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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番外·若遇君子 若遇君子, ...

  •   天地失色也不过瞬间的事情。

      只是因为那抹血迹太过鲜艳。

      很快山又是山,树又是树,城墙又是城墙。

      姜扶突然笑了一笑。

      “你猜。”他对着身边御者发问,却因看着半埋入雪中的梁玉,又有几分像自言自语。“他们敢不敢下来开门?”

      这实在不是一个容易回答好的问题,而姜扶的语气中又藏着三分讥诮,好像并不需要他人回答。御者思考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果然,姜扶又笑了一下,道:“等着吧。”

      命令一下,昌国的车马都矗立在风中,一动不动,漠然地排着队列。

      城墙上的人也不敢妄动。哭声渐止,只有那趴伏在墙地上的老宫人还在嘶声力竭地嚎叫,显得格外瞩目。

      渐渐地,那老宫人也哭不动了。

      群山默立,乌云连绵,风声呜咽。

      姜扶不动,军队不动。

      渐渐地,又飘起小雪。

      天地间只剩下安静,还有风和雪粒的声音。

      无人敢动。

      然而天地却是恣意的。它们或许也见证了一国之君殉国的惨状,又比这僵持在对峙中的人要自由些,便来替他收殓。白密密的雪珠贴在身上,又被风摇摇晃晃地吹拂去,那艳红的血迹开始变得浅淡,而梁玉本就素白的身躯变得更加难辨。

      白玉般晶莹的手,本在雪中最为明显,如今只剩下一点浅粉的指尖。狐裘和雪色已经完全融为一体,就要消失的时候,突然又散开一缕黑发,卷在风里黏在雪面上,飘忽一下,跳腾一下。

      姜扶凝视着那一缕发丝。良久,他终于道:“让他们出来收尸吧。”

      立刻有人前去高声传令。城墙上骚动许久,又安静下来,墙头上的人一个个走下,随后将城墙小小地挪开一条缝,从里面挤出人来,惊疑不定地观望。

      若其中有诈,关门的速度难道比得上车马冲刺的速度?门都开了,还要做出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真是蠢得好笑。

      姜扶想到这里又眯上眼,露出一个不加掩饰的嘲笑。

      都中人终于发现姜扶非戏言。几人鱼贯而出,跟着一辆一推就止不住响的独轮板车,勉强用以运回遗体。梁玉殉国突然,就连这板车还是跑了好几家人家才匆匆借来,顾不上是否体面,只求赶紧先把人运回去再做后解。

      梁玉被从雪地里刨出来,于是那地上的红也又鲜艳起来。身上雪粒未抖干净,又被匆忙地翻上车。

      姜扶便又心里嘲笑。毛手毛脚将人往车板上抬,身底下捂了雪,不怕一会儿化成水,将他们家国君捂潮吗?

      但他很快看见,那团团的雪粒随着梁玉装上车板,只是散开一片淅淅沥沥地往下落,唯有半分融化。

      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梁玉死了。

      身上不再有温度,和雪一样冰冷。梁玉死了,早死在他从城头跳下的那一刻,但是直到此时,姜扶才切实地感受到,梁玉死了——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是见惯伤亡的,这一点从前罕有的奇怪感觉,让姜扶有些无所适从起来。于是他的脸上又起了一点讥讽的表情,远远望着吃力推动板车的众臣和车板上斜斜滑下的一只手,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嘲笑道:“好歹是一国之君,明知道自己是出来送死,还不穿的艳丽些,荣国已经穷到这个地步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逆着风并未传到几个荣国臣子的耳中。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厚重的城门闷闷一声关上,将城外矗立的军队和新丧国君的并都,彻底隔绝在两方。

      姜扶收了讥笑。他又平静地对着紧闭的城门看过一时,最后道:“收队。今日不战。”

      或许是荣国国君殉国车前,即便是敌方,军营的气氛难得有些沉闷。夜晚侵袭而来,滴水成冰的夜色中零星燃着二三篝火,御者晚上起夜,路过主帐的时候见帐门半开,里面空空如也,姜扶竟不在其中。

      他心里一跳,立刻转身追出营帐。他向着并都城下跑出半里,远远看见城墙下隐隐绰绰站着一个黑影。御者于是放慢脚步一步步警惕兴趣,等看清那是姜扶,终于松下一口气,快步走到他身边。

      姜扶正低头看向地上一大团阴影,手里举着一只酒杯,不知他已经站了许久。听到身后来人,他并没有回头,而姜扶过于凝肃的神情也让御者不敢开口打搅,只能静静地在一旁陪站。

      地上残留梁玉跳墙后留下的血迹,中间暗红一片,在夜色中分辨不出颜色。小雪在他被从雪地中抬出后很快止住,于是这一个微凹的雪坑并未被填覆,而周围七零八落的脚印,也依然明显。

      姜扶突然问:“国丧是多久?”

      御者未曾料想他的开口,一时茫然,讷讷道:“三、三月……”

      姜扶重复一声,似在思考:“三月。”

      他又缓缓抬头看向城墙。

      雪停初霁,云开雾散,月光是那么明亮。然而那皎皎的月色照在女墙墙头,照出漆黑一片的城郭,又是那么的凄凉。

      风吹在鼻尖,有一点冷。

      姜扶道:“明日一早,退兵吧。”

      御者一惊:“大王……”

      姜扶道:“有何战事,都等三月丧满后再打。”

      御者上前一步,急劝道:“虽然哀兵难敌,但荣国常年积弱,此时又没了君主,正是一举击败他们的好时机!若等三月之后新君登位,给了他们休整的时间,不说一切都要重头来过,到时候恐怕荣国怒气更甚,反而难以击溃!”

      姜扶抬手,打断了御者焦急的话语。

      他的态度是那么坚决,坚决到即便所有人来说所有话来都不会改变。御者愣一愣,也只好恭敬地底下头去,小声道:“……是。”

      对话仓促而止,如此时正起的风一般,草草而无绪。

      姜扶还立身站在原地,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他看着城墙,看着雪地,又看着茫然的夜空,不知道还要看多久。

      酒杯的口面没有一丝波纹,杯内的酒液好像已经冻结住。

      姜扶道:“若遇君子……”

      他突然把手中的酒杯翻过来,将杯中的冷酒,慢慢浇在那一片血红的痕迹上。

      酒浆倾倒在雪地上,发出扑哧扑哧的微响,然后渐渐的、渐渐地,凝结成晶莹的冰块,在月色下闪着寒光。

      “自当以君子之礼待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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