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成糖》波吉亚之泪

6、草莓信使 离别

　　离别的第一个秋天，是在思念中度过的。
　　许眠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颗草莓糖，感受着那熟悉的甜味在口中慢慢化开，然后把糖纸仔细地展平，收进她的宝贝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有九张糖纸了，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像是一本用甜味书写的日历，记录着江淮离开后的每一天。
　　第十天，她拆开了最后一颗糖。糖纸被小心地展平，放进了盒子，和其他九张团聚在一起。那一刻，许眠突然感到一阵心慌——糖吃完了，江淮却没有回来。
　　她跑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秋千上，轻轻晃动着。晚风吹过，已经带着明显的凉意，夏天是真的结束了。
　　“小眠，吃饭了！”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许眠不情不愿地从秋千上下来，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兔子手链。银色的链子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那只小兔子仿佛在对着她眨眼睛。
　　“江哥哥说过，糖吃完之前一定会回来看我的。”她小声嘀咕着，心里既期待又害怕，“现在糖吃完了，他会来吗？”
　　晚饭时，许眠一直心不在焉。妈妈做的红烧肉是她最爱吃的，今天却只动了几筷子。
　　“小眠，不舒服吗？”爸爸放下报纸，关切地问道。
　　许眠摇摇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没有。就是想...想江哥哥了。”
　　餐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妈妈轻轻叹了口气：“小淮前天打电话来了，说在新学校一切都好，还问起你呢。”
　　“真的吗？”许眠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说起我了吗？说了什么？”
　　“他说...”妈妈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儿焦急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说很想你，还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认真做作业。”
　　许眠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当然有好好吃饭，作业也都做完了。”
　　“那就好。”爸爸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小淮说了，等他稳定下来，会经常给你写信的。”
　　“写信？”许眠的眼睛更亮了，“像电视里那种，装在信封里的信吗？”
　　“对，就像那样。”妈妈笑着点点头，“所以你要好好认字哦，不然收到信都看不懂。”
　　这个念头像是一个小小的希望，在许眠心里种下了种子。从那天起，她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地学习识字和写字。每天做完作业后，她都会拿出爸爸给她买的故事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遇到不认识的就用铅笔画圈，第二天去问老师。
　　一个星期后的下午，放学回家的许眠在信箱里发现了一个米黄色的信封。信封上工整的字迹写着：“许眠收”。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都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和一张照片。
　　照片上，江淮站在一所陌生学校的操场上，身上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校服，看起来比离开时长高了一些。他的笑容浅浅的，但眼睛弯成了月牙，明显是真的开心。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许眠，你好。我现在在B市的阳光小学读书，这是我们的新学校，很大，操场比原来那个大三倍。我加入了美术社团，老师说我画得还可以。这里的同学都很友好，但我还是比较习惯一个人。你最近好吗？有没有好好吃饭？作业有没有按时完成？天气预报说你们那里要降温了，记得多穿衣服。草莓糖还有吗？我在这边也找到一家卖草莓糖的店，但没有你给的好吃。等我回去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找更好吃的草莓糖。期待你的回信。江淮。”
　　信的末尾，他还画了简笔画——一个小男孩拉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一棵大树下。树上有只小鸟在唱歌，树下有个小土堆，土堆上开了三朵小花。
　　许眠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光。她跑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把信和照片收进宝贝盒子里，然后迫不及待地拿出纸笔，开始给江淮写回信。
　　刚开始，她写得很困难。很多字不会写，只能用拼音代替。写到一半，她又觉得不满意，把纸揉成一团，重新开始。
　　“江哥哥，你好。我收到你的信了，特别特别开心。我也很想你...”
　　写到这里，她咬着笔杆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我们班这周换了新同桌，她叫小美，人很好，会分我饼干吃。但我最好的朋友还是你。”
　　她继续写道：“我有好好吃饭，妈妈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两碗。作业也做完了，老师还表扬我字写得好看了。草莓糖吃完了，但没关系，我又买了一包。这包是留着等你回来一起吃的。”
　　信的最后，她学着江淮的样子，也画了一幅画——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站在秋千上，手腕上戴着一条手链，手链上的小兔子闪闪发光。秋千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远远地望着她。
　　画完后，许眠歪着头看了看，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她又拿起笔，在画的右上角加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旁边还画了几朵云。
　　信封好，贴上邮票，第二天一早，许眠郑重其事地将信投进了邮筒。看着那封薄薄的信消失在邮筒口，她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封信会穿越城市，越过山川，最终到达江淮手中。
　　等待回信的日子格外漫长。每天放学回家，许眠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信箱前，看看有没有新的信件。三天过去了，信箱空空如也。五天过去了，依然什么都没有。
　　第七天的下午，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许眠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已经不抱什么希望地打开了信箱。
　　一个米黄色的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
　　“是江哥哥！”她惊喜地叫出声来，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连书包都来不及放下，就在院子里拆开了。
　　这次的信比较长。江淮说他们最近在学水彩画，美术老师夸他调色很有天赋。他画了一幅画参加学校的比赛，得了二等奖。信的末尾，他写道：
　　“许眠，你画的太阳很好看。我们美术老师说，太阳是希望的象征。我想，你就是我的太阳吧，总是在我的人生里发光发热。期待你的回信，想听听你学校里的趣事。另外，草莓糖我买到了相似的，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大概是因为不是你亲手给的吧。”
　　随信附着一张明信片，上面是他获奖的那幅水彩画——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树下有两个模糊的小小身影，树洞清晰可见。整幅画用了温暖的色调，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许眠把明信片翻过来，背面工整地写着一行字：“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她的眼睛湿润了。原来，在遥远的地方，有个人和她一样，都在想念着那个夏天，那片小树林，那棵大槐树。
　　匆匆写好了回信，许眠考虑了很久，从宝贝盒子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彩色纸，剪成小兔子的形状，在上面认真地写道：“江哥哥，我永远是你的朋友。草莓糖我买了一整盒，等你回来，我们慢慢吃。”
　　这张兔子形状的信纸被她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和普通的信纸放在一起。她希望江淮能明白她的心意——无论距离多远，他们的友谊都不会改变。
　　就这样，通过一封封信件，两座城市的距离被拉近了。许眠会在信里告诉江淮学校里的趣事：班级组织秋游，她捡到了一片特别红的枫叶；数学考试得了九十分，妈妈奖励她去看电影；同桌小美转学了，她难过了好几天...
　　而江淮的回信总是那么认真，他会分享美术课上的新技巧，会告诉许眠自己又读了什么有趣的书，会关心地提醒她天气变化要添衣。
　　冬天来临的时候，江淮寄来了一条手织的围巾，浅灰色的，非常柔软。随围巾寄来的信里，他写道：“B市的冬天比我们那里冷，我学会织围巾了。这是我织的第一条，可能不那么完美，但希望它能帮你抵挡寒冷。你要好好保暖，不要生病。”
　　许眠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感受着柔软的触感，仿佛能闻到远方那个男孩指尖的温度。她立刻拍了照片，准备回信时一并寄去。
　　转眼间，第一场雪降临了。许眠站在窗前，看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突然想起了去年冬天的某个下午。那天也下着雪，江淮在她家写作业，两人在窗玻璃上哈气画画。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江淮在旁边加了一颗星星。
　　“江哥哥说，每个星星都代表着一个人的梦想。”她当时这么说道。
　　江淮点点头，又在窗户上哈了一口气，画了一个更大的星星：“那这颗最大的，就代表我们共同的梦想吧。”
　　那时她问：“我们共同的梦想是什么？”
　　江淮想了想，轻声回答：“等我长大了，会告诉你的。”
　　现在，她忽然明白了那个梦想是什么——是重逢，是再也不分离。
　　她坐到书桌前，铺开信纸，开始写这个冬天的第一封信：
　　“江哥哥，今天下雪了。我记得去年下雪的时候，我们一起在窗户上画画。你说最大的星星代表我们共同的梦想。我现在知道了，那个梦想就是等你回来。我会一直等你的。P.S：围巾很温暖，谢谢你。”
　　这封信寄出的一周后，许眠收到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但包装得很仔细。拆开层层包装纸，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打开木盒，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江淮站在雪地里，脖子上围着和许眠同款的浅灰色围巾（明显是后来织的第二条），手里举着一个雪人。雪人做得非常精致，有石头做的眼睛和胡萝卜做的鼻子，最特别的是，雪人的胸前别着一个用红色纸剪成的小兔子。
　　照片背面写着：“这是我做的第一个雪人，给它取名叫‘小眠’。希望你会喜欢。我很快就能回来看你，我们的约定，我一直记得。”
　　盒子的第二层放着一个小巧的玻璃瓶，瓶子里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是江淮工整的字迹：“每一颗星星都代表一天。等瓶子满了，我就能回去看你了。”
　　许眠小心翼翼地数了数，瓶子里有三十颗星星。她捧着玻璃瓶，像是捧着一个珍贵的承诺。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甜甜的梦。梦中，雪停了，太阳出来了，江淮站在她家门前，手里拿着一颗巨大的草莓糖。他对她说：“许眠，我回来了。这次，我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照在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上，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许眠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冬天虽然寒冷，但她心里却暖洋洋的，因为她知道，在远方有个人，一直记得他们的约定，正在为重逢而努力。
　　距离也许会制造思念，但真正的友谊，从来不会被距离打败。这一封封信，就像是一只只草莓味的信使，穿梭在两座城市之间，维系着两颗纯真的心。
　　而他们的故事，就像那个装满星星的玻璃瓶，每一天都在增加新的期待，直到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