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萤生牧之

1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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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手术持续了将近48个小时，医务人员来来去去，换下一身又一身带血的手术服，终于在那颗红灯熄灭的时候，医生走出来擦了擦满头的汗，告诉他们，病人已经暂时脱离生命危险，可是情况仍然不容乐观，还需要住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几天才行。

　　“这几天暂时不允许家属探望，等病人情况稳定下来才行，”医生告诉他们，“你们着急也没用，先回去好好休息休息，过后她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们才有精力......还有，先生，医院里不允许抽烟。”医生指了指程镀。

　　他点烟的手顿了一下，收了打火机抱歉道：“不好意思，我忘了。”

　　程镀和李东麟被劝离了医院，两人各自回家吃饭睡觉，程镀看着满冰箱的食材重重地叹了口气，都是温阮吵着买回来的，明明就做得很难吃，还非要研究各种各样五花八门的菜品。

　　程镀忽然觉得很累，什么也不想吃了，这么多天来他只有温阮在手术过程中的时候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眯了一会儿，根本没怎么睡过觉，索性随便冲了个澡，沾上枕头就睡着了。

　　可惜这一觉也睡得并不安稳，他梦到自己的身份被李东勋识破，李东勋逼着温阮开枪杀了他，李东麟破口大骂他是个叛徒，警方仍然在催促逼迫他交出线索。

　　在梦境惊醒的最后一秒，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醒过来的程镀满身是汗，他随手扯了件衣服擦了擦身上，看着窗外黄昏的路灯亮起，他轻声问道：“爸，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失去我妈的这么多年，你一定很不好过吧......”

　　“爸，我这个卧底是不是做的很糟糕？你看到阿麟了吧，他对我那么好，我却在骗他。有时候我真的觉得我挺混蛋的，如果换个身份，他不是匪，我不是警，我会把他当作我一辈子的兄弟。”

　　可惜身份总有败露的那天，他和李东麟，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

　　温阮在重症监护室一躺就是半个月，生命迹象算是平稳却迟迟不见醒来，医生的回答是太虚了，她的失血量大的惊人，肋骨断了七八根，脾脏的内出血也很严重，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一时半会儿很难恢复，要有耐心。

　　程镀去重症监护室看过她一次，本来就偏瘦的人因为这么几天只能靠营养液支撑变得更瘦，监护室的大床上一个小小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呼吸面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只有这一次，后来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过重症监护室里，每次来也只是匆匆看上一眼，很快就离开医院。

　　在温阮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香□□|帮势力蓦然塌了一角，周家彻底散了。

　　周老爷子离世，在周家举家悲痛的时候，突然有警察闯入葬礼，把周惟抓了，周家人尚未摸得清情况，手底下的几个走私库也全被警察一锅端了，尚在运输途中的货也通通被截断，账上有名的几个人全都啷当入狱，只剩下周家最小的女儿和儿子。

　　所有的人都知道是玉山，是程镀和李东麟的报复，周家小女儿抱着自己的弟弟深夜叩开程镀办公室的大门，哭着请程镀放过他们一家人，说他哥根本没想要温阮的命，后来她被割腕放血不是他们让做的。

　　任谁看了这么个女人面前哭得梨花带雨都很难不动恻隐之心，可程镀不管，他根本连动都懒得动一下，只在听完她长篇大论的哭诉后微笑道：“周小姐说笑了，抓你哥的是警察，你求我有什么用？你哥他犯法了呀，坐牢吃枪子不是应该的吗？”

　　都说程镀是个疯子，往往在这样的时候最是提现的淋漓尽致。

　　程镀敛了笑容，冷冰冰道：“蔡广，送客。”

　　周家树倒猢狲散，玉山趁机吃了周家几条长期毒品线，抢走了周家长期合作的生意伙伴，甚至搭上了沙古这条线，承诺继续帮他们在国内找假|钞模板，没有谁会嫌钱多，玉山也一样。

　　而这都是程镀和赵继商量后的结果，程镀的原话是：“总不能都让你们给占了，我辛辛苦苦给你们那么多情报，你们拿证据抓人交差，我也得交差啊，你总得给我留点好处吧？”

　　赵继不置可否，只是片刻后，他才缓缓说出一句话：“阿镀，等□□模板找到了，你就回来吧。”

　　过了很久很久，程镀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回去，而是在听到这句话后他突然产生了瞬间的迷茫，回去？去哪儿？只是很短暂的一瞬间，他好像感觉，他根本没有从哪里来，也不用回到哪里去一样，可赵继衣服上的警徽刺进他眼里，将那短暂的迷茫驱散干净。

　　是了，他是警察，他是要回到警局去的，去做一个堂堂正正的警员。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程镀笑道，“反正你是我顶头上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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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温阮从重症监护室转出来的时候，已经从秋末进了冬，期间她醒过几次，可是都撑不住太久就又会睡过去，至此，从醒过来以后她还从来没有和程镀说过一句话，每次醒来的时候他都不在。

　　这天程镀接到电话说温阮醒来了，精神状态还不错，于是马上打了电话到饭店定了一锅鸡汤，扔下手里的事就往医院赶。

　　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跟温阮说上一句话，就在病房门口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正坐在床边说着什么，而病床上的人虽然说不上太多话，倒是一直浅笑着在听。

　　Ken即便是背对着门口，也第一时间发现了有人出现，他往后一瞥，颇为遗憾地说道：“有讨厌的人来了，小美人，看来我只能下次再来看你了。”

　　温阮往门口一看，看到提着个保温桶的程镀，刚想开口叫他，就见他脸色很是难看，没敢再出声。

　　Ken要走了，温阮在他离开之际还是叫住了他，轻声道：“谢谢你。”谢谢他的那一针消炎药，谢谢他不管出于什么好意，起码他也算救了自己一命。

　　“没关系，小美人，等你好了，哥哥请你吃饭。”

　　他还伸手给她掖了杯子，在转过身的瞬间脸上笑意收敛了大半，迎面碰上了在门口的程镀。

　　“你好，朋友。”

　　“你来干什么？”

　　Ken耸了耸肩：“很显然，来看病人的。”

　　两人无话可讲，程镀在他擦身而过的时候问了一句：“九龙湾……那条消息是不是你发给我的？”

　　Ken没有回答他，只留下了两个字：“你猜。”

　　程镀不想猜，更懒得接他的茬，翻了个白眼撂下他进了屋，Ken也没有再多停留，很快就离开了这里。

　　从程镀进了病房就一直一言不发的洗碗，擦碗，烧水，然后再把汤倒到擦干净的碗里，等他忙完一切转过头却发现温阮又睡着了，只好拉了个椅子坐下嘀咕道：“和别人聊天的时候倒是有精神，怎么我一来就睡着了。”他也不知道反思反思是谁一进门就臭着张脸，让人看了不敢说话的。

　　程镀看着温阮稍微圆润了一点的脸颊，终于不用再戴着氧气面罩，他重新揉了一块干净的毛巾给她擦脸，少女呼吸平稳，好像陷入了深层的睡眠，他很是怀疑那天她在车上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是已经陷入了意识混乱的胡言乱语。

　　程镀想了想，忽然在温阮额头落下一个轻吻。

　　“哦吼！程镀！被我看到了吧！”李东麟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病房门口，还没来得及跨进房门就被程镀推了出去：“你声音小点这是医院......”

　　“什么啊你是怕我吵醒温阮被她发现你偷亲她吧！”

　　好在轰隆的心跳没被程镀听见，温阮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关上的病房门，觉得下一秒心脏就要跳出来了，她根本没睡着，是因为怕程镀骂才装睡的，却没想到额头传来柔软的触感，直接撞破了两个人忐忑的心事。

　　这次温阮昏迷了太久太久，做了很多很多梦，有奇怪的，有真实发生过的，而最令人在意的，是那次差点被车撞了，那个救了她的警察。

　　刺耳的刹车声在耳边响起，到处都是混乱的喇叭响，人的叫骂声，小温阮被他抱着护在怀里滚了几圈，除了那个擦坏了的兔子形状的钥匙扣，她还看到了一个人。

　　“爸爸！你没事吧？！”一声稚嫩的孩童声在人群中响起，一个小男孩奋力拨开人群来到他们身边，担心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

　　那警察身上不少擦伤，撞人的司机还在骂骂咧咧要找麻烦，他检查了一下确定温阮身上没有伤之后才心疼地拿起钥匙扣看了一眼，把她推给了刚刚赶到的那个小男孩：“你妈妈呢？爸爸处理点事情，你先带妹妹到旁边等一下，一会儿我还要带她去找她家长。”

　　“Yes sir！”小男孩领了任务，一跺脚一敬礼，像个男子汉一样，把小温阮带到旁边认真的保护了起来。

　　温阮在梦中想起了关于那一天的所有事情，也在梦中看清了那男孩的长相，那时候的他正好高自己一个头，黑瘦黑瘦的，低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缺了一颗的牙齿，她终于想起来了那时候抬头对上的那双眼睛——同程镀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