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舟求你》三点四十一

57、第五十七章 翻篇吧，其

　　纠结多久……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

　　故事写再长也总归是有个头的。像季之秋和何桐，好不容易在一起、看起来感情最没有问题的两个人最后还是挑在初夏来临时领了离婚证。

　　当年他们俩领结婚证时候的画面也如今日是一个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的日子。也是他们几个人等在民政局外面，看他们俩拿着证从里面兴高采烈地出来。

　　当然，今天两人出来时十分平静，表情淡定，神色自若——俩人也不是缺心眼，这确实不是什么喜事。

　　后来周韵诗找机会和何桐搭话，原意是想安慰他。她作为最后一个知道这事的人，一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和他好好聊一聊。

　　没曾想何桐是真的想得开，他猜到了周韵诗要说的话，只笑笑道：“她总会再遇到一个让她重新对婚姻有冲动的男人，只是那个人现在不再是我了。”

　　周韵诗听着这话，注意力只集中在了“现在”这个词上。她高中时候语文阅读理解做得就极好，于是她的大脑火速分析出“现在”这个词既表达了何桐此刻对结果的不满和无可奈何，但又表达他对未来怀揣着的憧憬。

　　现在不是，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再是。

　　一定是如此。

　　两人离婚后确如他们自己所言分开之后还是朋友。不是像周韵诗和江清和那样自欺欺人的当朋友，而是真正将对方当成家人，可以诉苦，可以聊天，可以一起吃饭，只是不再一起回同一个家。

　　周韵诗终于对此不再纠结了，也因为彼时她还有更烦恼的事。

　　陈兰绮女士马上要过生日了。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邀请函的名单，周韵诗此刻万分庆幸陈兰绮女士没有把本该让自己当主角的生日宴会办成一场以她为中心的S市青年才俊联谊会——俗称“相亲大会”。

　　她捏着邀请名单放到胸前，心里默念了一万句感恩。

　　然而这种庆幸当天在周韵诗看到王杨的那一秒，忽然有些动摇了。名单上，也有他么？

　　“看到我很吃惊么？不至于吧。我们不是下午才在公司见过。”王杨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花园的小桌子前冲她挑了挑眉，脸上依旧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阿姨的生日说什么我都要到场祝贺。我这身打扮没给咱们公司丢人吧？”

　　阿玛尼的高定西装搭配腕上百万级别的RICHARD MILLE腕表……何止是不丢人，上台当寿星都绰绰有余。

　　作为东道主的女儿，周韵诗今日也是好好打扮了一番，CHANEL拖地长裙配JIMMY CHOO的十厘米高跟鞋，俨然不再是那个还只会穿卡通套头卫衣的小女孩。

　　她以为今日只需要做到不要在爸妈朋友面前给他们丢脸，谁料宾客到场后，她妈给她玩了一招“暗度陈仓”。

　　王杨一看入场的都是精心打扮过的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便知今日的真实情况是什么。他自然地搭上周韵诗裸露在外的肩，语气坚定道：“今天看来是一场恶战，您看我这个护花使者打扮得还够入您的眼么？”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人选，周韵诗只能认命：“够了，再好不过了。”

　　王杨这角色扮演得也确实称职，好几个男生蠢蠢欲动想要上前搭讪全都被他一眼给瞪了回去，倒也给韵诗省掉了不少要白费的口舌。

　　她的朋友们还要过会才到，此时有王杨当挡箭牌，她当即拉着人躲在甜品台后面的沙发上找清闲，假装已经在招待宾客。

　　王杨见她忽然如临大敌的模样便只想笑，假装随口问道：“阿姨还没有放弃给你相亲么？我爸现在都不催我了。上次她不是说对科学家很满意么？你们俩又闹掰了？”

　　“我妈不傻，早看出我那是借口。她现在只要看是个长相正常的男生就满意，真搞不懂这些大人，好像小孩不结婚他们就跟任务未完成一样无法继续升级。”

　　“这话其实也没错，你不结婚叔叔阿姨就当不了外公外婆，也算是一种人生体验的暂停。”

　　“那我直接去精子库挑不是更快？还能给我们老周家挑个好一点的基因。”周韵诗微微翻个白眼，“‘去父留子’未尝不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

　　“你倒还挺时髦。”王杨嬉笑，然而下一秒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江清和的出现在宴会厅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喧闹，尤其陈兰绮热情地拉着他的手朝着周韵诗所在的方向走过来时，从王杨的视角看来，像极了丈母娘当着众人的面牵着自己引以为傲的女婿走向自己的女儿。

　　这种错觉让他觉得一定是自己疯了。他怎么还也真默认江清和和周韵诗才是一对了？

　　“说曹操，曹操到了。”他一把将躺在一旁沙发上的仪态全无周韵诗拉起，用身体挡住由远及近传来的目光，仔细地替她整理着稍有凌乱的发型，“要帮忙说话，我就跟阿姨说我才是你男朋友。”

　　周韵诗稍稍偏头便对上了江清和投来的视线，她理了理身上的长裙，玩笑着回应：“你倒是挺愿意为我牺牲的。”

　　“知道是牺牲就好。”

　　说着，王杨挤出标准的笑脸转过身，大方地冲陈兰绮和江清和打招呼。

　　“我就说韵诗肯定在这里。”陈兰绮笑着跟江清和说话，“她这孩子每次都躲在吃的附近。韵诗，人小江特地过来看我的，你可得好好招呼人家。”

　　没等周韵诗说话，一旁的王杨率先对江清和伸出了手：“你好，久仰大名，我是韵诗未来的男朋友，提前先认识一下。我是王杨。”说着，他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周韵诗的腰，故作亲昵地朝她站着的方向歪歪头。

　　江清和瞟了一眼两人接触的地方，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伸出手回应：“你好，我是江清和。”

　　“小杨别乱开玩笑，什么未来的男朋友。”陈兰绮笑着嗔怪，“你和我们韵诗都一起工作那么长时间了，要有点情况我还能不知道？小江，他们俩就是好朋友，好朋友。”

　　“阿姨我知道的。”江清和表情礼貌又规矩，周韵诗冷不丁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就惯会在长辈面前装好孩子。

　　今日宴会厅里来了周家很多朋友，陈兰绮作为寿星和本场的主角也没多余工夫浪费在小辈们身上，没说两句就又被别的阿姨喊到了一旁。

　　没有了长辈在场，面面相觑的三人反倒更不自在了。说起来，这似乎是江清和和王杨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们俩在不同的场景里彼此见过，但像今天这样手握手、面对面倒还是头一回。只是这两个人的表现都有些出乎周韵诗的意料——江清和神色严肃，王杨看起来也不太自在，完全没有平日里吊儿郎当那份姿态。

　　照理来说，以江清和的人设此刻应该看起来云淡风轻。他应该如他自己所说，知道她和王杨的关系。

　　沉默片刻的三人里王杨率先开口：“我刚才说久仰大名是真的久仰大名。我们见过好几次了吧，也早听韵诗把你名字挂在嘴边，没曾想到今天才正式见面。你好，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王杨，乾王集团的王。”

　　“你既在韵诗口中听过我的名字，想来也知道我们之间不少事。”江清和一反常态没有回应王杨的自我介绍，看他一眼后把视线轻轻略过，转移到了周韵诗身上，“跟我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不行，今天她是我的女伴。”王杨故意将人往身边拉，故作亲昵地摸摸周韵诗的头发，“真当自己是阿姨钦定的女婿了？”

　　“过来。”江清和又一次无视了王杨，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好吧。周韵诗努努嘴：“牵我一把，高跟鞋不好走。”

　　“嗯。”

　　两人一来一回你侬我侬的画面严重刺激到了一旁的王杨，他嫌弃地拍开即将拉在一起的两只手，皱皱眉：“得了你们俩就在这说，我走。”

　　我走还不行嘛。

　　看着王杨离开的背影，周韵诗收回视线才开口跟江清和解释：“他，是同事也是朋友。去年公司能成功完成收购他要记头功的。我爸让我跟着他多学点东西，能受益终身。”

　　“比如呢？”

　　“嗯？”

　　“跟他都学到什么了？”

　　“谈判的技巧、背调要避开的陷阱、和不同的人的相处之道……”周韵诗声音越说越小。嗯，以上，通通没学到多少。

　　王杨与生俱来的身份背景就是名利场上最好的通行证，是这个社会不会对外公开的隐藏规则和秩序。

　　“还有呢？”

　　“其他就没有了。”

　　“嗯。”江清和若有其事地点点头，而鼻音里带出的延长音却暴露了他故意的心态。他当然知道王杨和周韵诗之间不会有什么。

　　他忽然盯上面前人四处乱转的眼眸，微微一笑：“韵诗，无论是张顾年还是王杨，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嗯？”周韵诗不明所以地回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个。

　　江清和忽然伸手拉住她的小臂，下一秒将人往自己的怀里轻轻一带，下巴轻轻抵在了她的额前：“韵诗，忽然想和你翻一翻旧账了。你不能这么不公平。那些出现在我身边的女生又不是我把她们喊过来的，为什么也要怪我呢？”

　　“嗯？”

　　“换一个反应。”

　　“换什么？”她仰头看他，清澈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解，“那事你不是已经跟我求和了么？”

　　“我跟你求和？”

　　“嗯。”周韵诗重重点头，“你跟我求和，然后我同意了，事情就翻篇了。”

　　“我看你这套逻辑应该也是跟王杨学的吧？”

　　她快速吐了吐舌，冲他做了个鬼脸：“不是，自学成才。”

　　人一旦走出死胡同之后，只会觉得不管什么样的路都明亮宽敞。她先前特别在意围绕在江清和身边的女生，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她的心态都不平衡。

　　但现在，不知哪天就轻易打通了任督六脉，在她心里那些事都成了不是什么重要的大事。

　　她虽然不能理解之秋的选择，但到底还是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潜移默化的，润物细无声的。无论感情最后如何发展，她确实应该要更爱自己。

　　她曾希望江清和能够像她爱他那样爱自己，事实证明，爱真的是很难用来比较的东西。她觉得自己毫不保留的付出已经是顶尖的爱人手段，但何桐就是还能做到为了之秋追求的自由而甘心放手。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她没有心甘情愿地成全爱人奔赴更好的人生，她怨过，也恨过，是不是代表她的爱就不如放手的爱伟大？

　　也不是吧。每个人爱人的方式不同，所以又怎么能轻易论高低呢。换种角度看，何桐的选择又何尝不是一种懦弱。所以感情这事，没有标准，自然也就没有深浅。

　　周韵诗觉得自己对此的领悟应该也算到了新的境界。所以她可以直视江清和的眼眸，终于可以一字一句地告诉他，翻篇吧，其实我们重新开始也不错。

　　但在当下她什么都没说，就当是她故意的恶作剧吧，江清和刚才那句“张顾年和王杨对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说得实在太自信，总不能让他在今天就如此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