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与枪》小闲余

6、Morality游戏（四）

　　病床上插着粗细不一管子的卡洛斯命还在，人已经社会性死亡，除了名誉的完全崩坏，他还面临多项指控。所有人，不论是认识他与否，都在讨论着他的事情，他的，小视频集锦。妻子已经向他提出离婚，狐朋狗友们对他唯恐避之不及，要不是他已经半死不活，岳父不会放过他。

　　“非常温柔的药物，给卡洛斯先生留下了长达一个月的时间来告别这个世界。”兜帽卫衣的话在耳边回响，卡洛斯此时才明白他的恶毒。他生不如死。

　　眼珠往伍奇来的方向滚动了一下，卡洛斯动也没动。

　　“卡洛斯先生，我需要你的配合。”伍奇摘下深棕色皮质手套，掏出一支电容笔，在光脑上做记录。

　　卡洛斯咕哝道：“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不是全都知道了。”

　　“这不一样，我希望你在和我的交谈中，想起一些往常忽略的细节。”伍奇开门见山，“在出事之前，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见过谁。”

　　“得罪？”卡洛斯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咬着牙道，“我的所有事情还需要问吗！我把身边的人得罪了个够。”

　　伍奇平静地望着他：“现在你最好的选择是不加隐瞒地告诉我全部，你耽误的不只是我的时间。”

　　僵持之中，伍奇的光脑收到了通话请求。

　　没有避开卡洛斯，伍奇接通电话，那端传来局长激动的声音：“伍奇先生，他正在直播！”

　　他们尝试过封禁兜帽卫衣的直播账号，但是失败了，他们发现那人表面上利用直播平台进行直播，实际上利用平台做幌子，接入了自己的系统。这一点也证实了伍奇之前的猜测，他绝对是个光脑专家。

　　伍奇知道事不宜迟，立刻打开直播链接。

　　摄像头的范围不宽，只能照见两个人和灰色的地面，看来兜帽卫衣清楚自己的处境，没有像之前一样，大摇大摆地在受害者家中直播。

　　“刚才光线有变化，应该是自然光。他直播的地方非常僻静，地上有砖，不像是街道或者广场铺的类型……去查一下中心区大楼的天台。”伍奇直勾勾盯着画面，交待下去。他事先查过兜帽卫衣的服装直播工具等物，无奈他的东西都是最常见的类型，根本无从查起。

　　兜帽卫衣还是老样子，慢条斯理地念着材料。

　　这次的受害者是个有名的博主，以批评家自居，实则是个鼓唇摇舌毫无下限的肉喇叭。她常常以“独到的”“尖锐的”观点成为群众的KOL，身先士卒地冲锋陷阵，引领山呼海啸的“战争”。她以正义为名，道德为号，一呼百应，私下里收受钱财，谁有钱有势，她的真理就站在谁的脚下。

　　被绑住的女人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她的粉丝把那比作击穿黑暗的探照灯。当下，那双眼睛盛满了恐惧，她在失去意识之前正在为布拉特家撰写洗白的稿子！她与布拉特家合作过很多次，包括之前为他们写过一篇抹黑文雨的文章。这让她如何不怕。她太清楚之前人的下场了，非有转机必然死路一条。

　　比起之前的卡洛斯和昆丁，简言的“罪”不是一击毙命的利刃，而是割人血肉的钝刀。她笔锋凌厉，用词老到，总能抓住人们心中的痛点，把自己的私货包装上冠冕堂皇的外衣，输出到网络上，杀人于无形。

　　兜帽卫衣读到简言的成名事件，她当年拿了钱颠倒黑白引导舆论，导致群众群情激奋逼迫司法判处了一个无辜的人死刑。听到这里，简言终于被突破了心理防线，这件事被说出去，她就算活着回去，也身败名裂再难回头。

　　她睁着自己的那双大眼睛，歇斯底里地喊叫：“我只不过做错一件事而已，谁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犯错！我当时才多大，我一时糊涂，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我每年都会给他扫墓，我没有想让他死，又不是我杀的他！我这些年做的还不够吗！”

　　她忽然又跪下来，痛哭流涕地给兜帽卫衣磕头：“原谅我吧，求求你，求求你们，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兜帽卫衣看了一眼密集到几乎看不清字的弹幕，数十亿人挤入他的直播间，因为刚才的话题太过惊世骇俗，每个人都激愤地发表着意见，不外乎是让兜帽卫衣杀掉简言给死去的青年偿命，抑或只是单纯的谩骂，零星几个要求他去惩罚幕后的策划。

　　要求清白的青年去死和现在要求简言去死的是同一批人，这些自诩正义的人轻而易举地倒向另一边。他们以为举世皆醉我独醒，却不过是受人摆布的可怜虫，只要一点经不起推敲的谎言，就能把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倘若简单地批评他们，他们会抱团取暖拒绝承认错误，给他们一个小小的台阶就能改变这一点。他们当然没有做错，只是受到了一点欺骗，这完全是因为他们太过善良！之后，仍是正义之师。

　　“别吵，还没读完。”兜帽卫衣忽然觉得无趣，自顾自读下去。

　　读罢，简言已经神情呆滞地瘫软在地上，她清楚自己已经无力回天，兜帽卫衣要她为自己申辩她都没有做，现在她只期望能死得轻松一点。

　　票数统计很快出来，认为她无罪的只有三十七票。

　　望见兜帽卫衣手中的针剂，简言神经质般地摇头，她太后悔了，如果没有收下那笔钱，她或许不会大富大贵，可她也不会死。

　　被抓进忏悔室的人，都因为被抓进忏悔室而后悔。

　　空气中响起飞行器的轰鸣，简言抬头，发现飞行器上的警徽，顿时有了劫后余生的狂喜：“我在这！救救我！”

　　飞行器上传来伍奇的声音：“兜帽先生，我们来谈一谈。”

　　“没什么好谈的。”兜帽卫衣挟持着简言利落地拧断她的脖子，迅速闪身冲进大楼天台的楼道。
　　一个小时后，警方终于确定，兜帽卫衣消失得无影无踪。

　　*

　　被伍奇阴沉的脸色所慑，卡洛斯犹犹豫豫地说：“我想起一件事情。”

　　伍奇情绪缓和下来，问：“什么事情。”

　　“关于前天下午，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卡洛斯神情认真，“我反复回想前几天发生的事情，想找到那恶徒的线索，我终于记起，我前天下午开车去见委托人，可是我在车库睡了一觉，醒来之后就已经是晚上了。当时我就觉得很奇怪，因为我没有午睡的习惯，而且那几天睡眠质量很好，根本不会困到忽然入睡。”

　　卡洛斯抓住伍奇的手臂：“我怀疑，他就是导致我前天下午沉睡的人，而且，他肯定有精神控制的能力，我在被他绑架的过程中，多次有脑袋剧痛的经历。”

　　“精神控制？”伍奇深蓝色的瞳孔微缩，大有深意地说。

　　*

　　次日，Morality游戏如约开播。

　　过百亿的观众一拥而入，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今天的“嘉宾”。

　　绑在椅子上的人不住颤抖，兜帽卫衣摘掉他头上的头套，一张满脸是汗的面容展现在观众面前。

　　“是他！”

　　“诺威·茨威格，兴泉娱乐公司的老板”

　　“天哪，主播真是越来越胆大了”

　　中心区警局内，局长焦头烂额地踱着步子，不时催促手下的进程，他按捺不住内心焦躁，犹豫再三还是轻轻推开办公室的门。

　　伍奇面前贴着乱中有序的线索，他听到声音却没有理会，专心地在墙上勾勾画画，把线索连成串。他终于露出笑容：“我知道他的动机了。”

　　局长也有了一点喜色，赶忙问道：“什么动机。”

　　伍奇手一扬，圈住一个名字，那名字赫然是——文雨。

　　“所有涉案人员都与她有关，或远或近都伤害过她。”伍奇说话时略带怜悯，“兜帽人绝对认识文雨，而且与她关系匪浅。”

　　“会不会是她的粉丝？”局长清楚内情，猜测到。

　　“不会那么简单。给我一份文雨的资料。”伍奇提出要求。

　　局长问：“他现在正在直播，茨威格先生正在他手里，布拉特先生向我们施加压力，要求救出他。”

　　“你告诉他们，让柯利弗·布拉特小心，兜帽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伍奇笃定地说。

　　“什么！”局长大惊失色，夺门而出。

　　*

　　诺威·茨威格怎么也想不到今天倒霉的会是自己，他疯狂回想着自救的方法，很快他坠入绝望。
　　兜帽卫衣资料准备得很充分，他俯视着诺威，语气冷冰冰：“你该死。”

　　诺威的履历无比光鲜，他出身名门，两位父亲都是上层人士，他自幼在首都星中心区长大，一路顺风顺水进入首都星中央大学。在大学，他结识了柯利弗·布拉特，柯利弗看中他的能力，与他合资开办了兴泉娱乐公司，专门培养从布拉特家救济院中出来的omega。名义上是培养omega明星，实则是培养为他们进行权色交易的工具。

　　作为公司的实际控制人，诺威手上没有沾过血，但他的灵魂早已腐坏。

　　兜帽卫衣似乎不想细说，他用他惯常的平缓语气一个个念出涉案人员的名字。

　　从商界大亨到政界显要，他不避讳任何人，他不恐惧任何人的势力，那些重若千钧的名字，掀不起他语气的半点波澜。

　　他的态度甚至影响了诺威，诺威不可置信地摇头，这个人完全不怕的吗？

　　“开始投票。”无视自己掀起的滔天巨浪，兜帽卫衣宣布，他的声音终于染上一丝疲惫。

　　预期中的投票页面没有出现，伍奇的脸霍然出现在光脑屏幕上：“兜帽先生，这次可以和我谈一谈了吗？”

　　“他必须死，即使不投票我也有杀他的资格。”兜帽卫衣风轻云淡地说，“不过你这么坚持，我给你一个问问题的机会。”

　　“你究竟是谁？”开口的不是伍奇，而是一个穿着正装的中年人。

　　兜帽卫衣笑了，明明是笑却森冷无比，他指尖匕首游弋：“有无数重要的问题，你们却选择了最愚蠢的一个。你们不关注肮脏的娱乐业，不关注官商勾结的政商界，不关注扭曲畸形的社会，不关注吃人的食利阶层，你们关注的是我的名字。真是，无可救药。”

　　所有人屏息凝神，密切关注着这位在首都星掀起腥风血雨的神秘人。

　　他双手摘下卫衣的兜帽，半长的黑色头发争先恐后地钻出来，凌乱的发丝中央，一个金属圆片牢牢嵌在他的头骨上，他接着抬手将面具取下，露出真容。

　　他苍白如纸的脸上有两道如同炭笔画就的眉毛，其余五官都藏在灰暗靛青的阴影中，使得他本来清秀的容貌变得可怖。

　　“文良。”伍奇确认般说道。

　　“是么，他们叫我，一号试验品。”文良抚摸着头顶的东西，面无表情。

　　他在光脑上敲击几下，讥讽说道：“全票通过呢。”

　　切断直播，文良的手搭在了诺威肩上：“准备好了吗？”

　　“你、你要对我做什么！”诺威早就吓破了胆。

　　“从实验室给你带的小礼物。”文良从带来的冷冻箱内取出一只试管，饶有兴致的介绍，“那些疯子的研究成果，某种神经病毒，感染之后你会在每时每刻的清醒状态下感受到无法缓解的痛苦，不用担心，这东西不致命。唯一的缺点是那些疯子的实验还停留在早期，根本没有研究出杀死病毒的方式。”

　　他像个专业的研究人员，小心细致地将病毒样品从试管中抽出来，然后稳准狠地扎进诺威的体内。

　　在诺威惊慌失措地喊叫声中，文良没事人似的坐在他的对面观察着他，仿佛诺威是他的访谈对象。

　　期间诺威多次因为剧痛昏厥过去，文良都很贴心地将他唤醒。

　　“杀了我！求求你，给我个痛快！”诺威再也忍受不了，他全身像是被水浸泡过，汗液湿透了层层衣衫。

　　“她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文良似乎答非所问。

　　诺威嘶叫：“谁！我究竟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疯狂和仇恨在文良的脸上一闪而过，他捏住诺威的下巴：“你不配提她。”

　　饶是在神经痛的折磨下，诺威还是因为他不讲道理的疯狂差点崩溃：“我不提了，你让我死吧。”

　　“休想。”文良的额头抵住他的脑袋。

　　慢慢的，诺威失去了意识，双眼大张却无一丝神采，只有深处还烙印着痛苦。

　　文良用蛊惑人心的语气说：“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诺威喃喃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