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颠沛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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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昭是在拂晓人最疲倦的时分逃走的。
她也不是犯人，还是个女娃，看守本来也不严格。
这个兵营是个临时扎营的基地，没有什么围墙，但是守备其实也挺严。杨昭昭以为是因为自己个子小，没人发觉，其实是发觉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一耽搁她也就跑了。
她跑得确实挺快，闷头一直跑，向着西沿着大道跑。
大道蜿蜒，她也不会轻易进山林，爬山耗费的体力肯定比绕远路多啊。
她的目标看似非常明确，就是一路向西。
她知道要保存体力，也知道要藏好食物，和人群一起扎堆不会让自己显得太显眼，灰头土脸最好。只可怜巴巴尾随着带着孩子的中青年妇女，能混做是一家不会被觊觎，一般也能讨来点水喝，甚至还能讨到点食物，更要好一些的母亲还会顺带护着她。
这幅小身板，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
杨昭昭根本一点儿也不会不好意思，可怜巴巴含泪睁着大眼睛和咧嘴粲然一笑切换自如。
她就靠着吃百家饭越走越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终于能开口说话了，不过她仍然不喜欢说话，只当一个静静的观察者。
天色渐暗，老人和壮劳力们又各自蹲着开始例行谈论政治。果然，从古至今，这群男人们就是喜欢侃天侃地侃政治。
“沧州那儿的仗不知道打完了没。”一位老叟引起话头。
“听隔壁村前阵子来的郑二郎说，他逃难的时候，仗都已经打到恒州、魏州了。”一个大汉回话。
“汉东王是赢是输？”老叟急急追问。
“那俺不知，不过那李渊把他那几个郎君好像都派过去了，那个秦王李世民也在。汉东王，危矣……”大汉叹气。
多日相处，杨昭昭和这群流民也熟稔了。这些地名她不知道，但是这几个人名她这历史小白也知道啊！汉东王她不知，但是听起来这群流民甚至更拥护那汉东王一些。
“汉东王也是个好汉，竖子李世民斩夏王，孰能忍！俺要是有兵，也会同汉东王一般起事！”另个大汉义愤填膺。
“就是，乱世出英雄，谁还没两只手了啊！俺要是早几年生，也能赚个功勋。”一个黑瘦庄稼汉开始胡侃。
“好了好了，看清时局吧，我们现在要投靠的就是你们口中的竖子，说话小心些吧。”另个老叟看他们说爽了才出言提醒。
杨昭昭静静听着他们侃大山，她结合前几日听到的话，大致构建出了目前的时代背景。这些流民大概是因河北的战乱而流离失所，说白了就是为了逃避兵祸，不想被拉壮丁充军。宁可丢下故土村田，也要逃跑，可见战事的惨烈。
河北呢，大概就是他们口中的夏王和汉东王的地盘，估计这两王也还算贤明，能得到这些流民为代表的百姓的拥护。
但是再拥护又能怎么样呢？现在还不是为求生计和安稳，逃到敌人的地盘来。
杨昭昭想确实也是，谁当王，谁当君，对小老百姓来说，有什么差别呢？只要不被压榨太惨，他们也不会想起义反抗。现在时局已定，他们除了顺应，什么也改变不了。
这波流民已经到了目的地，昭昭看着城墙上的“许州”大字和他们挥手告别。那位照顾了她几天的母亲一步三回头，甚是不舍一般。
杨昭昭却不，转身离开，毫不犹豫。
这还不够西，不够。她不知道，只是有这样的直觉。
这大概也算个比较大的城池了，其实来来往往挺热闹的。像她这般破破烂烂的已经极少见了，她反而变得太显眼了？
走吧，继续走吧。她觉得她还能遇上另一波流民，她还能再搭一趟便车。
可是这次，她的直觉却不那么准确。
再往西，她没有再遇上别的大股流民了。
杨昭昭走在大道上又饿又困，她这几天一个人，随便一窝，睡得不安心。这边山多了些，官道不宽，她听到身后有驾马的动静的时候，只堪堪来得及避到路边。
一行举着“李”字大旗的正规军从她眼前掠过。
杨昭昭恍惚间意识到，这好像就是她去过的那个兵营啊！不会是来逮她的吧？
哦，不好意思，打扰了，她真的想多了。
这些驾着马的精兵们明显护着后头的那个马车嘛，看起来还挺精致的。
杨昭昭站在官道边边上，尽量想离远一点，却还是没躲开疾驰的马队扬起的尘土。她眼睛好像进沙子了，鼻腔甚至气管里也有，惹得她连连呛咳，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不由弯下了腰。
哎呀，馒头掉了！
杨昭昭含着满眼泪水，迷迷茫茫伸出手快速止住馒头向车队马蹄下滚去的趋势，再直起腰，极认真地掸着馒头上的泥的时候。
马车恰从她面前经过，风恰时吹起，马车的帘子后露出了一张苍白的病态的小童的脸庞。那小童斜倚在引枕上，也正咳了一声，正以手虚掩着口鼻，恰好也向帘外望来。
也就这短暂的一瞥，杨昭昭没有上心，还是淡淡地站着，淡淡地将馒头揣回怀中。
却听见那马车里的小童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停车！”
接着是一连串咳声，一个亲兵掀开帘子听完吩咐，下马向杨昭昭走来。
“小娘子别怕，你是和家人走散了吗？”看起来像个阳光大男孩的亲兵蹲下身望着昭昭，语气很温柔。
杨昭昭调整好心态，奶声奶气又带着哭腔回答：“嗯……”
“小娘子你家在哪儿呢？”亲兵皱了皱眉像是怜惜，继续问道。
杨昭昭也皱起了眉头，苦思冥想了片刻，回复：“我不知道……”
亲兵像是犯了难，直起身来，向身后马车位置望了望。
“让她上来吧。”马车内终于又响起了声音，不响却莫名的镇定。
杨昭昭确实就是想搭便车的，不过她还是要确认一下，“阿耶说我家在西边，你们往西去吗？”
亲兵点了点头，“我们确是向西。”
太棒了！钻进马车内，杨昭昭内心放起了小烟花。
脸色苍白的小童着一身素色的圆领袍，与鸦羽黑发、漆黑眼眸相映衬，白的更白，黑的更黑。分明清澈，好看极了。
杨昭昭仅仅只是觉得自己碍事，坐在离小童远远的地方。那小童却不是这样想的，又轻声和帘外的亲兵吩咐了几句。
下一秒，杨昭昭手上就多了件玉青的圆领袍，地上也多了个水盆。
“这是簇新的，小了一些，并未穿过。”小童看昭昭神情恍惚，还好声好气解释了一番。
杨昭昭这才懂了，哦，他以为我嫌自己邋遢啊！确实，我这样一屁股坐这儿，可能还真污了这座垫。
然后她对小童报以一个大大的微笑。
小童挣扎着起身，抛下一句“你请自便”，径直掀了帘子到了外头。
他这话说得非常含蓄，杨昭昭却懂了，利落地换了一身衣服，还用水盆里看起来就很新的汗巾擦了擦脸，认真洗了洗手。
处理好个人卫生问题，杨昭昭掀了点帘子，将水盆推出去了一些。
她这也很隐晦，但是小童也懂了。水盆重新被拿走，小童也回到了位置上。
小童看着干干净净之后判若两人的杨昭昭，面色愈加温和，边温声问着问题，边细细打量着她。
“小娘子，你可还记得怎么和家人走散的？”
这问题回答得不好的话，很会惹来怀疑。
杨昭昭祭出必杀技，低头酝酿了感情，抬头就是一双杏花带雨的委屈巴巴的样子，“昭娘，不记得了……呜呜呜……”
眼泪夺眶而出，委屈极了。
小童见昭昭这般，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有些自责，想要解释什么，却是一串咳嗽。
昭昭从指缝里看着小童咳得脸上都泛起了潮红，止住了哭声，轻声问询：“郎君，您病了吗？”虽然她挂着个中医内科学博士在读的名头，但是杨昭昭自己知道，她压根也就只是个中医入门水平。不过，又菜又有瘾。
小童淡然极了，“无妨。”
好嘞，看来又是个讳疾忌医的。不过，他这态度也太平静太稳了吧，好像掌握了一切一般。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唠着闲话，非常闲，再也不会牵扯到具体的个人信息。
马车飞驰了两天两夜，一路不停，但是非常平稳，感觉不到一点颠簸。
杨昭昭浑水摸鱼浑得炉火纯青，也乐得有代步工具。她辨过日头，确认确实一路向西，便安心待着了。
这还真是杨昭昭穿越之后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段时间了。
最后，马车在秦岭山脚下的某个小村庄停下了。
和成年人一比显得矮小的小童，气度却不减，稳重地和一对夫妇交代了些什么。昭昭被一圈精兵们围着，远远看着小童从土墙内出来，那对夫妇在他转身后还不住点头哈腰。
“昭娘，说好了，你就暂住在这儿，我们会帮你找寻家人的。”
小童一脸温和和劝慰，末了还补了一句，“别担心。”
他昨天就和她说过这件事了，她答他的那些全是谎话，他能找到她的家人就怪了。
杨昭昭点点头，乖巧地进入土墙内。
小童微微一笑，“那我们走了。”
不待杨昭昭回答，可能也只当她是个无足轻重的随手做好事的过客罢了，小童转身在精兵们的簇拥下，骑上马，朝着盘山路，扬长而去。
彼时，杨昭昭没有丝毫怀疑，对面的这个小童是不是镇定稳重得过了头。
只觉得，他还挺有爱心，挺温柔的。
杨昭昭当然也并不想留在这个村子里。
她不确定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够不够西？如果够了的话，然后呢？她好像又失去了目标。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她对重新从小儿起活一次毫无兴趣，她对穿到初唐年间也毫无兴趣。
她想回去，是不是，只能再死一次呢？
杨昭昭好吃懒做思考人生，也没忘向暂时抚养她的这对夫妇套话。
信息量很大。原来闻名海内外的长安城就在东北边不远处，原来这个村子是郿县下的汤裕乡的太白里，原来那小童是李大将军的儿子，原来那日小童他们是奔着隐居秦岭太白山的神医去的。
神医？
请问神医叫什么？
却答不上来了，只知好似姓孙？
因着那旗帜上硕大的李，和这通身淡定自若气派，杨昭昭也怀疑过这小童是不是李唐宗室后人，但是她也没法问啊。不管如何，这小童身份应该不一般，能让他千里迢迢赶去看病的，估计还真是什么不世出的有真本事的医生了。
杨昭昭做了个决定，再一次逃走了。
她要去那太白山，再苦再难也无所谓。
冥冥之中，她觉得或许那太白山就是乳母说的西了。
反正，她并不怕死，甚至，想死。
而她的这个决定，会改变一切。
蝴蝶的翅膀在此刻，轻轻扑腾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颠沛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