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成糖》波吉亚之泪

5、夏夜的约定 约定

　　八月在蝉鸣声中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月末。空气中的热浪依然翻滚，但早晚已经能感受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预示着夏天即将走向尾声。
　　这天放学后，许眠注意到江淮比平时更加沉默。回家的路上，他几乎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地走着，目光时不时地飘向远方，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江哥哥，你今天怎么了？”许眠忍不住问道，小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江淮回过神来，轻轻摇头：“没什么。”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许眠敏锐地感觉到，一定有什么事情正在困扰着他。
　　回到家，答案揭晓了。客厅里坐着两位陌生的客人——一对穿着得体、气质优雅的夫妇。许眠一眼就认出，那位女士的眼睛和江淮一模一样，都是那种深邃的黑曜石。
　　“小淮！”那位女士看见江淮，立刻站起身，眼中闪着泪光。
　　江淮站在原地，嘴唇微微颤动，半晌才轻声唤道：“爸爸，妈妈。”
　　许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大人们在客厅里交谈着，许眠听不太懂那些关于“工作安排”、“稳定下来”的对话，但她清楚地捕捉到了一个信息：江淮的父母已经完成了在外地的工作，要接他回家了。
　　晚饭时，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气氛却异常沉闷。许眠低着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就是不愿意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江淮。
　　“小眠怎么了？今天的菜不合胃口吗？”妈妈关切地问道。
　　许眠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不饿。”
　　饭后，大人们还在客厅里商量着搬家的具体事宜。许眠悄悄地溜出客厅，一个人跑到院子里，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的秋千上。
　　夜色渐浓，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晚风拂过，带着栀子花的余香，却吹不散许眠心头的阴霾。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眠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晃着秋千，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江淮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坐在秋千上的她平视：“生气了？”
　　许眠咬着嘴唇，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就是不看他。
　　“我后天走。”江淮轻声说。
　　秋千猛地停了下来。许眠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为什么这么快？不能再多住几天吗？”
　　“爸爸妈妈已经安排好了新学校，马上就要开学了。”江淮的声音很平静，但许眠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那你还会回来吗？”许眠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说过不会忘记我的！”
　　江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许眠：“给你的。”
　　许眠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精致的手链，链坠是一个小小的银色兔子，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
　　“像你的小白。”江淮指了指链坠上的兔子，“戴上它，就像我还在你身边一样。”
　　许眠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珍珠：“我不要手链，我要你留下来...”
　　江淮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站起身，向她伸出小拇指：“我们来做个约定吧。”
　　许眠抽抽搭搭地看着他：“什么约定？”
　　“不管我们离得多远，都要记得彼此。”江淮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等你长大了，我来接你。”
　　许眠愣愣地看着他，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接我？接我去哪里？”
　　江淮的耳根微微泛红，好在夜色掩盖了他的窘迫：“就是...等你长大了，我会回来找你。到时候，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许眠眨了眨还挂着泪珠的眼睛，突然从秋千上跳下来，伸出小拇指勾住他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小手紧紧地勾在一起，在星空下许下了稚嫩却真诚的誓言。
　　“盖章！”许眠用大拇指重重地印在江淮的大拇指上，破涕为笑，“现在你答应我了，不能反悔哦！”
　　江淮看着她灿烂的笑容，轻轻点头：“不会反悔的。”
　　那天晚上，许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举起手腕，借着月光打量着那条手链。银色的小兔子在她腕间轻轻晃动，仿佛在对她眨眼睛。
　　突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轻手轻脚地爬下床，从书桌抽屉里拿出自己的宝贝盒子。打开盒子，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空白的彩色纸片，开始认真地写写画画。
　　第二天一早，许眠顶着一对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前，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粉色的信封。
　　“小眠昨晚没睡好吗？”妈妈担心地看着她。
　　许眠摇摇头，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江淮：“江哥哥，这个给你。”
　　她把信封推到江淮面前，眼神中满是期待。
　　江淮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手工制作的卡片。卡片上用彩色铅笔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背景是他们经常去的那片小树林和那棵大槐树。树下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树洞。
　　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江哥哥，我会想你的。你要快点来接我哦！”
　　在字的旁边，她还画了一颗红色的爱心，里面填满了草莓的图案。
　　江淮看着卡片，久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眼神柔软得像是融化的巧克力。
　　“我会好好保存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周日下午，江淮的父母开车来接他。许眠躲在妈妈身后，看着江淮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眠，不来和江哥哥道别吗？”妈妈温柔地把她往前推。
　　许眠摇摇头，死死地抓着妈妈的衣角，就是不肯上前。她害怕一旦开口，眼泪就会决堤。
　　江淮搬完行李，朝她走来。他在她面前蹲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给你。”
　　许眠接过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十颗草莓糖，和她平时给他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攒下来的。”江淮轻声说，“每天吃一颗，吃完之前，我一定回来看你。”
　　许眠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扑进江淮怀里，紧紧抱住他：“你一定要回来接我！我们拉过钩的！”
　　江淮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嗯，一定。”
　　最终，江淮还是坐上了车。许眠站在门口，看着汽车缓缓启动，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草莓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糖纸上，晕开了粉色的包装。
　　那天晚上，许眠一个人来到了小树林。月光下的树林显得有些阴森，但她一点也不害怕。她走到大槐树下，对着树洞轻声说道：
　　“树洞树洞，我今天有一个很重要的秘密要告诉你。江哥哥走了，但是他说会回来接我。我相信他，因为他从来不会骗人。”
　　树洞静静地倾听着，像一个忠诚的守护者。
　　“我会好好长大，等着他来接我的那一天。”
　　从树洞前站起身，许眠擦干眼泪，目光坚定。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兔子手链，又摸了摸口袋里还剩下的九颗草莓糖，突然觉得离别似乎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而此时此刻，坐在车上的江淮正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手中紧紧攥着许眠送给他的那张卡片。他的书包里，那个深蓝色的小铁盒被小心地放在最里层，里面装满了这些日子以来许眠给他的每一颗糖的糖纸。
　　“小淮，舍不得离开吗？”妈妈轻声问道。
　　江淮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轻声说道：“我会回去的。”
　　“回去？回哪里？”
　　江淮没有回答，只是把手中的卡片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在他的脑海里，许眠灿烂的笑容和那双含着泪水的杏眼交替浮现。
　　这个夏天结束了，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在往后的日子里，许眠每天都会小心翼翼地拆开一颗草莓糖，感受着甜味在口中弥漫，然后仔细地把糖纸展平，收进她的宝贝盒子里。每过一天，她就在日历上画一个圈，计算着江淮离开的日子。
　　而江淮，则在新的城市、新的学校里，每天都会拿出那张手工卡片看一看。在每一个想家的夜晚，他都会打开那个深蓝色的铁盒，看着里面收集的糖纸，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蝉鸣和草莓甜香的夏天。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许眠收到了一封寄自远方的信。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工整的字迹。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上，江淮站在一所新学校门口，身上穿着陌生的校服，但笑容依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信的內容很短：
　　“许眠，我在这里很好。新学校很大，同学也很友好。我加入了美术社团，老师说我画得很好。你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我每天都在为此努力。等你长大了，我一定回去接你。附：这里的草莓糖没有你给的好吃。”
　　信的末尾，他画了一个小小的树洞，树洞旁边站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许眠把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宝贝盒子，然后拿出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认真地写道：
　　“今天收到了江哥哥的信。他说他记得我们的约定。我也记得。我会好好长大，好好读书，等着他来接我的那一天。”
　　写完日记，她拆开了最后一颗草莓糖。甜味在舌尖绽放的瞬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夏日的午后，那个穿着白衬衫的男孩，和那个在树洞前许下的、关于未来的约定。
　　星空下的誓言，树洞里的秘密，还有那一颗颗草莓糖的甜香，共同编织成了这个夏天最珍贵的记忆。而未来的路还很长，足够他们慢慢长大，然后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