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叩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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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昭发现自己还是托大了。
她以为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打探好了路线，备足了干粮和水，甚至换了身不易被蚊虫叮咬的长衣长裈。
但是她还是高估了小短腿的自己的能力。
虽然太白里就在太白山脚下，但是这毕竟不是后世长石砖铺就的通衢山路，太白山可是秦岭的最高峰，高寒险奇。
唯一庆幸的是，这神医没有隐居在遗世独立的太白山顶，而是选择了登山必经之路之初的一个小山谷。这其实是一种半隐居的对外开放的态度。
深一脚浅一脚的泥泞山路，陡峭难越的狭口，明里暗里的捕兽陷阱，还有满天满目的令人难以分辨方向的绿意，都是巨大的阻碍。
至于山上会不会有野兽这种问题，她根本不会去想。只当，这是命数，罢了。
或许，还能顺势穿回去了。虽然，她也知道，这概率，微乎其微。
她无所谓。
人命薄如纸。
她怀疑她可能就是猝死了。熬夜熬得昏天暗地，又因为数据不理想，每天愁绪百结的，论文还到处都投不出去，收到一封封没有理由的拒信，没日没夜担忧自己能不能按时毕业。作为个准医生，活生生把自己折腾得没命。多讽刺。
所以给她这么个机会，让她重新反省，能弥补些什么，能从心放飞自己一下吗？
杨昭昭决定，这次她要随心所欲地活。既然重新给了她这样的机会，那每一天都是额外的恩赐了，能活几日便是几日，都已是赚到了……
这次，她不为数据，不为论文，不为毕业，不为工作，只为她自己，肆意而活。
所以她只一条筋拼着一口气闷头爬山，跌倒了爬起来就是，撞了南墙她也不会回头。
当她终于站在这小山谷的几根圆木搭成的山门处的时候，她长吁了一口气。虽然山谷中肉眼可见的只是几个不能更简陋的草屋，但是在她看来，确确实实有一种神医居所的出尘的气氛。
可能因为，够破，够原始，够融入这大自然吧。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拜师？
她仍是拂晓逃走的，现在日头西垂了，她走走停停了大半天，歇的时间长于走的时间，估计真正只有三四个小时在爬山吧。
草屋那儿有些灯火，杨昭昭正思忖着，背后响起了“吱吱嘎嘎”的枝叶被踩踏的声音。
杨昭昭转身向后看去，山门悬挂的灯笼昏黄的烛火隐隐将背着提着柴火的少年的脸照亮，朦胧，迷幻，又带着简单的烟火气。
这还没长开的清纯样子，看起来像是才十来岁的少年，神医不可能那么年轻吧。
那么只可能是——
“师兄好！”杨昭昭勾了勾嘴角，绽放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少年还在愣神的时候，杨昭昭迈着自己的小短腿上前，非常积极主动地伸手去抢少年手里提着的柴薪。
少年握紧柴薪退了一步，一脸疑惑、暗暗警惕地问道：“小娘子，你怎么一个人进山了？这天都黑了，太危险了。”
杨昭昭再次使出杀手锏，朦胧烛火下她眼中朦胧的泪光，“昭娘从河北逃来……没有，没有亲人了……”一滴泪水滚下，破裂，泛着晶莹的光，“昭娘、昭娘想学医！”
明明是荒诞不经极了的童言童语，少年看着昭昭隐忍着落泪的样子，却觉得非常真挚而有说服力。他大致知道河北发生了什么，他自己其实也是师父在南边捡来的孤儿，他很能感同身受，所以他非常轻易就被说服了，只是——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少年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他是说给昭昭听，也是说给自己听，“只是师父下山云游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啊……太可惜了……难怪没碰上之前遇到的李家小童那群人，看来这神医恐怕是随他们一起去了别的地方，大概病不好治，需要去找什么药？
“不过，没关系，你先住在这儿吧。”少年微微笑了笑，是能令人安心的那种如春风拂面的微笑，“对了，我叫刘神威，你可以唤我——。”
“师兄！”杨昭昭嘿嘿一笑抢白。
少年一脸无奈，其实他想说可以唤他仲白，其实那才是他的本名。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山门，少年大致给杨昭昭介绍了一下师门的情况。还好，人并不多，师父带着大儿子孙行一起出门了，师父的小儿子送到武当山去了，剩下的就是师母，还有大师兄刘神威和小师兄傅如了。
“师兄，你说师父尊讳为何？”
“孙思邈。哎，你不知道？”
杨昭昭心中无比震惊，就差腿一软跪下了！药王孙思邈？传说中活了一百四十多岁的药王？医道双修，几乎算得上唐朝最著名的医生了！不仅仅他的《千金要方》《千金翼方》巨作流传千古，他的大医精诚的论述更是成为后世中医师们的宣言，和西方的希波克拉底宣言并列。
杨昭昭稍微平复心情之后，好像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奇妙的死而复生的经历。
是要她来获取第一手资料吧……唐朝太久远了，古籍丢失了很多，大部分保留完整的都在隔壁日本。如果她能将药王的佚失的著作带回，那该有多大的学术价值啊！
杨昭昭兴奋了，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几篇论文的大纲。
于是十分殷勤地帮着大师兄劈柴烧水，虽然她劈不开柴也不会捣鼓这土灶。学呗，问题不大。
刘神威看着她笨手笨脚一脸炉灰的样子，觉得有些疑惑，又有些好笑。
听大师兄说师母在侍候药田菜田，杨昭昭也自来熟地卖好萌，又有样学样除起了杂草。
师母一愣，但是也被杨昭昭的甜言蜜语攻势搞得心都化了，只觉得她笨拙可爱。
听师母说小师兄在挑灯夜读，杨昭昭照师母的指示煮了一碟三宝茶给他送去，说是茶，她觉得更像是八宝粥之流的。
小师兄见到她一愣，喝了口茶却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直指着她忍不住叱责“这是什么！”
完蛋……估计是她手一抖盐放多了……
杨昭昭长得可爱，说话也甜，谁见了不喜欢呢。
师兄同意，师母暗许，杨昭昭就默默待着了，仔细观察，认真学习。
哦，除了她的小师兄，整天嘲讽她，想赶她下山去。杨昭昭心里知道，不仅仅是因为那个不怎么美妙的初见，而是因为这个小娃娃怕她夺走师父师母师兄对他的关爱罢了。
很好猜的小孩子心理。
她自然不会和小屁孩一般见识。
杨昭昭正坐在山石上发呆，思考她的论文怎么开头比较合适，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喂，你今天给药田浇过水了吗？”大约八九岁的小师兄叉着腰，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杨昭昭“蹭”地站起来，一脸诚恳和乖巧，“傅师兄，浇过了。”这小师兄不喜欢她叫他“小”师兄，杨昭昭懂的。
小师兄刚要说什么，杨昭昭继续说着：“傅师兄您教过我，西垄的柴胡易烂根要少水，我记得的，今早没有浇。”
小师兄虽被抢白，但是杨昭昭说得妥帖，又笑意盈盈，他挑不出错处，嘲讽的话竟憋着说不出口，脸都红了。
杨昭昭眨眨眼，转移了话题：“傅师兄，您今儿再教我几首方歌好吗？昨天的我都背完了！”
方歌这种东西，杨昭昭大三上方剂学的时候背得那个叫昏天暗地，不过该忘的也忘了。她说是学方歌，其实就是想和这位小师兄处好关系罢了。师父不在，两位师兄不会擅自教她什么，最多不过不阻拦她自己看书翻书。就这方歌，还是小师兄想劝退她才想出的招，没想到失败了，还被缠上了。
小师兄板着脸一派老学究的样子，“你这都没什么基础，学什么方歌，还不如先认认药。”
“《本经》吗？”杨昭昭顺口一说，说完就后悔了，她太顺口了，还是简称，显得太熟稔了。
“你还真识字？”小师兄一脸难以置信，他以为杨昭昭只是觉得好玩，才会翻书翻得飞快。
还好小师兄脑子没转过来，重点错了。
杨昭昭确实不敢太显山露水，压抑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心，只偶尔翻看一下师兄们在读的书，她可不敢擅自进师父的书房。
难道唐朝的女性不读书识字？哦，她说她是个难民来着，难民也可以曾经是书香门第啊，问题不大，只是要注意圆谎罢了。
杨昭昭卖萌般一歪头，轻车熟路，“昭娘认字。”
小师兄盯着杨昭昭思考了片刻，“那你也会写字吧……你写几个我瞧瞧？”
杨昭昭还真会，她第一次觉得小时候被迫参加了一堆兴趣班还是有用的，至少软笔书法这件事情，她一直坚持到大。
小师兄看着杨昭昭的簪花小楷，心中暗喜。
于是，杨昭昭就被小师兄指派了手抄书的活计。这其实是师父给他派的活，他真的厌了，太枯燥了，这小丫头古灵精怪，一看就是静不下来的样子。既能完成任务，又能趁机磨磨这小丫头，岂不美哉？
杨昭昭心中也是暗喜，她可以名正言顺看书学习了！既然有纸有笔有墨，她还顺道把自己记得的那些中西医知识都写了下来，能写多少写少的。
她真怕自己有一天，什么都忘了……
时光飞逝，寒来暑往。
杨昭昭已经在这山谷待了快一年了。
但是师父还没回来，她也还是未正式拜入师门的准药王学生。
“昭娘，新裁的秋衣，你试试，合不合身。”温柔净雅如杏花的师母微笑着站在茅屋门口对杨昭昭招招手。
杨昭昭这一年长得快，拔条一般。
她听到召唤，一路小跑，拿着衣服比划了一下，抬头粲然一笑，“太精致了，师母做的衣服肯定合身！”
师母轻轻揉了揉杨昭昭头上的小啾啾，满是温柔。
“啊，师兄们回来了！”昭昭瞥到山门外的衣角，回自己屋放好衣服，又噔噔噔跑到山门强行夺过大师兄背上的背篓。
“昭娘，哎，慢点。”刘神威犟不过杨昭昭，只得蹲下身由她提走装得半满的药草的背篓。
“喂，我这柴火，你就不管了吗？”傅如纯粹是羡慕嫉妒恨，发发牢骚，没想到昭昭还真背上了背篓转身笑眯眯来接他手里的柴薪了。
看着傅如一副噎住了的表情，杨昭昭心里笑开了花，面上端得还是无比乖巧的样子。
“孙神医！孙神医！”山路上远远传来了声声疾呼。
三人对视一眼，皆赶快放下东西，刘神威和傅如算是有些经验，一个去拿药箱，一个去告知师母。
“慢慢说，怎么了？”刘神威也长得很快，有那么些气势在了。
杨昭昭给这个气喘吁吁的壮汉递上了一杯清水，哦，她放了一点盐和糖，没那么清。她认得这个壮汉，是驻扎在不远处的一个猎户。算是邻居，也见过几次。
壮汉满脸潮红，平复了一下心情，双眼却泛起了泪光，“俺婆姨——婆姨她，她，忽然魇住了，一口气没上来。都怪俺，都怪俺，不该和她吵的……”
“多久了？”杨昭昭截断了他的话，“昏迷多久了？”
壮汉愣了愣回答：“大约，大约一炷香？”
一炷香大概就是几分钟，算上路程大约十几分钟，那还来得及。
杨昭昭看他说不出什么有效信息了，就走到被抬上来现正摆在院中的村妇处，傅如正在脉诊，皱了皱眉，伸手到村妇鼻下，然后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陆续赶来的几个村民围作一圈，哭天喊地起来。
杨昭昭心念一转，还是推开了人群，挤了进去，跪在村妇身边，傅如的对侧。她弯腰侧头，手按颈总动脉，确实感受不到鼻息和动脉搏动，也看不到胸廓起伏。
生命体征消失。
开始胸外按压。昭昭双手交叠按在胸骨下端第四肋水平，上身前仰，保证手臂绷直与患者胸廓垂直。口中念叨着“01，02，03……”，开始保证深度和速度的用力充分按压。
还好她这一年养得还不错。
按压三十次，昭昭掰过村妇的头，掰开嘴，伸指进去摸索了一番，还好，没有什么异物。
考虑到民风问题，她就没有口对口人工呼吸了，反正这也不是那么必须，只胸外按压也是可以的。
抓紧时间，昭昭继续开始按压。
她几乎脱力，按满了五个回合，但是村妇还是没有恢复生命体征。
杨昭昭心中着急，却保持着标准动作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她这是疯了吧。”“这是在干什么？”“辱没遗体啊！”
但是她却感受到了村民甚至师兄们皆投以怀疑的目光。
这眼神她也很熟悉。
像是一抔凉水，像是透骨的刀，像是将她拉到了飘雪的寒天里。
杨昭昭其实也能理解，她这身躯就算再长几岁，也没有多大的信服力。
他们不动手阻止她看起来显得可笑的行为已经挺不错了。
要让旁人信服，靠的得是实力。
她心中反而燃起熊熊的意志，她就不信这邪了！
“这是抱朴子《肘后方》的还魂仙方！傅师兄，快，按我教你的做就是了！”
人命关天，两次按压之间可不能间隔太长时间！昭昭真的全凭一口气还在尽力标准地持续按压，但是她快后继乏力了。
“黄口小儿，你倒说说看，是《肘后备急方》的哪一条？”
一个满含威严的浑厚声音忽然在昭昭背后响起。
杨昭昭听到这有些压迫感的声音，心中就一凉。
完了，要被揭穿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叩山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