到小世子心里面，苦的小世子泪眼汪汪……
　　答应母妃，小沐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小世子学着母妃喝烧刀子的样子喝完了剩下的一口奶汁，就快忍不住哭了，木门吱呀，进来个青衣太监。
　　太监的脚上还有不少雪污，身上融雪时的寒气还没有褪去，血腥味带着草药味在小书房里炸开，冲得小世子打了个大喷嚏。
　　趁着太监俯身行礼的档，小世子就着锦袍的袖口胡乱擦干了眼泪鼻涕，故作老成地站着问：“谁？竟敢擅闯！”手上的白瓷碗里还有没散尽的奶香。
　　“奴婢寻风，参见世子。”寻风跪拜在地上，牵动了伤口，疼得略有些颤抖。
　　“阿福呢！我要你的时候你不来，我不要你了你来，当本殿下是什么人！我不要你，阿福呢！”小世子把碗规矩放好，像个小大人似的站着，说着不讲道理的话。
　　哼！现在阿福才是他计划里的一部分，寻风来了只会坏事！
　　“启禀殿下，“寻风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要不是听见说话声，还以为跪在这的是个死人”阿福照顾世子不周，惹得陛下震怒，特叫奴婢来服侍。陛下口谕，堂弟近日在外面玩累了，该在别宫休息几日才是。”
　　“哼！大坏蛋！想关住我！没门！”小世子气得跺脚，脖子上的长命锁叮铃作响。跺了几下消气了，他笑嘻嘻地对寻风说：“你去告诉那个坏蛋，我跟父王越好了明日一起吃中饭的。我还跟父王说，只要跟皇帝要人就一定会见到。哼，看你们的陛下明日让不让我见父王!”
　　寻风若是抬头就能看见小世子脸上毫不掩饰的嚣张的笑。肉嘟嘟的小脸还没长开，像极了王妃的眉眼锋芒毕露；那胸有成竹的嘚瑟又有着前摄政王的影子，让人不禁感叹这世上竟然有这般钟灵毓秀的孩子。
　　可寻风没有。他低着头，冷汗打湿了里衣、侵袭了伤口，火辣辣的疼里有刺骨的冷。寻风只觉得这小孩实在难搞得让人讨厌。
　　多智近妖。这就是他这片刻的唯一看法。
　　小妖怪总算发觉不太对劲，走过来扒在他身上猛吸鼻子。寻风还没把他扯下来，他就大叫了起来:“你怎么受伤了！”
　　“回殿下，奴婢看护不利……”
　　“我逃出去关你什么事！怎么还要罚你！是不是那个大坏蛋，就是他，不讲道理大坏蛋！他关着父王，他让父王都不认得我！！他你肯定还要要打父王，他就是坏蛋！我！”小世子吵闹得激烈的时候突然停住了，小胖手捂着小嘴巴，大睁着眼滴溜溜地看着寻风。
　　寻风听他大逆不道也没什么表情，只让他早些睡觉，自己明日就去回禀陛下。
　　小世子一百个不乐意听他，哼哼唧唧地非要让人给他看伤。寻风糊口说伤已经包好了哄着他赶紧睡，自己好回去处理伤口。可小妖怪哪是好糊弄的。小世子扒着寻风的领口偏要自己看，寻风又疼又冷，暗骂侍候的人不上心，世子的书房里连地龙都烧不热。
　　寻风拗不过他，站不起来索性跪在地上随小世子解开他都衣服。
　　瘀痕从背上蔓延到大腿。那瘀痕青紫交错，不少地方都是乌紫色。小世子光是看着就觉得背脊生疼。
　　“呼呼，疼疼飞。”小世子冲着寻风腰背处，学着母妃的样子呵气。
　　寻风皮肉麻木，忽然在钻心的疼和冷里受了些暖，激得他腰背一软。寻风急忙调整重心，没想到背后的筋肉被打得半点不听话，调动不起不说又牵动了另一番痛。
　　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小世子这六岁的小妖怪当然接不住他。两人齐齐倒在了地上。
　　牵动的伤痛让寻风暂且顾不上什么主仆之礼，趴在那动弹不得直抽气。
　　小世子慌了，手脚并用地从寻风底下爬出来，扯着嗓子喊太医。想了想就说自己头痛脑热最好喊御医来，不然明天见到父王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就别怪他了。
　　陈御医来得倒快，揶揄地看着趴在地上衣裳不整的寻风，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说“哟，内定总管大人，您趴地上乘凉呢~”
　　寻风还没怼回去小世子就生气了。他端着世子爷的架势坐在席位上，板着小脸:“御医既然来了还请给他医治吧！”
　　陈御医像是才看见这有个小人儿似的，草草拱手，笑得四五不着六:“诶呀呀，在下陈平安，字惜福。失礼失礼，没见着世子殿下。殿下是哪里不舒坦呀，在下碰巧带了些糖，世子要不要~”
　　小世子向来不喜欢被外人当做小孩子哄，气得要跟他拼命。可看到前面趴着的寻风，心里那八百丈的火气就熄了七百九十九丈八尺。他小脸还是板着，学着父王的样子跟陈御医回礼，憋了几句礼贤下士的话让他赶紧治。
　　寻风趴在地上，已经是半昏迷状态了。陈御医指挥着人折腾，小世子坐在旁边，昏昏欲睡。
　　等陈惜福折腾完了，小世子睡得口水都流一滩了。陈惜福把小世子抱回寝室，伸懒腰迈八字走得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