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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十年祭祀 ...

  •   千浅瞬时怒从心中起,俏面冷冰冰,只这大门已关,她不好再转身出去讨个公道,唯冷冰冰地道:“你们这些人还真是戒心重,连吃个糖都这般讲究。”
      这话说得不客气,那侍女自然也不敢怠慢了去,连忙陪着笑:“修士您这是误会了,哪里是讲究的话?这些家生子从小养在府里,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都是要从小教的,若是教养不好,长大就养成了偷奸耍滑的性子,难免会冲撞了主子。”
      千浅闻此言,眉拢得更深了些:“糖这东西,生来就是哄娃娃的,街边小童怎么就吃不得了?”
      她生来便是修仙世家,用不着讨好旁人,故而心性单纯、不谙世故。
      这样的仙家女子,你哪里能让她去理解人间权贵的鸡零狗碎呢?
      相较之下,云卫修因着出身的缘故,还多些烟火气息。他向来正直,奉道义律法为心中教条,纵使心中不忍,还是劝阻道:“千浅师妹,人世间自有其规矩律法,同修仙界无二。虽是不应如此,却也不用妄加非议,于其地遵其律。”
      那侍女见他开了口,面上笑颜不改:“当是如是,诸位修士心慈,这人啊对于各位修士来说自是一样的。”
      修士身来得以感应天地灵气,与凡人的天堑自诞生之日便无法逾越,其仙法鸿沟如高山涌泉。况正门仙家醉心道法,不追寻黄白之物,则视人世间生灵如蝼蚁,既是蝼蚁,怎会区分高低贵贱?
      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于修士,谓之天地道义;于人而言,便是修士法术。
      此处虽是禹明三公主暂住的院落,可无一处不精致妥帖,转过屏挡便是九曲十二弯,青砖白玉铺路,满池的荷花开得娇艳,剔透的露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叫看的人也生了几分趣味来。那池边的阁台用轻薄的纱拢去台上人影,隐隐有银铃的笑声传来,丝竹奏乐不绝于耳,屋檐飞燕坠金铃。
      挽起纱帘的时候,所见的是泼天的富贵,也是修仙界未曾得见的纸醉金迷,便是千浅也忍不住忘却了不快,多打量上几眼。
      云卫修道心坚定,感叹一声便罢,双眼未曾侧目多看一眼,只挺直了腰背,隔着帘子问询:“在下玄真派首席弟子云卫修,前来拜见禹明三公主殿下,有要事相询。”
      纱幔里轻声细语的声音顿了一瞬,千浅抬眼隔着帘想要看清内里,只能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慢慢从软塌上坐了起来,身旁的人围绕上去侍候她穿上外衣。
      等了半晌,才又听到那女子酥软的嗓音,她掩着嘴笑,像是被云卫修的话取悦了:“这人世间哪里有人担得起修士这拜见二字。”
      “不过,我好像额外得些修士青眼,不是吗?”如玉雕琢的手拂开帘子,宽松的外袍松松垮垮地拢在身上,修长玉白的腿在走动间若隐若现,女子唇色朱红,细长的眉眼间闪过一丝凤鸣,纵使姿态慵懒了些,也未削弱周身的三分贵气,让人想起那雍容华贵的人间牡丹花。
      领着他们进门的侍女毕恭毕敬地俯身,女子的身份不言而喻,当今禹明帝国的三公主殿下,禹明皇帝的亲姐。
      搁在平常百姓面前叫人诚惶诚恐的身份,也只是叫这二人多看了一眼。
      云卫修上前一步,腰杆笔直如青松翠柏,眼底一片坦荡:“有闻我一道友受邀至此,云某特来拜见,顺道接道友同归,也免她叨扰了公主清静。”
      “要说清静,这漯河倒也真是清静的很,清静到我这府邸都没来过什么客人,更妄论是修士。”三公主慢悠悠地抚平衣袖上压出的痕印,抬眼打量着这个修士,勾唇一笑:“若是见过如同公子一般的才俊,我必定朝思暮想、夙夜难寐。”
      最后几个字眼咬的轻又慢,不同于如娘那样明晃晃的勾人,三公主的语气像是上位者诚然的赏识,却又若有如无让人浮想联翩。”
      云卫修尚能不改面色,千浅却直接气得眼眶通红又不好发作,冷着脸往云卫修身前一挡,杏大的瞳仁明明白白写着怒意:“我们这道友分明是个女孩儿,倒是要让公主失望了。”
      那公主眯着眼儿望她一会儿,掩唇笑,眉眼间比方才还要鲜活些:“怎么是个女孩我便要失望了?赏美人自是人间乐事,我且无所忌讳。”
      话音落下,她探身凑近了千浅,冰凉的指尖抚在她右臂。
      如此近的距离下,千浅可以窥见她白皙肌肤下青色的血管,和那双含着柔笑的细长眉眼,一时失语。同为女子,千浅更能明白对方美得多么惊心动魄。
      若说她是一枝仙气飘渺的高山雪莲,那对方便是雍容无双的洛阳牡丹,那般截然不同。她从未这么近打量过一个凡人,也不曾仔细注意过他们的样貌,而今日才觉,凡人或许难有仙人之姿,但尘世富丽繁华也迷人眼。
      看着看着,或叫人自惭形秽。
      像被烫到一般,千浅猛地甩开她的手,垂落眼眸,不愿再看那三公主一眼。
      手骤然被甩开,三公主也没有半分不悦,只收回手盈盈笑着,还挥退下一旁紧绷起戒备的侍卫。
      “我师妹也不是有意冒犯,只是我二人寻人心切,还望三公主不要再戏弄于我,告知我祝陵的下落才是。”云卫修将一切收于眼底,不动声色地给千浅传音入密。
      “清心决,运转三个小周天。”直至师兄清冷的声音传来,千浅才像是被人一棍子敲醒,忙不敢懈怠,凝神运转起道决来,再不敢回想刚刚的一瞬。
      云卫修心切说得直白,乃至于含了些指责的意味。
      三公主收了神色,语气淡淡:“可我这府上确无此人,也不知道是谁给你指了这条明路。我不过说了两句玩笑话便被你定义为戏弄,但你一昧纠缠不清我又该何如?”
      “漯河乃是禹明的国土,修士踏上此地之时应当要想过,守这一方规矩才是。”
      话说到这儿,气氛灼然,向着云卫修未曾想过的方向发展了,情面已然打破,若是再寻不到祝陵方才是得不偿失。
      他冷喝一声,召出云修剑,横立于前,目光决然:“既然公主殿下不愿,那云某只好怠慢了,自己在这公主府里搜上个底朝天。”
      既然阮圆亲眼所见,那他二人比不可能寻错踪迹,错估在以为以修士身份拜访施压,这三公主知晓祝陵身后有所倚靠必然就不敢再轻举妄动。料不到这禹明三公主既然敢绑架修士,定然也不简单,如此也就没有什么谈论的必要了。
      身后的侍卫“刷”地一声,利剑出鞘,带他们进来的侍女上前一步,加重了语气:“阁下,这可是公主府邸。”
      云卫修淡然扫了她一眼:“是以,我未曾对凡人施加威压,若要论战,便以剑道决胜。”
      “若纡退下,”三公主面色铁青:“若是修士执意如此,便请自便吧。”
      云卫修也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千浅去搜寻,倒是千浅走之前尚忍不住多回头望了一眼。
      见那二人走远,若纡心焦,忍不住多言:“殿下将话都说得那样明白了,这两人还是好生无礼,说着求人的话却半点没有求人的架势,实在是没有礼教。”
      另外一个年纪更加小些的侍女也忍不住附和道:“若纡姐姐说的是,除了国师大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仙界的修士,不也和我们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若是公主想要,修士又如何,一样收入府里。”
      她年岁小些又是新来的,急于讨好公主,可这话说出来就生生落在了地上,周围的人眼观眼鼻观鼻,没人敢再顺着说下去。
      亭子间静悄悄地,连风吹过桌上宣纸的响动都显得刺耳。
      三公主依靠在软塌上,轻笑一声,充满了讽刺:“等吧,等我那好皇弟什么时候不琢磨着长生了,什么时候这些外邦人才能不骑在我们头上撒野了。”松开攥着的掌心,有些浅淡的晶体消散于无形。
      她垂眼看向那写了一半的宣纸,一个“法”字落在中央,巨大刺目,她抬起毛笔将未写完的字给补全。
      笔墨晕开纸张,模糊又清晰。
      *
      这小径也不过百十来米,却叫人挪不动步子地悠长。
      祝陵生生克制住自己不向下看,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往前踏一步,心就往下坠上一寸。
      本以为是那天山雪莲招来的祸端,可如今这地方不像是公主府,反而隐蔽而邪门,四方通风而不闻树丛,夜色渐浓却不见星斗,她着实想不起漯河镇哪里有这么个地方。
      若论《道运》中的剧情而言,在漯河镇从未提到过这么一场诡异的祭祀,而千浅与云卫修在人间之时可谓是形影不离,云卫修得到了钉宫方鼎更是在这人世间以“救世主”而闻名,既得公主亲眼又被帝王奉为座上宾,这漯河镇一片祥和、歌舞升平,哪里有这一出绑架的剧情。
      如果说现在是全系游戏在补足自己的世界观,那么她和云维修的交集点是什么?
      只有,钉宫方鼎。
      如果说得钉宫方鼎之人为“救世主”,那么毁钉宫方鼎之人会被称为什么呢?
      这路再长也终是走到了尽头,祝陵站在祭台下,抬头望着那个祭司。
      面具下的眼睛出奇地年轻,他微微侧身示意她走上台阶。
      祝陵没动,身心的抗拒让她万分抵触那台阶,在他看过来的那一眼,僵硬地扯出一个笑:“腿软了。”
      祭司了然地点头,沉吟道:“这迷魂散专针对修士,修为越是高越是难有气力,圣女此时还未恢复过来也实属正常。”
      说罢,他一撩衣袍走下祭台,手腕托在祝陵膝弯处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祝陵一惊,不敢妄动,这修士身上的味道若有似无地萦绕,是她在别处闻过的香气。
      她顿了一下,试图套出些话来:“道友,你我同为修士,且虽传言我毁了钉宫方鼎,实际上这等宝物,怎么可能真毁于一旦,只不过被我藏在了隐蔽之所罢了,若是你们所求为此鼎,也不是不好商量。”
      一声古怪的笑声从喉间传出,那祭司什么都没说,祝陵的心沉了下去。
      祭司将她放置在一个巨大的缸内,缸的周围布满繁复华丽的花纹,散发着一股化不开的铁锈气,祝陵扫了一眼觉得隐隐可以从那花纹中窥出一张人脸来。
      还未看清,那祭司已然等候不及,抬手唤来几个粗壮的大汉要往这缸里倒水。
      祝陵看到那几个大汉托着烧的通红还冒着烟气的铜壶,吓得脸都白了几分。
      她这才注意到这个缸还有两个把手式样的装饰,这哪里是缸,分明是烧人用的鼎,这是将她当作了“两脚羊”了!
      那祭司站在高台座之上,向下施加法力,压制住祝陵,使得她只能紧紧贴着铜器底部,动弹不得。
      他口中高唱着颂词,语调抑扬顿挫:“日月昭昭,山川险阻,以圣女之名,以魔族血生祭钉宫方鼎,十年祭祀护我漯河百姓平生衣食无忧、佑我禹明万代太平、愿吾皇长生不老,御三界于足下!”
      在他念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个鼎散发出热烈的光芒,炉底三眛真火凭空而起,巨大的鼎身流光溢彩,渐如玉琢,鼎心自成一个流转的法阵,祭台下的人望着鼎露出了如梦似幻的痴迷神情。
      原来,这才是沐浴日月而生的神器,得以号令三界、乱世而隐、盛世而生的钉宫方鼎。
      那么不值一提的秘境里出现如此至宝,“钉宫方鼎”如此脆弱不堪,听闻了她醉言的酒家老板,如此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如今再也不能等下去,那炙热的滚水已经滚滚而下,漫过小腿一片灼烧疼痛,腰间的金球被她乘机解下丢入滚水之中,祝陵一声厉喝:“速去,老道。”
      金球腾空飞去,带去一片滚烧的热水直直击中那修士的腰腹,将他从高台之上生生击落。
      坠落之际,那祭司慌了神色,连忙甩出一道长鞭勾住祭台上的一个壮汉,让他充作垫背。
      祝陵哪里肯让他得逞,往肩上拍了一道符咒,她算得极快,念叨:“共有三只兔子四只鸡,大力咒,现!”
      筹备了十年的仪式被打断,那祭司的眼神比眼镜蛇还要阴毒,冷笑一声:“这可是神器钉宫方鼎,不是你看见的那些脆弱赝品,区区一个大力咒便想打破,简直是痴人说梦。”
      祝陵不理会他,双手撑住鼎壁,猛地用力,巨大的力道将鼎径直翻了过来,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滚了个跟头,跌出鼎外。她不敢多停留,再次施力,将鼎推下祭台。
      鼎力的沸水从高台之上奔涌而下,浇灭了高举的火把,炙热的沸水躺在皮肤上顿时烧红了一片肉,泛起可怖的印记,镇民仓皇失措,四周传来尖叫,一片痛哭哀嚎之声,人们奔涌着向外跑去。炉底的三昧真火遇水不灭,反而凭风而起,烧的越发热烈,红彤彤的火舌在人群中游走,如同摩西分红海。那修士见躲避不及,连忙捏了个决逃了。
      火光照亮了周遭,这才发现这个祭坛竟是在一个巨大的洞穴之中,不见光也传不出声响。
      祝陵浑身湿透,发髻散落,发丝紧贴着脸颊,屹立于高台之上,皮肤被烧的通红炙痛,三昧真火炙热灼烧的空气更加叫人喘不过来气。
      远处奔涌逃跑的人群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逆流而上,疼痛麻痹了神经,连眼前的事物都快要看不清,祝陵却不敢松懈分毫,咬牙站起身子,将乾坤袋里的符咒都捏在手里,柔嫩的手指现在连摸着薄薄的纸张都像是刀割一样地痛。
      抬头那瞬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幻影。
      那人站在高大的傀儡之上看着脚下那具被当成肉垫的尸体,挑了挑眉,祝陵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能听到他问道:“魔尊殿下是大开杀戒了吗?”
      顿时很委屈,委屈极了,身上也痛极了,痛到她都不知道怎么开口解释。
      只是感觉到眼泪划过面庞,都泛起灼烧感,心都疼得发颤。
      却只会一遍遍重复:“我没杀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不能因为她是魔尊,便什么都要怪罪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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