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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朝玉阶①③ 痛饮鸠 ...

  •   “怪…怪物…!”

      有人惊叫。

      小李全醒了,他被五花大绑,人在地上滚着。周遭围了一群人,神色古怪,看他不像看人。

      “啊呀——又死人了?谁死了?”有人问。

      灯光影影绰绰,把人的脸烤的暧昧不清。

      恐惧四处蔓延,有人再也承受不住:“我…我…李管家到西厢敲门,我们都没防备,把门开了。哪知道钻进来的却是条大蛇,好几个兄弟,全被吞了——不是你们及时赶来,我、我们都得死!”

      谁死了?还剩多少人?一个、两个、三个……八个…没了,多一个都没了。

      不过半个晚上,十四个人,去了六个。终于有人破罐子破摔:“这破地方,再也待不下去了,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大吼大叫,却换来的是绳索捆身、棉布塞嘴,再有声音,也只能哼唧。

      贼老天!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新时代!哪有人吃人的道理?!人是被怪物杀死的,还是被人困死的?

      世界鸦雀无声,呐喊被困在躯壳里,再也不能发声。

      “你说的怪物,就是这个?”

      “是啊,就是它,我们可是亲眼看见它从蛇变成了人,它是妖怪!它吃人!”

      小李被揪起来,一双双眼睛把他钉成凶手,他迷茫、不解、恐慌,却在嘴巴里尝到了腥味儿,肚子胀的要爆炸。

      吃人的事实被他人呈堂供证,绳下小李百口莫辩。他想不明白,一觉睡过去,怎么就成了别人口中的蛇,再一觉醒过来,怎么又从蛇变成了人。

      人就是人啊。

      他是父母生的生命,虽未被堂堂正正地请到世上来,揉成烂泥也是人、坏事做尽也是人,他,不能连人的身份都被剥夺。

      秉着身为人的认知,小李怯怯问:“大伙儿是不是……搞错了?我回去就睡下了,什么妖怪,什么吃人?我怎么——”

      一声饱嗝如山响。

      肉的腥气被放出来,吃人的画面排山倒海而来,一面玉体横陈,一面尸山血海,是人时,少奶奶蛇一般往他肉里钻,是蛇时,人们一个个往他嘴里钻。

      “吧嗒”

      “吧嗒”

      他果然吃了人。

      眼泪砸在地面上,小李满心难过:“我不是妖怪……不是妖怪…我没害人…不是我…不是我…”

      院落门前,灯笼下站了个人,静静看着这一切。

      ——怪物去了西厢,赶到时只抓了条蛇——除了蛇没别的。谢晏在二姨太那里,蛇是她抓的——不想靠太近,所以站在门口。

      “少爷来了。”

      身后掀起了股凉风。向昭昭回头,正对上一张微笑的脸,阴风阵阵,来者不善。这人身边站着个女人,脸上挂着淡淡的幽怨,像朵腊梅花。

      只一眼,耳侧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向昭昭循着笑声看去,女人已经错开了脸。

      “好好的人啊,真可怜。”

      桂花香在鼻间漫开,陈山的身体被搬进脑海。

      向昭昭一阵心悸。

      再看过去,俩人已经下了台阶。

      “少爷!抓到了!”

      “恐…恐怕,不是怪物,是妖怪。”

      几时双恐惧的眼,把黑夜的黑浆的掸都掸不开。妖怪小李被吊上了树,绳子嵌进肉里,疼的人钻心痒。

      被少奶奶望着,真与假时有时无,梦与现实反复切换,对?错?真?假?他分不清啊。

      少奶奶的脸冷如冰霜。

      他被看了一身的窘迫,再多的真,都不能再真下去,致使他陷入此地的,不是爱,不是情,是什么?是…是降头——

      小李心如刀绞:“她才是!她是吃人的怪物!你们睁眼看看!待在你们身边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是冤枉的!”

      然而,恐惧的眼神就钉在他身上,任何言语,都解不开这样的枷锁。

      他死定了!

      不信鬼神的人,死到临头,却妄想以鬼神之说擅自解脱生死,真是可怜、可笑、可悲。而这一切,又全都由谁所造成?

      不知道。

      害他的到底是谁,他不知道。

      只有少奶奶叫他看见了。

      温涉水望着小李,唇角挂笑:“我看他是疯了,神志不清,人皮披多了,就以为自己是人了。”说完,吩咐左右,“府上不是找了术士?叫术士来,把这怪物打回原形。”

      她语调舒缓平静,像在点评一盘将待炙烤的肉。

      怪物披着人皮去死,怪怪地,名不正、言不顺,确实该叫术士去了它的皮。

      人们慌忙去人堆外找人,然而,方才抓蛇的术士,不见了。去…去哪儿了?

      “哈哈哈…”

      人心啊。

      小李的心一竿子寒到了底:“方管家是怎么走的?我和方管家有什么区别?谁能保证我死之后,不会再死人?”

      “我——我们亲眼看见了。”

      奇怪。

      怪物有什么道理需要被举证?

      这不是最打紧的,怪物的生死,重要在我的生死。如果,非要死一个,自由之门才有机会被打开,死的那个,必须是怪物——不重要,有人巴巴地问:“少爷,我只想知道,死了他一个,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出去了。”

      一旦出去,管他方管家圆管家,谁死谁活,管得了谁?

      而此刻,陈风说:“都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好说。”

      “啪”地一下,绷在心头的那根线,断了。再多眼泪,都流不出了。小李自嘲一笑,再一笑,有种人身是幻,化蛇是真,此刻是真的感觉。

      没伤害谁,害人的罪名却已坐实,唯有以死解对错。

      是梦,是幻?是真?是假?

      他沉默下去,不再说话。

      “杀了吧。”

      “怎么杀?”

      大家忽然傻了眼,怪物不是人,不能按照杀人的方式杀怪物,死不干净,别又卷土重来。可……应该怎么去杀一个怪物?

      他们只被杀过。

      怪物,谁杀过?

      谁也不知道。

      与其问,怎么杀怪物,不如问,怎么才能让怪物死去。

      “火…火烧吧,挫骨扬灰。”

      “万一它不怕火?”

      一番怯怯私语,总算有了答案:“之前杀小黄狗,不就是这个位置?怎么杀的狗,就怎么杀它?不行再换?唉呀,术士上哪儿去了?谁去找找呀?问一问。”

      “二…二姨太怎么说?实在不行,请二姨太来?”

      是啊,府中生死大事,一向由二姨太定夺,没有二姨太,大伙就是散沙一盘。

      温涉水:“去请。”

      *

      湖心亭、旧祠堂,向昭昭径直往里走。

      祠堂全被拆了,只剩些砖瓦石块,下过雨,地未全干,泥屑扒在鞋底,沙沙的。

      ——早把陈家摸了一遍,总觉得,猫腻还在这里——人不是从今天开始死的,看得见的死人,总是出现在看不见的死人后面。

      按今天这步田地来看,陈山捣鼓的这套“蜕变”之法,从开始就没正过,必然有人死,没化蛇前,他还只是人,尸体处理的再干净,也总还有痕迹。

      尸体去哪儿了?

      活着进来,死着抬出去,总归不方便。

      这里必定另有玄机。

      *

      二姨太一脸阴沉,怀疑听错了:“怪物抓到了,是小李?他吃人?你们看见了?”

      “是,是!千真万确,二姨太,您快看看去吧。还不是怪物,是妖怪,是条大蛇,一口能吞一个人的大蛇,好几个人…都…都没了——”

      这人一阵伤感,泪水猛从沟壑的眼窝外倒,数不尽的死人,像迫切繁衍的蚊虫,叮在他一个个伤口里,只叫他恐惧,连痛都无从下脚。

      他抹了鼻涕,袖子湿了一片:“少爷让您来处理,还说了,这次就是了,只要杀了这个,不管有没有下一个,我们都能走。”

      膝盖软在地上,他哽咽着望向二姨太的脸:“二姨太,您是大善人,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们,我们都不想死。”

      言外之意,甭管小李是人是妖,陈府都不能再待下去。

      再多钱,都不行。

      难道妖怪被除掉,一切就皆大欢喜了?

      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不是这么看的。

      死亡笼罩在一个人身上时,还可以不足为道;笼罩在一群人身上时,这也能无动于衷;笼罩在每个人身上时,一旦有所经历,往后是生是死,都无从将此刻的死亡改变。

      死就是死。

      你只能逃。

      用尽一生。

      当你以为你在向前走的同时,你也一定知道,所谓向前,只是对于死的反复。

      大善人二姨太犹犹豫豫,话到嘴边,也只得一句:“你…下去吧。”

      “二姨太…求您…”

      这人膝盖紧抓着地,头颅高昂,眼光紧巴巴地凝向二姨太的脸。

      下位者对掌权者最高的凝望,也只能如此。生命不在自己手上,喜怒哀乐,悲喜忧惧,全成了祷告。

      然而,下位者把掌权者尊奉成为神明的祈祷,往往既让自己不痛快,也让掌权者不痛快。

      二姨太垂眸,他的恐惧,全叫她看见了。她的恐惧,她也全明白了,却生不出任何宽恕。唯有满腔愤恨。他的恐惧,还有人可抛,她的恐惧,该向谁抛去?

      狗屁的蛇,狗屁的妖怪,狗屁的小李——不该放他走,叫他挡了温涉水的灾了。但不是他,还会有别人。不是这许许多多的别人,温涉水逃不掉。

      但是果真如此吗?

      二姨太一屁股坐下去。

      再三沉默。

      气氛僵住,谢晏在旁边问了一句:“你们少奶奶在哪里?”

      那人连忙回:“和少爷在一块儿…正处理着那妖呢。”

      谢晏摸摸鼻子:“哦……这样…”

      “怪物”另有其人,这点令人意外。怕就怕,这是招请君入瓮。

      知道房间进不来,想把二姨太请出去——真有意思,天罗地网了一圈,人家反倒不上套。靠二姨太自己,一旦出了门,只有找死的份儿。

      谢晏心底好笑,面上一本正经:“先下去吧,告诉你少爷,我们马上去。”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跪就不礼貌了。

      他只得揭了膝盖,没等腰杆挺直,再补了句:“二姨太,您千万救我们……”

      救?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谁救得了谁?

      头疼。

      二姨太一声不吭。

      房间里没了第三人,一切都变得寂悄悄。二姨太捏着拳头,气的牙痒——满屋符纸与糯米全成了摆设,雄黄酒更是笑话,把小李变了蛇作弄,全是在她头上动土。

      而偏偏,她还不敢真拿她怎么。

      二姨太阴阴郁郁:“怎么办?”

      谢晏捏着花生,啧啧两声:“你能活到今天真是命大。这下算是彻底把人家惹毛了,还能好过啊?”

      话里有话。

      二姨太六神无主:“你有法子?”

      谢晏趁火打劫:“陈山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二姨太没接茬。

      关于陈山,她既知道,也不知道。她知道陈山爱女人、男人,不能自己睡着。她知道陈山的爱,从不单纯,具体在做什么,她既清楚,也不清楚。

      他说过,他想炼丹,修不坏金身,出离三界。心是这样的心,手段么……

      二姨太:“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晏:“很简单,你面对的是个什么东西,取决于陈山。他是什么,她就是什么,知道她是什么,才好把它解决掉。”

      “我没太明白——”

      谢晏耐着性子:“小李怎么成的蛇,不觉得奇怪吗?问题就出在这儿。我想知道关于陈山的秘密——你该知道些吧?”

      二姨太不说话了。

      表情有些凝重。

      谢晏挑眉:“到这关头,还卖关子啊?”

      蛇蜕皮,各有蜕法,譬如南蛇、北蛇之变,人亦有南北、老少、男女,有病的、没病的,蜕的机缘不同,法子也不同。像陈少奶奶这种蜕法——

      很奇怪。

      ——不出所料,她是陈山的蛹,陈山在她肚子里。然而小李怎么从人变的蛇?小李又是谁的蛹?怎么做到的?通过什么方式?——如果小李能被炼成蛹,除小李之外,是否还有别的蛹在?

      通常来说,蛇蜕皮只有一代,就好比请神上身,神只有一个,选定了谁,谁就是,由此才好“天人合一”,否则躯壳只是尸体。这事儿神不会干——躯壳死了,神也会死。

      现在却有了小李这个变数,基因突变似的——不好贸然出手了。

      还是说,除了陈山,还有别的“蛇”在?

      这里头全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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