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豹之眼+驯兽指南外传》竹叶青seven

11、花豹尾行

　　“可姚玲玲上高中之后，数学并不好。”毛主任说，“你们到底关心过她的成绩没有？我查过，她从初三开始，成绩一直中游，原本连本校高中都考不上。”

　　“我们知道啊！玲玲是靠数学奥赛直升高中清北班的。”姚忠说。

　　毛主任说：“但上学期期末考，她数学不及格。”

　　这和梁妍老师说的对上了。同样的困惑再次向徐仪清袭来：姚玲玲是张成军选拔的数学奥赛苗子，数学底子为什么会这么差？

　　“毛老师，期末考数学差点，跟竞赛有什么关系？”姚忠吼起来。

　　“我只是说，你们对自己女儿的了解可能不够。也许对她的期待太高，才酿成这个结果。不能全怪学校。”毛主任不和他对吼，放缓语气，“你在走读生放学时，叫来工友堵门拉横幅，连警察同志都惊动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以前的工友是自愿来帮忙的，不是我哥喊的。”旁边穿褐色夹克衫的姚勇开口，“玲玲不仅是我们家的骄傲，也是厂里的小名人，大家都很喜欢她。”

　　“毛老师，你觉得我们来这么多人，是为了敲诈学校吗？我不想靠她的瘫痪发财！”姚忠努力交涉，“她爷爷奶奶快七十了，还在医院陪着她。玲玲是我唯一的娃娃。老家的人都叫我追儿子，但我只打算好好养她这一个女儿。”

　　他声音发哽：“五年前，你们学校拆迁到建设厂的家属楼，我们家是最后一批拆迁户。我们没和开发商叫板，只要了一套安置房和一个初中指标。当时有人出两百四十万买那套商品房，亲戚劝我们卖掉，换个差点的房子，还能剩一半养老。但为了让玲玲读书，我都不准她妈妈卖！”

　　“我和她妈吃过没文化的亏。下岗时，我们签字领钱稀里糊涂，看不懂那些条款。下岗之后，我们找不到正式工作，只能打零工。所以我不要我女儿再吃这种亏，处处遭人欺负！说什么都要供她读出来。她很争气，不仅成绩好，回家还帮我们搬货。”

　　他声音颤抖起来：“可她现在瘫了啊！以后该怎么办？我和她妈妈没有五险，原本老了干不动了，是要靠她的。现在只想要她做手术，恢复得好一点，能生活自理。难道我的要求很过分吗？”

　　姚忠是建设厂的下岗工人，文化程度不高，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徐仪清只听懂个大概，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毛主任说：“姚忠，我刚才打电话叫张校长来了。他选拔的玲玲，让他来跟你讲。”悄悄把这口锅扔出去。

　　“毛老师，学校再解决一点玲玲的医药费吧。”姚勇依然说着钱的问题。他今天穿的夹克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肿大的淋巴结，一说话就牵扯到那处，显得每句话都格外费力，“渝蜀初中一学期光学费就一万多，我哥和嫂子一个月总共才挣六千多，还要开销生活。我哥前年压力大，宁愿跑来给你们当小工翻修实验楼，也不跟任何亲戚开口。”

　　“前年实验楼竣工，我弟弟还叫所有工友留下来守夜，怕你们学校没开监控，实验设备被偷。”姚忠缓过劲，接着说，“这笔医药费我们实在没办法了，才找到学校解决。”

　　邵红霞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加入：“不明不白在实验楼受过伤害的同学，只有我女儿一个吗？前年实验楼，毛老师，你们为那桩强/奸案问了当时三十二个工友，最后怎么不了了之的？要不是我听他们两个说，我也不信学校里会出这种事情……”

　　两个警察对望一眼，似乎有些疑惑。

　　徐仪清后面一个同学小声说：“学校出过强/奸案？”

　　另一个说：“谣言吧？没看到过报道啊，抖音、小红书也没有痕迹。”

　　后面一阵骚动。

　　又有同学说：“诶，老师过来了。”

　　保安打开小门锁链。

　　徐仪清胳膊一痛，被人从学生堆里拽了出去，站到毛主任和那个人身边。那人偏分头发，发际线后移，脑门锃光瓦亮，在夜间灯光下反着光，晃得徐仪清眼前有点重影。左手还打着白色绷带，不太像招生宣传里的形象了。

　　“邵红霞，没影子的事不要乱说。”张成军开口。这一家三口，他也认识。

　　“张校长，你来，你来。”毛主任忙不迭让开。

　　姚忠右手紧紧抓住张成军：“张老师，玲玲的数学是你启蒙的。学校再是推卸责任，也不能说她竞赛科目差啊。她下半身瘫痪了，可怎么办？”

　　张成军回握他的手：“玲玲曾经是我的得意门生，我不会坐视不理。我会去和王校长协调你们家这个事情。不仅安排更多资金补助，而且要管得长远一点。”

　　副校长当着这么多学生的面发话，不会完全不算数。玲玲或许有出路。姚忠情绪稍微稳定些，松开手。

　　“徐仪清，你不上晚自习，在校门口堵着干什么？”张成军忽然问。

　　徐仪清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答：“张老师，我是走读生，本来就不上第三节晚自习，到校门口打算回家的。”

　　“姚忠，你看，这些学生和玲玲差不多大，也有父母等在学校外面。”张成军说，“要不你还是先让这些同学回家吧？”

　　徐仪清想，原来张成军是以自己为例在劝姚忠。

　　“张老师既然跟我们保证了，我们可以先回去。”姚忠表态，“但后面如果不解决玲玲的事，我还会来学校。”

　　“会解决的。”张成军承诺，拍了拍徐仪清的肩膀，“徐仪清，赶紧回去吧。”他边往回走边大声招呼其他同学，“同学们赶紧回家，注意安全。”

　　姚忠朝身后挥挥手，建设厂的工人们和他一起离开了。

　　毛主任拉开校门，学生们鱼贯而出。他又让保安把横幅收掉。一个门卫去卷横幅。

　　年长的警察走到保安亭：“毛主任，没事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毛主任一一握手：“警察同志，又辛苦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之后学校还需要黄泥磅派出所出警，给我们所里打电话就行。”年轻警察补充了一句，“毛主任，你管着点学生，别让他们乱传视频。今年的文件规定，视频在任意平台上浏览超过一万次，事情就划入二级舆情，由市局直接接管，我们就管不着了。”

　　两位警察离开了。

　　徐仪清拿出手机，突然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出校门的学生很多，他扫了几眼，不能确定那目光来自哪里。

　　他回头望一眼。渝蜀校园依旧灯火通明。爸妈希望他也这样专注升学，不会同意他去平复什么去年的愧疚。

　　但他还是在微信上给高一时的室友张正道发条消息：

　　“张工，一个人靠数学奥赛保送进清北班，但上学期期末，数学考不及格。你是搞竞赛的，碰到过这种情况吗？比如题目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