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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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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在这一天开始之前,程镀都不相信这个世界会操蛋到这种程度。
他总是算尽当下未来,总是企图将一切事态发展都控制在自己的计划中,他无所谓自己的死活,却总是天真的以为,自己只要拼命,就能护身边的人一个周全。
他这才发现,自己有多可笑。
程镀被强行送往医院治疗了,镇定剂注射进他体内,让他安安静静地睡了过去。
可惜梦魇未曾放过他,他在梦中大汗淋漓,面前光亮一片,他看到废墟下的Ken在向他求救,而他眼睁睁看着他被火焰吞噬,被永埋地底。
程镀猛然睁开了眼睛,四周白花花的一片刺得他眼睛生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医院。
天光已经微微放亮,一抹白擦过天际,时间指向清晨6:30,放在一边的手机发出滋滋的震动声,屏幕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他拿过来看了一眼,发现是李东勋的名字跳跃在上面。
他接通了电话,那边很是吵闹,电流声断断续续的传到他耳朵里,还有李东勋的声音,那个以往总是冷静,不苟言笑,对着他发号施令的声音,此时此刻几乎是颤抖的,对他说:“程镀,你听我说,阿麟被何远达带走了……”
医院床边垂落的针头往下滴答滴答滴着针水,床上已经空无一人,程镀打车回了画廊,那里已经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他站在原地停留了两秒,眼里有片刻的湿润,随后他一狠心,转身上了自己的车,很快车子消失在原地,向着更远的地方驶去了。
程镀的腿还在钻心的疼,冷汗一颗颗往下滴,天已经亮了,他一路上几乎快要把车开得飞起,却还是怕自己晚了一步,拼命踩着脚下的油门。
就在他和Ken在火场中奔命的前两个小时,李东麟在家中收拾行李,天一亮,他就会和蒋宇登上去英国的飞机,开始那属于他的新的人生。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李东麟的房门。
“谁?”
“少爷,给您送护照。”
半个小时前李东麟让人去他哥家给他拿护照,按时间也该到了,他没有多防备,直接拉开了门,可一开门,就有一把枪顶住了他的太阳穴,紧接着眼前一黑,李东麟就失去了知觉。
醒过来的时候,李东麟浑身湿透,被绑着扔在了一个游泳池边,前面一顶遮阳伞下是坐着优哉游哉抽烟的何远达,见他醒过来了,轻轻一勾手,从他身后走出了四五个大汉,李东麟头顶的光被遮挡,铁一般的拳脚接二连三落到他身上,他双手双脚都被捆得死死的,半点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很快被打得吐了血,顺着地板流进泳池,氤出小片小片的红。
何远达看得高兴了,终于大发慈悲地让那些人停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在地面上痛苦地扭动着的人,笑道:“别来无恙啊,李二少。”
李东麟没有应声,只是恶狠狠地用眼睛瞪着何远达。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之间的账,是不是该清清了?”
李东麟呸的一声,骂道:“老东西,你自作自受!”
何远达脸色黑了下来,他使了个眼色,便有个人拿着把刀上前,在李东麟的肋骨上狠狠划了一刀,地面很快被血染红,李东麟痛得发抖,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我儿子要是还活着,比你大不了几岁,”何远达冷笑了一声,“你们两兄弟,可真把我害惨了。”
“你杀我父母两条人命,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话!”李东麟恨道。
何远达怒极反笑: “我没资格?李东麟,你哥一定没告诉过你,我儿子何蔚,是为了什么死的吧?”
那年李东麟才五岁,李东勋刚十二岁,他们的父母一直在何远达手底下做事,那年的万龙堂何其风光无限,财势在整个香港盘根错节,一众□□可望而不可即,而正当万龙堂的生意即将跨洋,收获更多财富爬上更高的位置的时候,李东麟的父母却突然要退出了,他们要退出万龙堂,再也不沾染这黑|道之事。
可万龙堂哪是他们说走就走的,李氏夫妇手中不知道掌握着万龙堂的多少人脉资源,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即便是夫妻俩再三承诺绝对不会泄露半分,何远达也没想要饶过他们。
那天晚上一家四口正计划着下个星期就打算移民海外,李东麟正坐在椅子上乖乖被哥哥大口喂饭,忽然一群人闯入家中,将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死死摁住,李氏夫妇想要反击,看到儿子在他们手中不敢轻举妄动,最终惨遭杀害,活生生的在李东麟和李东勋面前咽了气。
他们的妈妈在死之前,还在安慰着李东麟说不要害怕,要哥哥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要照顾好弟弟,她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路过的风轻轻一吹,就没了踪迹。
兄弟俩被何远达掳走,关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室里,每天都吃的是剩菜剩饭,没有油水,没有阳光,不时还要遭到一顿毒打,李东麟很快就撑不住发了高烧。
看着怀里的弟弟气息越来越微弱,送饭来的时候小家伙什么也不吃,都推给了李东勋,说:“哥哥,我快要死了,都给你吃吧,你如果能活下去,记得给我和爸爸妈妈报仇。”
李东麟才五岁,生命就被仇恨填满了。
李东勋跪坐在地上,眼神暗了又暗,他从窗台上撬下来一块松动的铁片,在地上将铁片不断磨利,直到他在自己的手上划了一下,确定这个铁片能见血封喉了,在那天再次听到门口传来脚步声的时候,李东勋握着铁片躲到了门背后。
只是他没想到,进来的会是何远达的儿子,何蔚。
这个比他大着几个月的哥哥,李东勋以前远远在宴会上见过一次,只是何蔚生性安静,不怎么与旁人说话,他记得那次李东麟拼命去够桌子上的蛋糕,却怎么都够不到,是何蔚走过来抱起了李东麟,让他去挑选自己喜欢的蛋糕。
铁片锋利的刃边划过何蔚的颈动脉,他抽搐着倒在了血泊中,李东勋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地上,染了血的手止不住的发抖,血泊中的何蔚艰难了看了他一眼,松开了自己的手,李东勋看见,他的手里攥着的是一盒退烧药。
“我来……看……看阿麟……”
这是何蔚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幕则成为了李东勋常驻噩梦之一,他不是没有过悔恨,可极端偏激的性格让他最终把一切都归咎于何远达的头上,是何远达害死了父母,也害死了他自己的儿子。
仇恨的种子深种,最终长成了参天大树,二十多年的时光里,李东勋没有一秒不想亲手宰了何远达,他一步步让万龙堂走向落寞,就是想有一天能踩在何远达的头上,压着他去给自己的父母磕头道歉。
他逃走后本可以再也不回香港,带着李东麟远走高飞,可是当他再次卷土重来的时候,或许命运就已经偏离了轨道,结局已经书写完成,只等着故事中的所有人,顺着既定的轨迹,一步步走向今天。
李东勋不想让李东麟背负太多,于是没有告诉他关于何蔚的事,李东麟便一直以为何蔚的死和他们兄弟俩没有关系,更不知道何蔚是为了给他送退烧药而死在他哥手里的。
在李东麟震惊的瞳孔中,何远达结束了这段往事的叙述,如今再回忆起他看到何蔚握着退烧药躺在一地的血中的那天,何远达的愤怒已经化作了二十多年来绵延不绝的悲痛和极端扭曲的复仇心理。
他几乎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资产,建造了一个人体实验室,请了很多相关方面的专家,只为了再造出一个和何蔚一模一样的仿生人来。
而眼下实验即将成功,只需要一颗活体心脏就能激活那副躯体。
52
“李东麟,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们兄弟俩偿命。”何远达那张年迈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写满了尽乎歇斯底里的疯狂,“我给你哥打了电话,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在国外,他现在应该正拼命往回赶呢。没关系,我能等。”
何远达阴恻恻的笑容倒映在李东麟瞳孔里,有人从他身后走上前对他耳语了一句话,他点点头说道:“接。”
“何远达。”程镀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过来。
“是你,你还没死?”何远达明知故问。
程镀深吸了一口气:“李东麟呢?”
“他就在我旁边呢,来,让李二少叫两声给程先生听听。”
手机听筒移动到了李东麟的身边,对面应该是开了扬声器,听上去声音有点嘈杂。
紧接着,程镀听到了两声刀锋破开皮肉的声音,李东麟压抑的喘息声在听筒前被放大的无处遁形,那是极痛的情况下不自觉发出的颤抖,程镀几乎可以通过声音判断,这两刀割得有多深。
李东麟的肋骨间又多了两道血痕,他拼命忍着不喊痛,嘴角再次溢出鲜血,那是他死死咬着牙齿咬出来的。
“王八蛋!!”程镀骂道,脚下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
“他不肯叫给你听呢,程镀,要不这样吧,你拿走了属于我的东西,现在你带着假|钞模板过来,你留下,我放李东麟走怎么样?”何远达说。
“可以,我马上就到。何远达,你要什么现在都还能商量,李东麟要是出了事,李东勋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听到这,何远达好像听到了个什么笑话一样,低低地笑了好一阵没有人知道他在笑什么,再开口,却如当头一棒朝李东麟砸了下来:“真的吗?好不容易拿到手的假|钞模板,你不交给你的上级,要用来换他回去?程镀,我看你是卧底演得太入戏了吧?”
李东麟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同一时间,程镀几乎没抓稳方向盘,车身偏了一点,刮断了路边停着车辆的后视镜,车主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程镀的车子就已经看不见踪影了。
“没听懂吗?”何远达笑着一字一句道,“我说,程镀他,是个条子。”
何远达的声音似恶魔低语,李东麟第一反应根本就不信他的话,他怒道:“放屁!你再胡说八道我把你舌头割下来喂狗!”
“不信啊?你看看这是什么?”
一沓照片砸在李东麟面前,被血水染红了,却依然能清晰地看见,照片上程镀和那个总警司赵继每一次的见面都清楚地被记录了下来。
李东麟失了言,他几乎连自己身上的痛都忘了。
一起枪林弹雨走过这么多年,李东麟一直觉得,除了他哥,程镀是那个唯一可以让他无所顾忌地交付后背的人,短短几秒内,李东麟一直在心里找各种理由和借口告诉自己那不是真的,程镀不可能是叛徒。
他努力想为程镀开脱,可照片上的人每一个动作表情都又那么清楚,他对他确实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要我说你和李东勋是真的傻,被人团团耍了这么久,还掏心掏肺的把人家当兄弟呢。”
真相如千斤巨石把李东麟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痛苦地仰面躺在地上,不知道自己发出的声音是笑是哭,周围树上的鸟被他的声音惊起,他看到地面上的水印出自己的倒影狼狈不堪,一时间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竟然吐出了一大口血。
何远达看着李东麟的反应,顿时来了兴趣,语气掩饰不住的兴奋,他捂住手机,低声对李东麟说:“左右是个叛徒,我替你杀了他出气。”
“程镀,我看着时间,每过一分钟,我就在他身上下一刀。”何远达下了通牒。
程镀的车在路上左冲右撞,车速已经发挥到了极致,他拼命稳住自己心神,焦急地对着电话喊李东麟:“阿麟,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你再坚持坚持,我马上就到了!”
什么狗屁模板,何远达根本就没有留他一命的打算。
李东麟死死地紧盯着何远达,虚弱痛苦的声音接着程镀的话音响了起来:“程镀,无间道好玩吗?”
程镀攥着方向盘的手用力得发了白:“阿麟,我发誓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你。”
“骗了我和我哥这么久,真有你的啊,程警官。”
眼泪顺着鼻尖滑落,滴进了满地的血污里,李东麟吐出一口气,他脸色看上去惨白得很,声音气若游丝:“这么多年了,程镀,你每次看我为了你担惊受怕,看我为你砍人的时候,是不是都觉得我特傻逼,真的,我现在也觉得我特傻逼。”
“不,不是的阿麟,你现在先别想那么多,我马上就到了,我这就来带你回家……”
“谁他妈要你来救我,程镀,你最好永远不要出现在面前,否则我一定杀了你!”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是个叛徒,骗子,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滚啊你!!!”声嘶力竭地吼让李东麟撑不住猛地倒抽了一口气剧烈的咳嗽起来,每咳一口都带着血沫喷溅而出。
“阿麟!”程镀在一个转弯处避让不及前方的车辆,车子直直冲出去撞倒了一棵大树,程镀被卡在座位和方向盘中间,他对着手机喊李东麟的名字,却再也没有任何回应了。
那边电话挂断,何远达看着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李东麟,嘲笑道:“何必呢,为了一个叛徒。”
“我发誓,他如果来了,我一定……亲手杀了他。”李东麟已经快要脱力,这句话,声音几乎淹没在了风声里,不仅何远达没听到,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了。
何远达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身份的?程镀脑子里的疑问混沌成一片,他来不及像以前一样一一理清后再分析其中的各种因果缘由,从车上挣脱后就拔腿往酒店狂奔,过程中撕裂了刚缝好的伤口,只留下了一地蜿蜒的血迹。
程镀跑了多远?他不知道。跑了多块?他也不知道。忽然聚集在天上的乌云好像预示着什么,萧萧而过的风把他吹得踉跄,大雨倾盆而落。
程镀赶到的时候,泳池边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地斑驳和四下无人的静谧。
53
时间推回到清晨7:50分的时候,程镀在赶到酒店的路上接到了赵继的电话。
“阿麟,我听救援人员说你拿到假|钞模板了。”
程镀眉心一跳,他似乎知道赵继要说什么了。
“上面领导知道了之后很是重视,假|钞模板事关重大,再出不得岔子,我们马上带人过来找你接手,你这是算立了大功,你这次回来了,我马上给你申请嘉奖!”赵继的语气听起来很激动。
然而程镀却说:“我不能给你们。”
“为什么??”
“李东麟被绑架了,我要用这个去换他。”
赵继怒道:“你胡闹!假|钞模板是什么东西?好不容易拿出来了怎么能又给那些人送回去?!”
“赵继。”程镀没有再叫他赵叔,而是直接开口叫了名字,“在你眼里,一个人到底值不值得救,到底从何评判?一定要把生命明码标价,放在对等的天平上,一个个往上堆砝码,衡量出个所以然,才能判断他值不值得救吗?”
“程镀!他是个□□!”
程镀怒极反笑: “是,他是个□□,但他同时也是我兄弟。”
“现在整个香港警署都知道假|钞模板被找到了,你这一送回去,你就是公然和警方作对了!”
“作对就作对吧,我早就说过,我已经不属于你们的阵营了。”程镀挂了电话,窗户缝隙里吹进来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
程镀挂完电话的十分钟后,酒店里,何远达收到了一个消息。
李东勋被通缉了。
“三爷,警察那边传出的消息,绝对准确,现在已经好几个队直接出动去机场了,搞不好李东勋一冒头就会直接被摁住。”
“怎么会突然要抓他了?是程镀搞的?”
“哪儿能啊,三爷,我仔细打听了一下,听说是条子手里突然有了李东勋故意杀人的证据,杀的还是某次行动中他们派出去的便衣。因为他们最近应该是要联合着卧底收网了,怕到时候走漏了风声再让李东勋跑了,所以正好借着这个理由,直接开展抓捕行动。”那小厮看了一眼何远达,提醒道,“三爷,您这……李东勋要是被那些条子逮走了,您儿子这仇,可就报不了了啊。”
何远达听闻,当即指着李东麟拍板道:“留下一人解决他,弄完就走,让程镀来给他收尸,其他人跟我走……”
何远达离开后直接去了机场,带够了人和弹药,仇恨让他失了心,他已经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企图从警察手里抢人了。
如果不能亲手从李东勋身上把他的心脏掏出来给自己儿子换上,那他还谈什么为儿子报仇呢?
于是此时此刻的私人度假酒店里,只剩下了程镀一个人的脚步声,犹豫,踌躇着,一点点往前的脚步声。
“阿麟……”程镀声音在发抖,“阿麟你在哪里?”
根本没有人回应他,程镀一直往里走,越走越深,直到他走到了泳池边,才看到水里那一团浓重的血影,血水里有个模糊的人影,程镀顷刻间感觉到头皮发麻,想都没想直接跳下去把人捞了出来。
李东麟在他怀里止不住的痉挛颤抖,身上的大汗和水混成一体,他的所有肋骨间都横陈着一道血淋淋的刀伤,甚至能看到里面不断跳动的心脏和轻微煽动着的肺叶,他不断地倒着气,两只手腕被捆在一起,绳子深深勒进了皮肉之间,血液把绳子浸泡成了深红色,和他几乎成了灰白色的身躯形成无比鲜明又惨烈的对比。
程镀割断捆住他的绳子,说: “阿麟,阿麟,撑住,我这就带你走……”程镀慌乱着要背起他,却被李东麟死死地抓住了衣领,他艰难地撑开眼皮看了一眼程镀,说出的话都连不成一句完整的句子,程镀仔细听了半天才听出来他说的是:“你告诉我,你没有骗我……”
程镀的心好像被一记重锤狠狠砸下,而他却连半个否认的字都说不出来。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你敢来……不怕我杀了你……吗……”李东麟一说话就忍不住往外吐血,程镀抱着他,感觉怀里的人像切割后即将一触即碎的纸片,他的肋间一道道又长又深的伤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一开一合,像菜市场被人扔在了路边濒死的鱼。
“阿麟……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这就带你回去,没事,你会没事的……”程镀手忙脚乱地要抱起他,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脸上的是汗还是泪,只是他手指触及到的李东麟的皮肤已经越来越冷,逐渐失去了一个活人该有的温度。
“杀了我吧,我活不了了……”
“哥,”李东麟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好累,我真的撑不下去了……别让我痛了,求你了……”
那紧紧揪住程镀衣领的手再也没有半点力气,重重地垂落在地上,李东麟躺在程镀怀里,只剩下了不时的抽搐。
随着“砰”一声枪响,李东麟终于停止了抽搐,他不会再睁开眼睛,也不会再质问程镀为什么骗他,更不会再欠揍地惹程镀生气了。
清晨的8:30分,李东麟本来应该和蒋宇一起坐上去英国的飞机,可他安静地躺在那里,手上那枚订婚戒指被血渍沾上了,再也发不出之前的光芒来,另一枚戒指的主人也再等不回她的未婚夫。
“不疼了,阿麟……”
天地间一时静的只听得到程镀的啜泣声,声音由小到大,最后放声大哭,程镀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崩溃在短时间内走向了另一个歇斯底里的高峰,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离开他,他却拼了命都抓不住他们。
程镀收拾整理好,重新找了干净整洁的衣服给李东麟穿上,他以前那么注意自己的形象,这衣服破烂,再让他穿着该不高兴了。
程镀重新租了一辆车,小心翼翼地把李东麟抱上了副驾驶,他不知道一个人体内的血液究竟能占多少重量,会让流干净了血的李东麟轻成这个样子。
他答应过他,要来带他回家的。
程镀关上车门,替他系好安全带,轻轻道:“走,我们回家。”
54
同一天的清晨7:40分,香港西九龙总区警署总部。
一个慌慌张张的小姑娘捧着一个数码摄像机进了警署,向前台人员说:“你好,我要报案。”
警员从她手中接过摄像机,取出储存卡插到了电脑的读卡器上,直接快进到了某一个时间节点,一个女孩正摔倒在地上,身后是一个举着手铐慢慢靠近她的人,只见另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墙边的监控死角处出现,抬手打出了一枪,那个人倒下后,两人迅速消失在了镜头里。
警员大惊,忙叫来队长:“队长,是阿辉遇害的那天!”
报案的小姑娘是做社会学研究的,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放置了一台相机,一直录着相,结果从她的摄像机角度看下去刚好把案发过程拍得清清楚楚,连李东勋的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赵继看到了这个视频,立刻让人发布通缉令,直接逮捕李东勋,很快得到反馈,李东勋前段时间出了国,今天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突然要回来了,于是赵继马上派人直接上机场去蹲人。
程镀带着李东麟奔驰在回家的路上,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他努力摒除了一切杂念,满心只想着,先回去,先带李东麟回去。
因此他心无旁骛,根本没有看到大街小巷中,无论是张贴的还是在电视机,大屏幕上滚动播放的一则通缉令——
上面的主人公是个长相干净漂亮的小姑娘,名字叫温阮。
昨天和那个人见面后,温阮听他说的那两句话,越听越不对劲。
“他一直想找的,就在我这里。”
“我要是他,一定不会让你来见我。”
李东勋一直想找的是什么?除了一直在何远达手里的假|钞模板,就是一直潜浮在玉山当中的卧底,如果这样说的话,那他后面那句话就直接指明了,他要交给李东勋的很可能是程镀卧底的证据。
因为无法辨别温阮是否知道程镀是卧底,无法明晰她是站在哪一方的,所以根本不应该让她来见他!
温阮在反应过来之后马上冲出去跟着他,只是傍晚街上的人流量太大,她跟出去的时候人已经找不见了,兜兜转转了很久,才又在一家便利店门口见到他,温阮一路跟着他回了家,确定了他家的位置和楼层后找到一个小旅馆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那个人再次从家中出来,温阮跟着他到了一家地下赌场,只见他换上赌场的工作服,居然是在这里做安保人员。
温阮又等了一会儿,确定了他要上一整晚的夜班之后,再次返回了他家对面的小旅馆。
凌晨的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偶尔有晚归的人从树影下匆匆略过,温阮换上了一件宽大的卫衣,把帽子兜上以后进到了了对面出租屋的走廊里面,这边都是特别老旧的群居出租屋,监控设备很不完善,倒是给她行了很多方便。
她脚步轻得像只猫,在路过二楼的时候听到了第一家小屋里传来了小婴儿哭泣的声音,一对小夫妻在轻声哄着自己的孩子。
在路过三楼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睡眼朦胧出门上厕所的小男孩。
在路过四楼的时候看到了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正在掏钥匙开门,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里门就忽然拉开了,一道暖黄的光打在地上,一个瞎眼老太心疼地摸着自己孙女清瘦的脸颊把她迎了进去。
温阮又往一旁的阴影里缩了一点,这里的楼道拥挤又狭窄,到处都是晒满的衣服还有堆在地上簇拥着生长的各类盆栽,风一吹,枝丫倒映在她黑亮的瞳孔里晃啊晃的。
六楼,那个人家里,屋子里一片漆黑,温阮撬开门锁溜了进去又轻轻关上了门,她没有开灯,借着外面微弱的路灯仔细观察着房间内部,房间不大,十多个平方左右,杂物却很多,满地的锅碗瓢盆,一张写字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还有一个吃完了只剩汤的泡面碗。
温阮在写字桌的抽屉里翻了一圈,外面看上去脏乱差的桌子抽屉里倒是还算干净,里面有一沓纸,温阮打起手电,发现居然是一沓医院的各类化验单,患者名叫孙梦,今年6岁,患的是急性白血病。
而最令温阮震惊的是,她还在抽屉里看到了一张胸牌,胸牌已经上了年月,印刷上去的字体有些模糊了,可是碳素笔写下的基本信息依旧清晰。
此人名叫孙卓,曾毕业于一所公安大学,毕业后在香港新北界总区警署实习过,白天的时候温阮看不清孙卓的长相,帽檐阴影下只能看出他的五官有些扭曲,透露着说不出的诡异感,可是这张胸牌证件照上的人却看上去非常端正清秀。
“他是警察?”温阮奇怪道,她想不出其中缘由,是什么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是联系着手边的化验单,能推断个七七八八,孙梦应该是孙卓的女儿,如今得了急性白血病急需用钱治疗,所以他才会想到找李东勋要钱,现在温阮需要抓紧时间找到孙卓手中关于程镀的证据才行。
夜色静谧,人们都逐渐沉入梦境。
正当温阮翻箱倒柜的找东西的时候,寂静狭窄的一楼楼道声控灯突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