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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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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新帝还未正式临朝的缘故,景阳楼上的朝鼓钟都停了,时已近卯,宫墙里头仍是静悄悄的。
秦祯是被灯烛的爆响惊醒的。
人还混混沌沌的时候,就下意识去看天时。
这会子日头还没升起来,窗外漫天的灰蓝间剖开一线森白的光,浅浅地弯起,像失颜褪色的虹,很快又被云霞遮掩,变得凄晕迷离。
室内到处残留着的檀香味,虽然依然很浓,倒也让那还雾蒙蒙的脑子渐渐清爽了些。
她抬手揉了揉有些僵的脖颈,乜眼扭了两下脖子,目光便扫过旁边案上那些还未收拾干净的黄纸香烛。
从慈庆宫里头带回来的两根头发是寻人用的,虽说也不是目前最要紧的事,但头发这东西随处可见,保不齐放一放就闹不清究竟哪根才对了。
所以秦祯不敢有丝毫耽搁,紧赶慢赶,几乎是用了一宿的工夫才终于有了眉目。
不出意外的话,应是不会有什么意外。
一宿没怎么睡了,先前忙的时候也没觉有多疲累,反倒是这会子眼皮像是涂了浆糊似的,贴在一处分也分不开。
她琢磨着今天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索性吹熄了灯,继续补瞌睡养养元气。
迷迷糊糊似乎也没有多久,外间就有传报的声音,她皱着眉翻了个身,便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抱着被,打了个呵欠缓缓困劲,才出叫了声“进来”。
来的是吕同安,惯常的笑脸在瞧见还抱被猫榻上的人时,眼皮子登时就抽了起来,手里头的拂尘一拂,斜眼睨着她:“啧,还没起呢?瞧来是真辛苦,可累归累,差事来了也得接着。”
秦祯撇了下唇,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差事是谁给的,明知道自己熬了一宿,一大早还把她揪起来去“拉磨”,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忙。
心里有些不愿意,可也不能违拗:“督主都吩咐什么了?”
她仍是抱着被,半眯着眼,似乎是在权衡差事的缓急。
“哟,这可不是误会了么,督主晓得你辛苦,有差事都会给你往后压,等你能空出手的时候去办,这回是陛下的吩咐,就是督主也得接着不是。
那么大点的孩子能有什么吩咐?
再说了,这宫里头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他的吩咐。
明摆着已经连窗户纸都没有了,却还得要假作窗框里镶的是防弹玻璃,秦祯暗啧了下唇之后便故意恍然大悟道:“说起来,我昨儿只顾着自己手头上那些事……陛下他……可曾恼我?他昨个夜里睡得可好?”
吕同安全没想到她会突然将话转到这儿,稍愣了愣,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才说道:“昨儿夜里陛下与秦王殿下聊得欢,约好了今儿去骑马射箭,不过,你放宽心,陛下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你呢,就连这骑马射箭也得让你也一块去,这会子秦王殿下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这样啊……可我不善骑射,只怕去了也会坏了陛下的兴致。”
秦祯听得额角一痛,怎么就跟杨枥扯上了呢,寻思着这也不是什么非自己不可的大事,刚想寻个借口推了,便听吕同安轻嗤了一声,手上一撩将拂尘搭在了臂上:“你还真以为是跟着去骑射?”
秦祯也没恼,反倒是抬手示意他走近些说话。
吕同安虽有些不愿,可还是抱着拂尘凑前俯近,一副聆听的模样。
“督主那边究竟是怎么个意思?吕公公多提点个一二,我也好拿捏了分寸,将差事办得更妥帖些。”
说到这里,她忽然将声调压得低了些:“自然也是不会让吕公公白提点。”
“瞧这话说得多见外,咱们都是替督主办事,相互帮衬着些自是应该的!”
吕同安笑意盈上眉梢,清了清嗓门说道:“督主的意思,趁着天光好,先前搁下的事该办了,况且,你家传的那些手段总不能都闲废了,也是时候拿出来练练,嘿嘿。”
这话熟悉,昨儿夜里肖晋也说过。
先前搁置的事,首当其冲的应该就是给太子迁坟了。
可是听这话里头的意思应该是这事不仅要抓紧办,还得是她自己想法子去办?
“督主是让我从秦王这里下手?”她叹了口气,索性直言道,“他本就短寿,我若再动手加害,实属造业,这事不行,就是督主亲自来说,也是不行。”
“规矩是死的的,人是活的。”吕同安见她一脸正气,不禁有些诧异,“这么说吧,坤宁宫那位全指着这位呢,若是这位没了,坤宁宫那位主子的心气也就没了。”
这事秦祯从前也想过,可后来这个念头只要稍稍有些冒头便会被她立即掐断。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的变化呢?
大约是瞧见那为了这国泰民安而背负累累伤痕的时候吧。
况且也正如那些朝臣们说的,杨枥若是出事,边关一定乱,虽然自己也不是什么心怀天下的菩萨,但也不短视。
秦祯望着吕同安,像是要瞧透他似的,唇角却是慢慢挑起:“这是督主的意思,还是吕公公你自个儿的主意?”
“这……这个……在宫里头办事,想要办得出挑,就得想在前头。”吕同安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那张千伶百俐的嘴竟期艾了起来。
答案不言自明了。
秦祯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就这句话本身是没错。
见她点了头,吕同安不由松了口气,神色也变得轻松:“咱家就再多说两句吧,在宫里头办事,除了要事事想在前头,还有就是千万要把心思用对地方,别这山望着那山高……”
这种敲打的话在秦祯听来早就跟阵连树叶都吹不动的微风似的,她心下一派和然。
吕同安以为她没将这话听进去,还想再开门见山说两句,刚要张嘴,便听秦祯问了句:“吕公公想不想提一提偏财运?”
他有一瞬的恍惚,眼中不掩困惑与期待:“偏……偏财运?”
秦祯没多言,只点点头,然后起身朝书案走去,提笔在铺开的黄纸上画了道符,默念着法诀将那道符折好递给吕同安,交代道:“你随身藏好,多晒日头,莫要沾脂粉,能让你逢赌必赢。”
吕同安眼珠子一转,接过那道符,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嘴上还疑惑道:“真行?”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秦祯话音刚落,吕同安便走远了,瞧着他匆忙的背影,她淡然的眸子不由盈起笑来。
不过是提前预支了他往后的财运而已,真要天降横财,他也无福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