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絮惹君心》拾月廿叁

98、破庙遇险（二） 阿絮面对敌

　　她慢慢俯下身，手掌撑着湿冷的泥地，小心翼翼地从脚边摸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她没急着动，先抬眼看了看底下那片缠斗的空地，又偏头望向旁边那堆松散的碎石与垂挂下来的枯藤。

　　硬冲下去是送死，喊出声来只会提前惊了人，扔石头砸人，她手上力气不够，不一定能够砸中。可只是要乱了他们阵脚，让李孟彦有喘息与脱身的机会，那也不是做不到。

　　李絮脑中飞快地转了几转，压低身形，一点一点往那堆碎石旁边挪去。

　　山坡上的土并不结实，每移一步都谨慎万分。待终于挪到碎石堆边，她屏住呼吸，将石头高高抬起，随即对准那堆碎石最松动的地方，使劲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碎石轰然滚落。

　　一时间，大小不一的石块裹着湿泥与枯叶，顺着坡面一路往下泻，声响在狭窄的山坳里骤然炸开，坡边的草木也被砸得乱摇。

　　底下的四个汉子听见声响，齐齐抬头往上看去。

　　李孟彦原本正借着一株歪斜矮松的遮挡，避开一人横扫过来的短刀，谁知头顶忽然滚下一连串的碎石，他身形一错，将将闪开，抬眼望去时，只见上方树影与山石的交错处，有一道纤细身影伏得很低。

　　那一眼，他整个人霎时定住，紧接着，脸色也变得异常紧张。

　　是李絮。

　　她又折回来了。

　　李孟彦喉头一紧，下意识想叫她快走。可他才刚抬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出声，围攻他的那几人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

　　“上头还有人！”其中一人猛地喝道。

　　另一人眯起眼，顺着碎石滚落的方向往上扫了过去，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那丫头还敢回来，倒是省得咱们再去追！”

　　他们没半点迟疑就调转了方向，直往坡上逼去。

　　几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已经起了灭口的心思，动作火急火燎的。

　　李絮伏在石后，将他们的反应看得分明，心里紧张，却一点不也慌乱。

　　她知道自己第一步做对了。

　　她顺势往旁边一滚，避开他们抬头时搜上来的视线，肩背重重擦过石面，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可她连眉都没皱一下。

　　她不会太好的拳脚，也没有多大力气，她唯一能赢的是胆子得再大一些。

　　于是，她借着翻身的势头，一把扯住那截垂在树根旁的枯藤，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拉。

　　枯藤原就半腐不腐的，哪经得起这样狠狠地拽，只听“啪”地一声，藤蔓骤然断裂，挂在底下的那团蜂巢被带得一歪，连着旁边松动的泥与碎石，一齐朝山坳底下滚了下去。

　　下一瞬，嗡嗡声响起。

　　声音起初还不算大，可转眼就炸开了来。原本缩在蜂巢里的野蜂受了惊扰后成群飞起，乌压压地一片，直往离得最近的活人身上扑去。

　　那四个汉子脸色骤变。

　　“什么鬼东西——”

　　“蜂！是野蜂啊！快躲！”

　　“这臭娘们！”

　　他们哪里还顾得上李絮，抬手就往脸上和脖颈上一阵乱挥，刀都拿不稳了。
　　野蜂受惊之后最是凶猛，不一会儿就扎上了他们的耳根与领口，疼得人嗷嗷直叫，之前还狠辣的气势瞬间乱成了一团。

　　李孟彦原本已被围困住，此刻乍见蜂群冲散他们，不免有些担忧。
　　惊讶她能果敢到这种地步，又恼她敢把自己置在这样的险境里。可这一切的想法都只来得及在脑海里掠过，脚下已经奔了过去。

　　趁着四人被蜂群冲乱阵脚时，李孟彦向后一掠，借着一块突起的石头腾身翻过，利落地从他们围堵的夹缝中抽身出来。

　　而就在这时，李絮也从岩石后头窜了出来。

　　她几步滑下坡面，裙摆被枝条扯得刺啦一响，连看都不看一眼，直直朝李孟彦奔去。待奔到近前时，她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来得及说，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走！”她的声音发紧。

　　李孟彦垂眼看向她，见她脸色还有些白，唯独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没有半点退意。

　　他什么都没再问，只反手扣住她的手，顺着她已经看好的方向，一起往旁侧更深的灌木丛里冲去。

　　山里灌木丛生，草木交错，寻常人无事根本不会往这种地方钻。可眼下蜂群未散，追兵也没甩掉，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了。

　　李絮几次都险些被横出的枯枝绊住，裙摆接二连三地被划开，小腿上也被刺枝扎进几下，痛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不敢停下来。
　　她边跑边回头看了两眼，见那四人被蜂群纠缠得不轻，一时追不上来，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一口气也只是松了须臾，因为她知道这种空隙不会太久。
　　野蜂再凶，未必能将四个男人困死在原地，只要他们缓过劲来，还是会追过来。

　　两人一前一后在灌木丛中穿行了不知多久，直到身后怒骂与蜂声都渐渐远了，李絮才终于敢停下半步。

　　她扶着李孟彦，弯下腰大口喘着气，额角也全是汗，颊边碎发湿漉漉地贴着。
　　李孟彦胸前的衣襟被刀锋划开一道细口，袖角沾着泥与碎草。

　　李絮张了张口，本想问他有没有受伤，话还没出口，身后不远处又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她脸色刷的白了。

　　那四个人居然这样快就追上来了。

　　果然，几道身影拨开草木冲了过来。
　　方才那一场蜂乱到底给他们吃了苦头，四个人的脸上都开始浮肿，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半边脸都肿得发泡，眼皮也被蜇得发青，看着十分狰狞。

　　最先开口的，正是被蜇得最狠的那个。

　　他轻按了把脸，眼底要喷出火来，恶狠狠骂道：“你个臭娘们！敢算计老子！等老子抓住你，非把你剁了喂狗不可！”
　　那声音带着哑怒，听得人心底发冷。

　　李絮呼吸一滞，还未来得及动作，李孟彦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他这一回不再只是半侧着身护她，而是直接抬臂将她往后拦了一下，整个人稳稳地立在她与那四人之间。

　　山风掠过，他被割破的袖口微微翻起，露出腕骨清晰的一截手臂，线条收得极紧，已是全神戒备。

　　“退后。”他的语调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李絮知道自己已经没力气再跑，也不逞强，只咬着牙往后退了两步。她的手心发麻，胸口还喘得剧烈，可目光始终死死盯着前头那几个汉子，一刻都不敢放松。

　　就在这时，她瞥见脚边散着几块尖石，于是赶紧弯腰捡起两块攥在手中。

　　那四人此刻满心都是怒火，哪里还顾得上一个女子有没有威胁，提刀就要往前冲。

　　趁着他们视线都落在李孟彦身上，李絮抬手就将那两块石头毫不留情地掷了过去。

　　她砸的很准，第一块正砸在左边那汉子的肩头，第二块则直直掠过，为首的汉子本就肿起的眼角又被擦出一道口子，疼得他当场骂了出来。

　　“王八蛋！”

　　这一下，四人的怒火彻底被点着了。

　　他们提着刀就扑了上来，脚下的泥与草都被踩得四下乱飞。只是方才被蜂群折腾了一遭，到底还是让他们吃了亏，只因眼皮肿着，出手也不似刚才那般稳准。

　　李孟彦眸色一黯，终于不再一味退让。

　　他先让开最前头那记劈下来的刀，紧接着手腕一翻，徒手扣住对方持刀的腕子，借着对方冲势往下一压。那人本就被蜇得头昏眼花，这一下立马失了准头，整个人都往前栽了一步。

　　李孟彦趁势提膝撞在他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哐当落地。

　　与此同时，右侧两个汉子手里的短棍已拦腰扫来，李孟彦堪堪避过，随即俯身拾起方才掉在地上的那把刀，刀锋一转，并不真去取人性命，只用刀背重重敲在对方的腕骨上。

　　只听“啪”的两声，短棍也飞了出去。

　　见三个同伴转眼吃了亏，剩下的一人更是怒急，提刀就直刺了过来。
　　为首的这汉子是下手最毒的，哪怕脸肿得变形，刀路还带着一股凶蛮的狠劲，可到底没了先前的清醒，动作不算凌厉。

　　李孟彦这回连避都没避得太多，只顺着他刀锋来的方向往旁边一带，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他手中的刀背已经用力劈在对方后颈处。

　　那人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跪进泥里，连挣都没来得及挣一下，就栽倒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须臾之间的功夫。

　　先前这四人合围时，尚还能靠人数与配合缠住他，如今被蜂群蜇得头脸肿胀，彼此间又被李絮那两个石头激得乱了章法，哪里还撑得住李孟彦这一轮的发力。

　　李絮看得很是畅快，她很快往旁边退了几步，躲到一株粗壮得老树后，还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根手臂粗的枯木棍，牢牢握在手里。
　　她不觉得自己真能靠这根棍子做什么，可至少有个东西在手里，总比空着强。

　　可她心里的那股火还没有散。

　　那几个汉子骂她的话实在脏得很，犹如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样，听得人恶心。之前忙着脱身，来不及同他们计较，如今眼看四人狼狈倒地，那口气终究还是咽不下去。

　　她攥着木棍，从树后探出半边身子，看着地上那几个挣扎着起不来的汉子，眉眼带着讥诮，张口道：“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结果张口闭口就骂我，不过是四个围着一个人也打不过的废物，真是不中用啊，像你们这种见不得光的腌臜臭虫，也就只敢拿这些下作话给自己壮壮胆了。”

　　这一番话抽得那几个汉子本就涨红发肿的脸更是难看。

　　待李孟彦将那四人彻底打趴在地，回过身来时，最先看到的就是李絮藏在树后，只露出半边身影，手里还抓着那根粗木棍，脸色也不算好，带着没散干净的火气。

　　然而心还未来得及彻底落下，地上原本倒着的人里，有个汉子忽地动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失去知觉。

　　李絮原本想对李孟彦展露出松快的神色，笑意还未展开，就看见那汉子颤颤巍巍撑着地站了起来，手里那把刀不知何时被他重新抓住，直直朝李孟彦后背扑去。

　　刹那间，李絮脑中一片空白，甚至都来不及喊。

　　也来不及多想，她整个人几乎是凭着本能从树后冲出，像一只被逼急了的小兽，一头撞向那汉子的肩侧。

　　这一撞来得迅猛，那人显然也没想到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姐居然敢这样扑上来，猝不及防之下，还真的被她撞得踉跄退去。

　　李絮借着这一瞬的空档，想也不想就伸手去抢他手里的刀。

　　手指才刚握到刀柄，那汉子反应过来，他脸色扭曲，眼底凶光毕现，抬手一把掐住了李絮的脖颈，力道猛狠。

　　李絮呼吸骤然被掐断，眼前立时发黑，耳边只剩下一阵尖锐的嗡鸣。
　　她本能地想要挣扎，可那汉子的手如铁钳一般死命地锁着她，指节间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手指也还抓着刀柄不放。哪怕虎口被磨裂发痛，她也不肯松半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身影扑了过来。

　　李孟彦是在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整个人都变了。
　　原本清正克制的神色被决绝撕开，眼底寒意骤盛，连带着那张脸都冷得骇人。眨眼之间，他一步掠至近前，抬手就是一记狠厉至极的手刀，重重劈在那汉子掐着李絮的腕骨上。

　　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汉子惨叫未出，五指已先一步松开。

　　李絮喉间骤然一松，整个人都软了下去。与此同时，李孟彦一脚踹在那人的心口，将他整个人踢得往后飞跌出去，狠狠撞上树干，头一歪，终于彻底昏死过去。

　　李絮跌坐在地，先是呛咳了两声，随即就咳得停不下来。

　　喉间火辣辣地痛，每吸一口气难受得很。她眼前还发着黑，眼泪都被逼出来了，顺着睫毛无声往下坠。

　　李孟彦跪在她身侧，面色铁青，周身的寒气让人脊背发凉。

　　他伸出手，似是想碰她喉间的红痕，可手抬到半空，又生生顿住，怕自己动作重了反倒把她弄得更疼。
　　他指尖发颤，好一会儿才改而抓住她的手腕，声音藏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阿絮，你怎么敢这样逞能！”

　　李絮咳得眼尾都红了，听了这话，她喘了两口气，嗓子哑得不行，强撑着回了一句：“逞什么能……我这不是……没事吗？”

　　这句话一出口，李孟彦的怒意没有散，反而更深了一层。那怒里掺着太重的惊惧，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真正气的根本不是她冲出来，而是气自己险些没护住她。

　　只差一点。
　　只差那么一点，她或许真的会死在他眼前。

　　这念头一闪过，他再也压不住那股要把人逼疯的后怕，突然伸手将李絮紧紧抱进怀里。

　　这一抱来得猝不及防，也太用力，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按到自己胸口里，确认她还活着才肯罢休。
　　李絮起初还挣扎了一下，可旋即，李孟彦埋在她颈侧的呼吸轻轻颤了起来。

　　那是他一直拼命掩盖的惊慌，现下终于彻底失了控。

　　感受到他肩背微不可察的发抖，李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只是慢慢抬起手，原本虚悬着，最后还是搭在了他的背上，安抚且回应着。

　　然而这温存的时候没能持续多久。

　　不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那声音隔得还不算近，明显不止一两个人，踩过草叶与湿泥时发出杂乱的窸窣，听起来还有人正循着这边找来。

　　李孟彦脸色一变，他松开李絮，起身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随即不再犹豫，俯身一把将她拉了起来：“走！”

　　李絮腿上被灌木扎了好几处，之前又被掐得浑身发软，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实在没法稳稳落地。
　　她还想强撑着，未及出声，李孟彦已经直接半蹲下来，一把将她背起。

　　李絮一时失神，手本能地扶上了他的肩。

　　她的脸颊滚烫，嗓子也哑得厉害，想说什么，见李孟彦侧脸紧绷，整个人都透着一种义无反顾。

　　“别动。”他声音低沉，脚下迅速转向另一边更隐蔽的林子，“抓紧我。”

　　山风穿林而过，草木翻动，李絮伏在李孟彦的背上，能清楚感觉到他背脊的温度与呼吸起伏，也能听见他胸腔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些，心里尚未散尽的惊魂与酸楚一齐涌了上来。

　　可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背上把脸埋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