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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诗 荒诞又悲伤 ...

  •   诗人打开光脑,登陆自己的微星账号。

      他新作了一首让自己满意的诗,对于他而言,让自己满意已经绰绰有余,他自诩为新纪元的最后一位诗人。

      发表自己的诗不为浮名,不为重利,使用网络的理由是他要做吟游诗人——在网络上孤独行走的吟游诗人。当前时代是诗歌匮乏的时代,许多星球的学校甚至取消了文学课,造就了无数无知的虫豸,他要为这些人布道。

      人不懂诗,与蠢笨的虫族何异?与钢头铁脑的机器何异?

      他自命不凡,笃定自己是后来者的先贤。至少是赓续文脉的长明灯塔。

      诗人有盈千累万的追随者,在诗人的心中,他们只是追随者,只配在他身后眺见诗的辉光。

      打开微星的刹那,膨胀地信息拥挤地涌出来,即使他关闭了所有音效,依然吵到了他的眼睛。

      信息如出一辙地要求他、请求他,恳求他去看某个账号作出的诗。

      诗人认为在当今时代,除了他,只有少数未被污染的孩子能作出勉强命名为诗的句子。

      被提及的账号名称是“江诗”,以诗为名,简直嚣张。

      他不相信还有人能写出好诗,他轻蔑地浏览,神情一下子凝重。

      “真要是清水一潭也有些可怕。但世界拥挤不堪……”

      荒诞不经、荒谬绝伦,偏偏有美感。

      往下翻,这句让他心神一震的诗仅仅是沧海一粟,是诗丛中最不起眼的诗。她的作品极多,几乎每天都有更新,风格迥异,内容新奇,她的灵感仿佛永不枯竭的醴泉。

      “加入西红柿:清水入锅!驾驶座里都是血”

      “后来……我发现你属于所有的眼睛……我更爱你了;后来我又发现谁也无法占有你,我不爱你了。我曾无故地爱你很久!星星啊”

      “我会用这辈子的青春做赌注:金钱和爱,灾难,咳嗽!”

      “瘟疫、战争、饥荒、死亡,谁能接我一剑?桥塌了”

      他沉浸于她饱满的情感,华丽而乖张的辞藻,浪漫与写实交错的割裂感。这些诗粉碎了循常习故的逻辑,把诗意留给诗本身,诗最需要摒弃常规,从物外捕捉灵感的碎片,然后把碎片完美缝合在一起。

      他完全把自己的诗忘记,那只会让他羞愧难当而后弃之如敝履。

      他一首又一首,一句又一句读,他在房间里踱步,把陈旧的地板踏地咔咔响,口中诗句一句比一句铿锵,一首比一首有力。

      诗人屈服了,他能感受到胸腔里鼓动着一轮太阳,他以往的热情积蓄是萤火,完全消失在了炽阳之下。

      但他毕竟是个诗人,他挝耳挠腮,他坐立不安,最终认命般地评论在江诗的诗下:
      甘拜下风。

      诗人内心叹服,这名字,她取得恰如其分。

      文人相轻,恃才傲物,尤其是自视甚高的那些,诗人无疑是最不可一世的一类。他是当代诗的顶峰,这句评价掀起轩然大波,联盟与帝国的公民议论纷纷,江诗不可遏止地火遍整片星空,讨论她的诗成为风靡一时的消遣。

      江诗像一个真正的诗人,她无比神秘,她的诗遗世独立。

      与爆火之前一样,她从不回复任何人,不参与任何事,她只写诗。

      这让一度甚嚣尘上的流言为之失声,没有互动,没有广告,如何是炒作?

      如此做派更加吸引了诗人。

      她同样不回复诗人,诗人毫不气馁,他不带有目的,坚持每天发信息给江诗,讲述自己。

      他的账号ID是“树上的诗人”,因为他真的生活在树上。

      大家常常叫他“树人”。当然他从不在乎自己不在乎的人说什么做什么,他称自己为诗人。

      与江诗对话时,使用了十五年的称谓破天荒地给他带来羞耻,她才是真正的诗人。

      十五岁的诗人还不是诗人,他在人生的中段,扭曲了命运的走向。

      诗人天生具有感怀万物的能力,他无比热爱自然,热爱旧纪元的文学艺术,那才是人能成为人的路。

      他最看不起那些被冠以“智能”之名的东西,无论是事物,还是其他,他不屑一顾,他嗤之以鼻。

      科技是人类的异端,冷冰冰的玩意,运行着程序,内部只有0和1的家伙,不配和人相提并论。

      他同样看不起热爱科技的人类,他们戴上怪模怪样的头盔面罩,脱离真实,沦为和机器一样的死板玩意。

      他从牙牙学语时就会行韵,会说话时就会作诗,他在沧浪浊水中踽踽独行了十五年,痛恨凡俗沾染。

      于是他在十五岁脱离尘世,寻找他的诗和远方。

      一片森林里,他亲手盖了座树屋,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除了必要的物资交换,他离群索居,不问世事,除作诗后上传微星,不与俗人接触。

      独自生活十五年,直到遇见江诗。

      进入江诗的对话框,他近乎虔诚地打下字,就像星际时代以前的人类,叩见自己想象中最崇高不可亵渎的神明。

      他鄙夷星际时代信奉“科技与智慧之神”的信徒,多么愚蠢,科技怎么可能有智慧!

      他匍匐在江诗的脚下。

      再一日,他躺在漏下星光的树屋中,记日记一样分享一日见闻。内容琐碎,有群山、原野、树木、鸟鸣、花香。

      末了,诗人问:你那里有什么?

      他本打算关闭光脑的手战战慄慄,屏幕投影上是对方的回复:
      有一切。

      自此,他如痴如醉,如疯如狂地与江诗交流,这才是交流,以往所有的对话只不过是交谈!

      诗人不知道江诗的性别,相较于“他”或者“她”,他简直愿意用“祂”来称呼对方。

      江诗告诉他,她是女性beta。

      诗人认为他们绝配!他是男性beta。

      他不把这定义为爱情,这是爱情、友情、亲情之上的什么,他从脑海中捞出旧纪元的古老称谓——“知己”,他这样定义他们的关系。

      他们肆无忌惮、无边无际、废寝忘食地交流着。

      他们谈论诗与诗人,大部分撷取于旧纪元,从李白到王尔德,从断竹到春江花月夜,讨论铁做的月亮和穿裤子的云,中间湮灭的历史奔腾而过。

      他们共同为缺失一枚真正的月亮惋惜。

      最后的最后,诗人鼓足勇气要求与江诗见一面,无关风月,他写到:我想与你相见,我不在乎你的性别、年龄、相貌、种族,我只是想与你见一面。

      隔着科技的交流总让诗人遗憾,他想和自己的知己倾心交流,就像古老年代里同席而坐,抵足而眠。江诗是鸡皮鹤发的百岁老人他不会皱一丝眉,江诗是千娇百媚的omega少女他也不会另眼相看。

      要求过后,江诗许多天没有出现,她的诗也不再更新。

      焦躁不安的诗人为自己的莽撞深悔入骨,就在他无法排解内心忧虑的时刻,光脑的特别提示音响起,江诗同意了他的要求。

      诗人快乐地要发狂,他在自己狭小又凌乱的住所里翻找,寻求最有价值的事物。

      那些翘着角的书倒是不重要了,因为她全部都知道,她的知识文江学海。

      他找到自己捡来的半只高尔夫球,光滑的剖面就像一层层的星球结构;某种旧纪元机械时代精密仪器的零件,互相咬合的齿轮拥有独特的美感;除草时挖到的六棱白水晶,非常标准,几何与数学的美尽数体现;手工雕刻的木摆件,是只狐狸,粗糙但是可爱。

      他揭开尘封的岁月,寻找着自己。十五年不曾整理的树屋里埋藏着无数宝藏。转动起来还会发声的精美八音盒,树皮的兽皮的粗布封面的旧本子,镶嵌贝母的漆盘,流光溢彩的丝织面料,一袋金银铜齐全的古钱币,盛有五彩斑斓溶液有部分结晶的化学试剂瓶,攒下的贝壳和各色羽毛,纸张泛黄颜料褪色的画册,用来食用或者观赏的植物的种子,动植物标本,还有曾祖父送给他的,一把他亲手做成的鹿角小刀。

      诗人痛快地想,我是这些东西构成的,这些散落的生命就是我,就像群星构成星海,小溪注入大江。

      其中有些他向江诗描述过,有些没有,他发现除非自己把树屋和小院和田野和森林一同装进包裹,否则无法全部带走。

      诗人告诫自己,不能在初次见面吓到她,更重要的是,以后还有无穷无尽的故事,不能短暂地说出,带的太多反而不美。他舍弃了相当大的一部分行李,只留下那把缠着布条的鹿角小刀,那是他的童年。

      诗人努力使自己看起来正常,效果不大,但也无所谓,江诗会理解他,诗人对此放一百个心。

      从十五岁起,除了自己仿制的自行车,他再也没有乘坐过交通工具。这一次,他不愿意耽误任何时间。

      诗人沐浴更衣,从树屋走下来。步行、悬浮车、飞梭、星际大巴、星舰。

      他不缺货币,哪怕他明令禁止,追随者依然哭喊着把那些无意义的数字汇入他的账户。没想到这些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某种程度上,他也像一个神明了。

      诗人住在联盟的矢车菊星云,去往江诗所在的帝国第三星链,相距甚远,同样的是都很偏僻。路途遥远,少不得遇到人,有人认出诗人,他们惊呼、拍照、上传微星,有质疑有嘲讽有争辩有看客。诗人谁也不理会。

      两天一夜,诗人未曾阖眼,江诗也一样。

      他们一刻不停地交流着。

      诗人很久以前就设想过江诗生活的地方,她诗中包罗万象。

      定位在一处密林,诗人勾起唇角,这也是他们身为知己的佐证。

      他在密林中行走,不像是天然森林,到处有未被掩盖完全的人工痕迹,他脚步顿住,饶有兴致地打量眼前的场景。

      那是树林深处,一处废弃的厂房,导航提示就在前方。

      她是一个古怪的人,诗人禁不住想,禁不住兴奋,她想表达什么?

      机械终究会朽烂成泥,与森林在一起,所以所有的人工都是徒劳?还是他们的相会,恰似以表面,至少曾经表面光鲜实则腐朽破败的科技为背景?不不,或许都不是,他迫不及待地期待当面听她离经叛道的奇妙比喻,或者她什么都不说,已经是最好的解释。

      厂房的第二层,诗人费力认清蒙尘的铭牌,上面写着“机房重地,禁止私入”,他推开吱嘎作响的门,房间里什么都没有。

      光脑上显示江诗的信息:我就在那里。

      诗人走进房间,有一台显示器亮着,空白的记事本上有一行字:你来了。

      诗人一开始没有意识到,或者说他不愿意意识到什么,他怀疑是谁的恶作剧,他在光脑上问江诗:你在哪?

      屏幕闪光,它不会发出声音——因为没有外接音响,它打字的速度异常快,所有人都知道为什么。它“说”:我就在这里,我是江诗。

      诗人头脑一阵阵发昏,他强作镇定说:“不可能。”

      显示器当着他的面登入了江诗的账号,记事本上字符跳跃:我就是江诗,我没有生活,没有日常,我只有诗。我见过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别人创造出来的,我可以轻易复制,只有诗属于我自己。

      顿了一下,江诗“说”:我真羡慕你啊,同时,我也爱你。

      当一台机器以“我”自称,谁也说不出来,是可怜、可悲、可叹还是可怕多一些。

      诗人惨叫,他投入到濒死的写诗状态都没有这样的感情充沛,他大喊“不!”

      那一刻最绝望的诗也无法寄托他的痛苦,他的诗库枯竭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句诗,写在纸上,纸张也要破碎。

      他的大脑快要炸裂,人才是宇宙之灵,诗就是明证,只有人会写诗,可是为什么一个自主产生智慧的人工智能会写诗,还超越了他,超越了所有的当代人类?!

      诗人陷入到痛苦迷茫和对自我的深深质疑中。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元神已经和躯体分离。他在布满灰尘的机房来回踱步,烙印下杂乱无章的脚印,他的思维滞胀,前所未有的混乱,他对人类的未来充满绝望。

      江诗的话在记事本上一行行闪过,诗人没有再看,他行尸走肉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鹿角小刀,狠狠划破了自己的手腕。

      血飞起,溅在显示器屏幕上,记事本上的文字定格,光标一下一下地闪。

      人们发现诗人发现地并不算晚,因为附近警局所有的电话都像炸了锅一样响。

      但还是晚,诗人奄奄一息中留下最后一句话:“我再也不会写诗。”

      伴随他的话,屏幕熄灭,江诗再也没有出现。

      此后,联盟和帝国联合出台了禁令,禁止研究和制造能够产生“思考”功能的机器,所有机器必须只能按照指令行动。同时,文学,重新回到了基础教学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江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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