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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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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镀从床上醒过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夏季的雨来势汹汹,留了个缝隙的窗帘外透进来压抑沉闷的灰,他揉了揉凌乱的头发,宿醉过后的脑袋像装了满满一罐浆糊,几乎转不动。
伴随着雷声响起的,是他的手机来电铃声。
“说。”他从床上坐起来,把手机放到耳边。
“镀哥,李老板让兄弟们带了个了个丫头回来,说是那丫头他老爹欠了钱还不起,把闺女送来抵债了。”
“嗯。”程镀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被李东勋抓来抵债的丫头多了去了,他不明白这事为什么还非得特地打电话告诉他。
“镀哥,你看看我给你发的微信,这丫头你认不认识?”
程镀退出通话界面点开微信,很模糊的一张照片,看得出来应该隔了挺远拍的,他伸出手指把照片放大,那女孩的五官还是很模糊,可他却认出了那身校服。
程镀刚想问地址在哪儿,话说到一半,收到了李东勋的消息,让他过去一趟,不知道和这事有没有关系,但李东勋叫他了,总比他自己没事找理由过去要好。
他挂了电话,起床仓促地洗了把脸就往那边赶。雨太大了,他车里没伞,停好车就往玉山公馆里跑,还是被浇了个透心凉。下车后,他接过旁边有人递过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往公馆深处走去。
这里非常大,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大得多,公馆后面有一个环形花园,绿茵茵的草地中央有白玉砖堆砌的池塘,中间不落俗的立着个光着屁股的丘比特,李东勋正坐在一把巨大的遮阳伞下面擦着自己的高尔夫球杆。
程镀眼角余光扫了旁边双手被反捆着的人,头上还套了个黑色的布袋子,只是一瞬,他的眼神并没有在那里停留,而是快步走到李东勋旁边,递上一只烟。
“勋哥。”
李东勋放下手中的高尔夫球杆,接过他递过来的烟,皱着眉看了一眼,没有往嘴里送,程镀仔细一看,又重新递上一只:“不好意思勋哥,这是你的。”
李东勋这才接过那只烟送进了嘴里,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钱不够用?这么差的烟你也抽?”
“不是,我习惯了而已。”程镀笑笑,“以前自己一个人,没钱的时候就抽的这个牌子的。”
劣质的烟草给人的体验感很不好,又呛人又辣,可那种刺激的味道能让程镀保持头脑的清醒,在这样的环境下,没有什么比保持头脑清醒更重要。
“缺钱就跟我说,阿镀,你跟着我做事,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我知道。”
“港口屯的那批货下个月要出手了,到时候你跟一下。”
“那边不是亮哥看着吗?”程镀疑惑道。
李东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程镀接收到信号,明白了,阿亮一直是他安在香港的得力属下之一,而现在一定是阿亮有问题了,他才会叫他过去盯着。程镀吸了口气:“我知道了。”
香港,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一遭,又被他咽了下去,满打满算,已经四年没回去过了。
这会儿雨停了,灰蒙蒙的天露出水洗过一般的碧蓝色,湿漉漉的草地也散发出大雨冲刷过后清冽的气息,李东勋准备站起来去打高尔夫,程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把话题引到旁边那个女孩身上去。
“哦对了,”李东勋刚好开口,“带过来。”他朝那边的人招招手,那个女孩就被推到了两人面前。
程镀微皱着眉,等着李东勋的下一步动作,以及他在想,这个女孩,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取下来。”
温阮被绑到这里来已经大半天了,已经哭都没力气哭,那个被她叫了十多年爸爸的人,在长年累月的赌博中欠下了巨额高利贷,一步步化身恶魔,到了最后毫不犹豫将她推向地狱。
李东勋发话,有人将那个黑袋子从那个女孩头上摘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她眼睛一阵酸疼,本来就哭肿了的双眼好半天没睁得开,缓了很久,一睁开眼,看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而眼前的人只是轻飘飘地扫了她一眼,转头问道:“勋哥,这是怎么了?”
“她爸从我手里借高利贷,现在还不起了,喏,把她抵给了我。”李东勋笑了笑,看了看泪眼婆娑的你,“我从不做亏本买卖,那老东西的手脚砍下来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这丫头能卖个好价钱。”
程镀垂在身边的手指紧了紧,还没开口说话,就见李东勋又伸出手来掐住了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叹道:“好好调教一下往欧洲国家卖一卖,能卖个好价钱。”
“这事交给你去办吧?挑个买主,把价喊高一点,她爹可欠了我一百多万呢。”
温阮的嘴被胶布封着,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红着眼睛盯着面前的这些人。
程镀看了她一眼,低声应道:“是。”
2
从玉山公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李东勋交代了挺多事给程镀,他对他很信任,程镀年纪轻,头脑灵活,做事认真又果决,在他身边一直安安分分,李东勋大大小小试探过他数不清多少次,真正让李东勋放下心来,是有一次他们一起去国外谈生意的时候被那边的□□黑吃黑了。
当时就他和程镀两个人,面对几十个持枪分子,李东勋受了伤,当时的情况程镀本来可以不管他直接跑掉,李东勋本来也抱着必死的决心准备和对面的人同归于尽,可他没想到已经跑出去了的程镀再次杀了回来,开着一张千疮百孔的车回来救他,最后还给自己挡了子弹,差点丢了命。
从那之后,李东勋逐渐放手给程镀独自去处理一些事情,他都做的很好,且滴水不漏,集团里的人对程镀的称呼也一步步从阿镀变成镀哥。
回去的车上,程镀偏过头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温阮双手被手铐锁在了门上,似乎是哭累了,靠着门已经睡了过去。
程镀没回家,而是去了他手底下的一家酒店式KTV,一楼到三楼是KTV,四楼往上是住的地方,这里干什么的都有,总之不是什么正经产业。
他下车之前叫醒了她。
“醒醒。”
温阮睁开眼看着面前陌生的景象,还有这个坐在座椅上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男人。温阮认识他,大概在一年前,她救过他一次。
但她不确定他是不是还记得自己。温阮抽了抽自己的鼻子,迎着他的目光,湿漉漉地看了过去。
程镀突然开了口:“那天晚上太匆忙,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谢谢,也没来得及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记得。
温阮张嘴想说话,却因为一直在哭,嗓子哭哑了,费劲咳了一声,勉强应道:“温阮。”
“温软?柔软的软?”他侧着点身子,斜靠在车门上,打量着你。
“不是,一个双耳旁,一个元旦的元。是爸妈的姓组合起来的名字。”
“还管他叫爸?”程镀从烟盒里抖了颗烟出来叼在嘴里,但没有点燃。
温阮听到他这句话以后,沉默了很久,怎么还管他叫爸,可是不叫,难道他就不是自己的爸爸了吗?
温阮曾经也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一家三口在一条小路边开着一个便利店度日。
自从妈妈去世之后,爸爸不知道从哪里染上了赌瘾,刚开始他总是赢钱,给她买了好多东西,温阮问他钱从哪里来的,他就说小孩别管这么多,直到后来温阮发现他在赌博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欠下了很多钱,起初不是高利贷,他找他的朋友借钱去赌博,后面慢慢的没有人再愿意借钱给他,他心存侥幸,妄想着靠赌博把输出去的钱再赢回来,最后踏上了借高利贷这条路。
他变得暴躁又冷漠,出去输了钱回来就拳打脚踢朝自己撒气,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三年,他终于还是亲手将自己女儿推入了这万劫不复的深渊,亲手以钱货相交的方式,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手上。
“你们要把我卖去欧洲吗?”温阮哭了很久,现在倒是冷静了一些,她想跑,还没到最后一刻,她要想尽一切办法逃走。
“勋哥是这个意思。”程镀眼神扫过她的手腕,已经被手铐硌出了红色的印记,他俯身过来,身上还带着刺鼻烟草的气息,把锁住她的手铐打开了。
“我会放你走。”温阮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干脆,“再怎么说你也救过我一次。”
程镀摸出一支烟,找了半天没找到打火机,咬着烟屁股道:“但是你得先跟我在这儿住几天,别老想着跑,这座城市里很多你想不到的地方,都是他的人,如果被勋哥发现你跑了,再抓回来可就不是卖去欧洲这么简单了,跟着我反而是最安全的,懂了吗?”
他说完就下了车,站在车外面喊道:“下来。”
“镀哥好。”
富丽堂皇的大厅,一路上都有人在对他恭敬地问好,他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只是微微点头算做回应,那些人的目光又从他那里滑到了温阮身上,温阮被看得不自在,四处乱转的目光活像误入了狼窝的兔子,面前这个人居然成为了唯一让自己能暂时信任的人,不由自主加快脚步跟紧了他。
程镀到前台开了两间房,领着温阮直接上了9楼以后扔给她一张房卡:“我再提醒你一次,别想着跑,跑出去是什么后果你自己考虑清楚……如果你不想被卖去缅甸的话。”
“那个…哥哥…”温阮接过房卡,犹豫着叫住了他,程镀转回来看着她,他的目光总是无端透着一股狠戾,不管怎么说,能爬到他这个位子,绝对不会是什么善良的人,温阮本来想说的话被这一眼扫得咽了回去,只勉强对着他憋出了一个难看得要死的笑容。
“不错,还笑得出来。”程镀道,他看她也没什么话要说了,推开了另一道门进去,“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3
温阮在这个酒店里住了一个星期,整整一个星期,没有再见过他,也没有人来捂住她的嘴把她绑上飞往欧洲的航线,只是一日三餐有人送,还有人送来了换洗衣服。
她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无聊的时候就在窗台上坐着,想往下跳,又不敢往下跳,仍然贪恋着这泥泞的人间,哪怕它有时候并不温柔。
程镀在筹钱,他看着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左思右想,拨通了李东麟的电话。
在电话接通的期间,他躺在床上,把手举了起来,手臂内测尺骨茎突往上,一条近二十厘米的伤疤盘亘在上面,看上去有些狰狞。
那是一年多以前,程镀去替李东勋收债,被李东勋的仇家设计给围了,手臂被人划了一条很长的口子,仓皇逃跑中看到路边一家刚关门关了一半的便利店,他想也没想就钻了进去。
当时他已经流了很多血,脸色有些苍白,一进去就说:“小孩,打这个电话,告诉那边的人你家的地址。”
那小丫头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很快按他的指示打了电话,程镀靠坐在墙边,血水顺着他的手臂蜿蜒流了一地,疼倒是没怎么感觉到疼,就是失血过多有点头晕。
程镀紧闭着眼,等感觉面前有响动再睁开眼,看到刚刚那个小姑娘搬了个椅子过来,手里还提着个简陋的医疗箱。
“哥哥,坐这里,你流血太多了,需要处理一下。”
他犹豫了几秒,随后爬起来坐到椅子上,伸出了那只受伤的手臂。
看着面前的人娴熟的动作,当时程镀还不太明白,以为是她家里有人是医生,所以多少对这方面懂一点,现在看来,应该是没少在家里被殴打,久病就成良医了。
看着处理的差不多的伤口,程镀这才想起来问:“你家里大人呢?”
“出去了。”程镀记得当时温阮只回答了他这样简短的一句话,又说,“哥哥,一会儿会有人来接你走吧?天亮之前要离开这里才行,我爸爸可能天亮就回来了。”
温阮边说边往厕所走,等她在卫生间把那些血迹清理干净再出来的时候,程镀已经不见了。
没想到下一次再见,就是这样的场景。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李东麟懒洋洋的声音:“怎么啦,镀哥?”
“阿麟......那个,我想找你借点钱。”
“借钱?你跟着我哥做事,他亏待你啦?”
“没有,我只是...有点急用。”
“借多少?”
“两百万。”
程镀跟着李东勋这么多年,李东勋倒是从来不亏待他,有得赚的都忘不了他,还给了他一部分玉山的干股,虽然不多,但他基本不用,每个月除了必要的开支,剩下的全都以别人的名义捐了。
他嫌这些钱脏。
温阮在酒店里待的第十天,程镀来了。
那天是晚上,程镀领着温阮去了二楼ktv总台,对经理说道:“就让她在这里收钱接电话就行,”程镀顿了顿,又道,“别让她瞎跑出去,也别让她接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九楼那间房就让她一直住着。”
“知道了,镀哥。”经理答应着,想领温阮去熟悉一下柜台环境,介绍工作流程,可她不动,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程镀,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程镀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最后妥协道:“温阮,你跟我出来一下。”
他带温阮去了二楼的员工休息室,温阮看到他耳朵上的银色耳坠被廊顶上的灯照的发亮,折射着璀璨的光芒。
“还有什么事?”程镀语气冷硬。
“哥哥,我听他们说,你叫程镀,我能叫你程镀哥哥吗?”
小丫头声音和她名字一样,温温软软地扫过他的耳廓,程镀想起了以前学校里那些大嗓门的女生,相比起来,眼前这人温顺的像只兔子。
“随你叫什么,”程镀还是一副又臭又硬的样子,“你老实在这儿待,等上一段时间......我就放你走。”
大概一个月后,程镀带着钱去找了李东勋,说已经把人卖出去了。
“卖了多少?”李东勋问他。
程镀把银行卡往李东勋面前一推:“两百万。”
他的手心都是汗,不知道能不能就这样骗过李东勋。
李东勋只是看了他一眼,赞赏道:“这价格不错,怎么谈的?”
“是以前的一个买家介绍的熟人,没多聊,对方对我们比较放心,直接就付钱了。”
李东勋笑了笑,程镀被他笑的一身冷汗,可他只是说:“行,阿镀,你准备一下,后天出发去香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