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朝玉阶①④ 收覆水 ...
-
几年前,陈风被骗去参军,一去不回,陈山生了一场大病。这病吧,起初还只是生些脓疮,后来脓疮越烂越多,越烂越大。
等治好后,陈山像被扒了层皮。
从那之后,一切全不一样了。
像有性瘾似的,他开始疯狂在烟花巷寻欢作乐,一开始还只是女人,到后来,女人不感兴趣,就去找男人。再接着往家里带人。
——形形色色的人,不间断往陈家门里挤。一块块肉送到床上,一口口被他吃下,他却总像怎么也喂不饱似的。
有个怪事。
被送进陈府的人,不会再出现第二次。
二姨太起了疑心,偷偷安插了眼线进去,却石沉大海。久而久之,对这些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到陈山对温涉水下手。
第一次。
第二次。
第三次。
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一年四季,眼看她从少女蜕变成少妇,眼看她身陷囹吾脱身不得,说不上来有何感受。
她和她还不一样,一个家族,丈夫与妻子、公公与儿媳的关系从来不同。上一代对下一代的压迫,还不是简单的权力压迫。既不是父亲,也不是爱人,既不是亲人,也不是陌路人,却因为一场男婚女嫁,而必须为之低眉顺眼。
她不了解她。
便不同情她。
她认为,旧的王朝已然覆灭,新的时代完全有权力解脱这一切——在压迫被解除的时代,关系从来绑不住人;人被绑住,全是自己想要;想要飘渺的情与爱,才让道德一再被践踏了。不自我尊重,该由谁为之买单?
种种不快,咎由自取罢了。
不是吗?
她说不清楚。
因为现在,曾经是人的人,不是人了。不能再用衡量人的方法衡量她。
讲到温涉水,话总说不完。
二姨太:“老爷的秘密,就在她身上。除了她,我想不到别的。”
“不对吧?”谢晏眯起眼睛,“陈山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儿子走之后?他儿子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走之后?”
话有些绕口,但确实是这样。
“他?”
陈山与陈风,恰如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俩人从未合过。一句话概括,陈山像山,陈风像风。山要困风,风不住山。风要自由,山是顽石。
但陈风性格温润,对父亲百顺千从。陈山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直到有天,这一缕风大了,对困它的山谷厌了、倦了,在一场媒妁之言的围剿中,头也不回地飞走了。
陈山就这一个儿子,呕心沥血、竭力相授,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怎一个痛字了得,于是大病一场,性情大变——
陈风的脸浮现上脑海,喜、怒、哀、乐,全没有,只有石沉大海的平静。几年前见他,还不是这样——和老爷一样,都大不同了。现在像老爷,像从前的老爷。
这样的变化,源于:这俩人乍一看像磁铁的正负极。实际上父亲、儿子,血缘关系天注定,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总是难舍难分。
有些冷,二姨太找了件外套披:“是吧。他和他夫人…走的挺近——我们得去了,等不到人,我怕出乱子。”
人是会变的,尤其是少年人。对于太年轻的人,任何打击都能使他性情大变。参军,见过打打杀杀之后,是人都会变。
不变的心,反而接受不了这样的变。二姨太对他又喜又恶,喜在她爱他,恶在…他不是他。
他不会笑。
他的眼里没有她。
他与温涉水是一丘之貉。
他们是天作之合。
想到这儿,二姨太拉住谢晏:“你…会保护我?”
谢晏想了一下——她不是好人,来这里救人?不在计划内。救了,就没戏看了。但是,明面功夫得做:“去了再说?”
*
小李被吊着,为了寻找他妖的蛛丝马迹,人们扒开他身为人的外衣,往内脏里细翻看——空气里全是小李的惨叫。会疼痛、会流血、会落泪,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写满了人的特征。
但总归特别吧——
开膛破肚都不死——
还不行,你是妖,怎么证明你是妖?
还没原形毕露,还得再下猛料。
得撕下你身为人的外衣。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放火烧吧?”
柴堆架起来了,火把举起来了。
小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过往二十多年的认知,全被荡成了齑粉。疼啊,恨啊,悔啊,悔在不该喝酒,更不该喝雄黄酒——躲蛇的人变成了蛇。
更悔在,不该为了几两碎银,到这吃人的窄门里来。为了不饿肚子、想发财,想走捷径,想情情爱爱,而一头扎进窄门,没完没了地死,从活生生的人,变成活生生的妖。
干嘛来了啊。
找死来了啊。
荒唐,太荒唐。
小李啊,你不该,不该太有求生的心。求生必然招致祸端。不生不死,半活着,找份抄书的工作,不在这俗世欲水里打滚,不至于火沸汤烧,不至于剖腹掏肠洒一片心肝,人都做不了。
“啊!”
一声声惨叫狠狠锤着空气,如杜鹃啼血。
温涉水怀着孕,不能久站,让人搬了椅子来坐。夜里风凉,陈风把毯子披过来,她顺势抓住,眼睛弯起来:“怕了吗?”
陈风怔了下,摇头:“你会怕吗?”
温涉水咯咯笑起来。
还是人时,凭她一人大浪滔天,有谁救过她吗?早就死了的人,应该拥有人的情绪吗?悲极生乐,她大笑、大笑、还大笑:“我当然不会怕。”
陈风扶着她的肩,捧住她将要落泪的心:“你不会,我也不会。”
“二姨太,您总算来了!”
数双眼睛望过去,一袭绿袍蛇般扭了过来,红的唇,白的齿,冷情目,像把待势而发的刀,沉稳,矫健,如虎似豹,明艳动人。
被一身行头黑如烟的“保镖”群围着,山鬼似的,不像人间客。
二姨太看到吊在树上、人不人、鬼不鬼的“人”,崭红的血,梅花般绽放着。心脏如鱼打滚,直往恐惧里扑腾。人下面堆了堆柴火,有人攥着火把,火苗窜动,把人的脸烤的黄烘烘,麦熟了似的——这人是小李?
“二姨太,”几人围上来,万分焦灼:“怪物抓到了,我们…我们可以出去了吧?”
别人说什么,她听不进了。
小李被吊着,缚他的绳索如命运的丝线,看似易断,实则凭你怎么受屈,该断掉的断不掉,断不了的断不了。
二姨太一阵儿心疼。
人是她选进来的,天刚黑时还好好的。
她扭头看温涉水,四目相对,分别各有一双怨毒的眼,相看两厌:“可以出去了,现在就可以走,全都走,赶紧走,别磨蹭。”
“啊,二姨太,您真是…”
眼看赞歌就要在身上落下,二姨太再催促:“走!”
几人如蒙大赦,顾不得忠与义,夹着尾巴就逃起来。人前脚走,后脚二姨太一声令下,温涉水与陈风被团团围住。
“二姨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温涉水一脸懵懂,像十七八的小姑娘,与世界无仇无怨。
想起她刚来陈家,就是十七八岁的光景。如今肚子却这么大了。二姨太嗤笑一声:“装来装去,多没意思,别装了,我知道你不是人。”
“啊呀。”
温涉水往陈风身后躲,声音怯怯:“我不是人?我怎么不知道?姨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不要空口白牙诬陷人。”她弱弱地问,“是不是…你不喜欢我?你嫉妒我呀?”
阴阳怪气。
眼看陈风把人护在身后。
二姨太不接茬,干脆利落:“动手!”
死了那么多人,还想拿小李转移注意力,引她上钩,——再退下去,就没活面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直接动手。
正要近身,忽地一阵大风扑地起,把几人全卷开了。
上一秒柔弱无骨的人,下一秒成了虎豹豺狼,温涉水把陈风扣在身前,厉声:“今天谁敢过来,我就让他死。”
风静而惧心四起,平日里弱柳扶风的人,竟是这样一副面孔啊。
人的皮褪下来,让二姨太不惊反喜。
——你果然不是人。
我果然没错看。
从一开始,我就看穿了你,我对你的嫉妒便有了正当的落脚点。以人妖之别、对错之分,否定你的是人的特征,到你连人都不是的时候,我就赢了。
“陈风,你看,我早就说过,她不是人。”
她对陈风仍抱有一丝希望——希望他被蒙在鼓里,希望他对一切毫不知情,希望在怪物被揭穿的这一刹那,他痛苦,他悲伤,他后悔。
如此才好以他之悔意,来填补心中爱恨的空虚。
夜凉如水,她一寸寸望着陈风。
却大失所望。
这些年来,一再的远走,让他戴回了一张不悲不喜的脸。老爷那张白花花的脸,渐渐重叠在了他的脸上。他们都冷漠至极。
两个底色冷漠的人,还会无数次殊途同归。
二姨太的心跌入谷底。
好一对,奸夫□□。
“动手。”
黑衣人蜂拥而上。
“哈哈哈,二姨娘,来找我啊。找到我,我就把陈风还给你。”
黑烟弥漫,一眨眼功夫,俩人不见了。
去哪儿了?不知道。
谢晏提醒:“往湖心亭去了,但不建议追。”
求胜之心捅着心脏,二姨太:“追!去追!”
“啊。”
一声惨叫绊住了众人的脚。
树上,小李像水一样化开了,绳子勒进肉里,肉像发了泡的海绵,胀开了衣服,胀出了层层银鳞,四肢消去了,脸埋进皮里。眨眼间,一条银蛇蚕蛹般吊在树上,摇摇晃晃、摇摇晃晃。
“啪”地一下,蛇从树上砸下来,猛在地上乱扑腾,把一干人骇得四处逃窜。
“妖怪啊!快跑!”
“啊!”
刚跑到拱门的人退回来,浑身颤栗:“蛇…蛇…妖怪…妖怪——”
“咻”地一下,一颗人头探进拱门,“游”进了庭院。是蛇吧,除了人头,身体全是蛇。不,不止一条过来了,两条、三条、四条…啊……
密密麻麻的蛇,往人堆里扎过来了。
这一张张人脸,都见过的。
被二姨太放走的人,全以吊诡的形态,再次重回了故土。
事情远超谢晏预料,她命人把二姨太送走,朝手心划了一道,血顺着手腕直往袖管里流。
蓄势待发的蛇像中了白磷,发了狂地朝她扑来。谢晏一头钻进厢房,在她身后,门破了、窗大烂,数条大蛇顷刻缠满了房间。
谢晏顺势席地而坐,掐诀立咒,咒成,符出。一张张脸被符纸按住,再三狰狞、痛哭。
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全在这一刻沸沸扬扬。
想做人,想谋生,想有出路,想从一个生命,变成另一个生命。因为太想,而面目全非。直到人的一面被妖的一面吞噬,直到彻底丧失成为人的资格——
唉。
人不人来,鬼不鬼。
一个生命,就是一段故事。一个故事,就是一粒药。总是毒药比解药多。人们没完没了地想要解脱,却往往是为了服下毒药。生命不能解脱生命,故事就会无尽轮回。然后长出一身嶙峋骨,顽固地病着。
时不待我。
人不就我。
你不是我。
我不是我。
一刹那,谢晏终于想明白了——想明白向昭昭为什么会不想趟这趟浑水。这一条条蛇,早在还是人时,就已经孕育了蛇的生命,只待怀胎十月——出生。
所以,今天来这一回,根本救不出任何人。
等等,二姨太?
谢晏起身要走,脚踝吃了一痛。一低头,一条红绿相间的小蛇匐在脚边,咬完一口不够,还要再咬第二口。
手起刀落。
小蛇被斩成两截。
麻痛钻进骨髓,几乎痒遍全身。说不清的怪气缠在身上,沉得人像失重了的铅球。
这是中了毒。
她起身想走,被镇住的蛇发了疯地疯长,符纸摇摇欲坠。再想走,走不掉了。整个厢房被蛇拆成碎屑,瓦片四溅。
铺天盖地的蛇,无孔不入地钻进欲望之门。谢晏栽倒在地,无尽的黑反扑过来,她是谁、在哪里,全被走马灯般的过往埋葬的一干二净。
她有个秘密——能够看见未来的秘密。
这样的能力不明显,不能自主,只能看见,不可更改。众生各有宿命。——直到,在诸多未来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局。
在一个叫乾坤楼的地方,为一扇门,十门自相残杀,各大门派长老全部惨死,时空碎裂,现在、过去、未来,全在那一刹那被打散了。
在那之后,只能看见未来的能力,成了一件事的过去、现在,未来,只要闭上眼睛,全都能看得到。一开始,她还以为她变强了。却忽然有一天,当她意识到,能够看见未来的能力,从没变过——
如果,我的过去是我的未来,我正经历的现在也是我的未来,那么,我是哪一个瞬间的我?我应该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