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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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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前,我旅行到一座偏僻平凡的小镇上,在那里买下了一个八音盒。
向我推销的店主人说,它曾经属于某国王室,在之前因宫廷政变导致的混乱中被侍从偷走变卖,就此流落民间,最后才到了他的手上。
“这八音盒可是个了不得的宝贝嘞。”
“哦?怎么个了不起法?”
他说:“一般的八音盒响起来都是小钢琴的声音,叮叮当当,这个就不一样了,它是会唱歌的——像人一样唱歌。”
说着,店主人就朝我打开了它的盖子,一个制作工艺精湛的微缩舞台马上出现在我面前,而舞台的中央正像其他八音盒那样,站着一个姿态优美,形容端庄的陶瓷小人。
它面对着观众,仿佛是在歌唱,八音盒的链条运转起来,于是我就真的听到了它的歌声。
这是一个年轻而澄澈的声音,不难想象它的拥有者应当会是一位美丽的少女。虽说距离我的族人们还有些距离,但这也是我在人类口中所听过的最美妙的声音。
于是,我花了大价钱将它买下,带回了旅馆,没想到这竟使我收获了一个意料之外的故事。
那天晚上,我在洗漱过后准备上床睡觉。
睡前,我打开了八音盒,想再一次听听那美妙的歌声,没想到在打开之后,八音盒竟自己说起话来。
“诗人啊,我听说过你,从前有人和我讲过关于你的故事。”
“哦,谢谢,那你方便告诉我,你又是从哪来的吗?”
“我的来历没什么好说的,就跟那位店主人说的一样。但还有一件事他没告诉你,他自己也不知道,或许现在也只有我知道了。”
“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吗?”
“可以,这没什么不方便的。”八音盒上的小人转起来,绕着舞台上的轨道转了一圈。“其实,我的零件来自于一个女孩的心。她曾经爱过某位王子,但是对方并不能理解她。”
“听起来,这似乎是个漫长的故事。”
“不,”八音盒补充道:“相比人类动辄几十年的寿命,她的故事实在是太短暂了。”
“好,那就请你告诉我吧,我听完了正好睡觉。”
“好的。”
于是,八音盒便在深沉的夜色中,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话说,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陆的北方曾有过一个强盛的国家。
这个国家由一位贤明的君主统治,可他的继承人们都各有各的问题。
大公主没有表情,二王子没有勇气,三王子没有心。
其中,又以三王子的问题最为严重。
因为他从出生起就没有心,也不懂得爱,“人人平等”这个由他父亲所提出的政治口号,在他身上得到了真正的实现。因为在这位三王子眼中,所有人都只是活着的肉块,死去的人就是死去的肉块,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这是可怕的,他的父亲为此忧虑。
王子长到十六岁,开始出入社交场。在当时,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成年。
国王在书房召见他,对他说:“我很高兴看到你成年了,尽管在我看来,你根本还是个孩子。你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太少,并不比一个十岁的孩童懂得更多。”
“可我了解天体的运行规律、大地的重力影响,矿物的基础构成,生物的遗传规律。请问,您认为什么才算了解得多?”
“我作个比喻吧,儿子。通常某个人说他很了解另一个人,是不会说自己知道那个人的心脏如何跳动,血液流向哪个方向,身体里有多少块骨骼的。而是会说:‘我知道他吃饭时的口味、行事时的风格、着装时的喜好,爱人的类型’等等。
“这是一种视角,只关于那个‘人’灵魂本身和兴趣爱好的视角,与他所处的环境和构成他身体的要素无关。这种视角是你所不具备的,你对爱根本没有一点了解,这件事从以前开始就一直令我伤心。”
“这不好吗?”
“当然不好,可即使我这么说又有什么用呢?你走吧。”
于是王子从书房告退,到宫殿的另一头去见他的母亲。
在简单的见礼过后,王后招呼他坐到自己身边来,伸手拆开他的发带,替他重新理了理因为疾行而略显散乱的头发。
王子安静地坐着,听她说关于自己成年礼的安排,顺便也将父亲刚才的这番话告诉了她。
王后听完之后说道:“别在意,孩子,你最好还是把他的话忘了。”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现在这样就很好,无需改变。人不懂得爱是不会有什么损失的,懂得多了反而容易痛苦,我只想你不受伤。”
“……它使您痛苦吗?”
王后朝他笑笑。
“痛苦也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即使缺少这部分,也没什么关系。”
“这是好事吗?”
“是好事。”
说完,王后就要去忙她自己的事了,王子向她告退,离开了王后的寝宫。
天上的鸟成双成对地飞过,花园里的花三三两两的开。王子通过中庭的长廊回自己的房间,看着这一切,思考着方才他父母所说的截然不同的话,心中渐渐产生了一个疑问。
为了解答这个问题,他准备做一个实验。
很快,这位精于机械设计和制造的年轻人,就为自己制作了一个机械人偶。
它的身形和人类女性一致,有着象牙一样的皮肤,玫瑰一样的嘴唇,玻璃似的眼睛,太阳般的头发,是个出类拔萃的美人。
王子从它的骨骼做起,一点一点将它搭了出来,完全了解它的一切。
然后,他将它唤醒,赐予了它一个名字。
“你感觉怎么样?”
人偶艾丝黛拉来到这个世界上时第一个看到的东西是这位王子的眼睛。它是蓝色的,看起来比自己用玻璃制成的眼球更昂贵,使她愧于直视。
“我……我很好,先生。”
“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许多东西,你要尽快记住,然后帮我做一件事。”
“好的。”
艾丝黛拉赤裸着身体,扶着他的手走下工作台,穿上衣服,走进了宫殿中。
王子尽己所能的教导了她自己所知的一切——关于天体如何运行、大地的重力影响、矿物的基础构成、生物的遗传规律。途中,还对她进行了多次调整。
比如说走路时更优雅而不是更高效,微笑时更自然而不是更标准。
终于,连国王都说她像个真正的人类而不是人偶了,王子这才同她说:“艾丝黛拉,替我做一件事吧。”
“您说。”
“我想知道我的父母谁才是正确的,为此,我需要你出门旅行,找到关于‘爱’这个词汇的准确定义。”
“好的,可我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告诉您呢?”
“在你觉得合适的时候。”
她点点头,立刻就去收拾行装。
在出发前,王子为她做了最后一次调整。
她脱下衣物,像出生时一样,重新躺在了工作台上。
王子关闭她的痛觉感知,用工具打开了她的胸腔,一颗银色的心脏正在她的身体中跳动着。
他低下头,全神贯注的工作,微调着她身体中每一个器官的位置。艾丝黛拉直视着工作台顶上的无影灯,玻璃制成的眼球折射出柔和的光芒。
调整并不需要关闭触觉,这是为了方便王子随时询问她的感想。人类是不太可能在体验过别人随意触摸自己的内脏后还活着的,但对人偶来说,这不过是常事。如果没记错,这样的调整他们曾做过上百次。王子的手很稳,几乎从不出错,但不知为何,只有今天,艾丝黛拉希望他在上工作台前喝过许多酒。
突然,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微微发痒,于是略抬起头,朝胸膛的方向看了过去。
王子正专注的工作着,没有在意她的视线,棕色的长发垂下一缕,悬在她的心脏上方,随着它的跳动上下起伏。
“先生,您……”
“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调整结束了,王子直起腰,脱下他的手套,重新为她穿上衣物。
而艾丝黛拉懂得了谎言。
她离开宫殿,开始她的旅行。遵照王子的嘱咐,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在那里停留至少半个月,记下自己在此期间的所见所闻,然后将经历写成一封长长的信,寄给她的制作者。
语言就像精神上的脐带,借由她的手笔,将两者连接。
人偶不会做梦。在夜晚,艾丝黛拉总会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通过在自己的脑海中播放回忆的方式来打发时间。放得最多的还是在王宫时的回忆,出现次数最多的还是王子的眼睛。
尽管他说只要她感觉时候合适就可以回去,但艾丝黛拉关于自己的归期却一直犹豫不决。
因为她依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王子的问题。
第十五年,一位吟游诗人告诉她,要是有什么想不通的,可以考虑去大运河旁的高山上看一看日出,或许会有收获。
她觉得有些道理,于是辗转来到了位于南北大陆交界处的大运河旁,在凌晨四点爬到了一座山的山顶上,山下是个海港。
太阳升起,无数的船扬帆起航,无数的船收帆入港。
她脚下那些像蚂蚁一样小的人们流着眼泪分离,或是流着眼泪再遇;被母亲护在襁褓中喂奶的婴儿和被母亲抱在怀中即将饿死的孩童发出同一样的哭泣声。
她在山风中站到日上中天,金色的长发被吹得蓬蓬乱,然后这位美人走下山,就近在这个港口坐上船,回到了王子所在的国家。
王子询问她,你找到答案了吗?
她说是的,可人类的语言太过贫乏,我无法告知。
“将我拆开吧,先生。请您将我仔细的拆解,然后分析我的每一个零件,那时,您也许会得到答案。”
她放下行装,褪下衣物,又回到了她出生的地方,这一次等待她的将是死亡。
王子打开无影灯,开始他的工作。
首先是动力炉跟核心组件,然后是眼睛、皮肤、手脚,最后是躯干。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然而在他拆到心脏时,却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这颗银色的心开始自己说话了。
它说:“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王子最终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