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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见爹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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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握紧大印嗖地站了起来,眸子一转又坐了回去。
她现在可是正三品,回到临清完全可以横着走。
一个堂堂三品大员为了几个破闸去临清找个八品漕务官理论,好像有点太草率、太不符合做官的逻辑。
潘春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盘起了腿。
万不能把这个官当砸了,日后还要指着这个身份带兄弟们发家致富呢。
这么一想,潘春立刻在脑海里搜寻往日漕运总兵陈轩做官的样子。
每逢漕运旺季,漕务官们都会收到陈轩下的开闸令,然后各级官员按照漕船级别依次过闸。
潘春想到这里,立马抬起了头,望着站在门口发呆的尹冬冬,招了招手,“那个谁,你过来。”
尹冬冬被潘春方才一番翻箱倒柜吓坏了,他认识梅子渊一年多,从未见他如此做派。
一炷香的功夫,就把自己书房搞得被人抢了一样。
潘春则是奇怪一个贴身护卫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杵在门口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大户人家的跟班不都是从小跟着少主子们,当半个心腹吗?
梅子渊可是状元,他的跟班搞不好除了会武,吟诗作对什么的也比私塾的夫子厉害。
潘春眼皮一抬,当即开始套话,“我以前写的那些开闸的公文找不着了,你过来帮我找找。”
尹冬冬挠了挠头,有些尴尬,“我....”
见他依旧杵在门口不进门,潘春心道这书童还挺讲规矩,“进来说话啊!”
尹冬冬吃惊地指着自己,“我能进来吗?”
潘春莫名其妙,“你不能进来吗?”
唉?
这么一说....
潘春回想上午进进出出的下人们,好像穿的跟他不一样。再一看这人腰上还挂着个牌子,潘春定睛一瞧,上头写着“苑马寺”三个字。
恁娘!
这是个外人。
“啊...那个...冬冬啊。”潘春抹了把脸,鼓起两腮,补了个笑脸,“外面冷,进来坐!”
回想起刚才他进门手里好像还拿了只肥鹅,那这人八成就是来探病的朋友,于是说话更加客气,“哎呀,你看你还专程跑一趟来看我,哪能让你在门口站着。”
尹冬冬隐隐觉得今日的梅子渊有点不对劲,破天荒地向他展示了从未有过的热情。这让尹冬冬十分高兴,“我爹说梅叔叔午间就能回府,让我过来等他,省得他想问你受伤时的情形,还得再叫我。”
潘春一听这话,微眯双眼,“你是说,你知道我怎么受得伤?”
“昂!”尹冬冬那张圆脸顿时严肃起来,“我那日应婶婶所求,暗中保护你,就跟着你去了清风楼。结果你跟青安帮那两个恶霸还没吃饭就打了起来,等我进去的时候,你正倒在血泊中,要不是我及时把你抱了出来,险些让那母夜叉占了便宜!”
潘春脸一黑,谁占谁的便宜?
“青安帮那两个人呢?”
尹冬冬道:“女的晕倒了,被那个男的抱走了。”
潘春琢磨着当时给她收尸的肯定是白浪,“然后呢?”
尹冬冬一本正经道:“我扶你下楼的时候,青安帮来了一大群人,他们堵在清风楼门口。我怕打不过他们,就背着你从后门回来了。”
潘春干笑一声,“那谢谢了啊。”
尹冬冬“嘿嘿”一声坐下,在椅子上一边搓手一边笑。
潘春心里有点难受。
她死了别人难不难过不好说,白浪一定很难过。
他们俩一同出生入死好多年,情分自是不比一般人。
潘春曾经还想过,要是再过五年,自己三十岁还嫁不出去,白浪也未娶,跟他凑合凑合也行。
现在倒好,嫁人这个梦想彻底成了梦。
自己成了男人。
“公子,老爷回来了!”门口有个书童模样的男孩恭恭敬敬道,“夫人说您伤势未愈,就不用去前厅了,老爷一会过来。”
“过来?”
娘都没敢叫,又来一个爹,潘春有些慌张。
再次回到床上,梅子渊的正牌跟班兼书童左青,早已候在床头,越看着自家公子越别扭。
模样还是那个模样,就是神气有些两样,竟然抱着一条腿坐在椅子上,手指还卷着鬓角的头发玩。
人的头果然很重要,伤了就会变成另外一副模样。
梅正平一下车就匆匆往梅子渊房里赶,三九天的酷寒早已将他的手脚冻僵,却丝毫没有减缓他进门的速度。
“子渊!”
梅正平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眼里布满红丝,一双枯瘦的手掌轻轻落在自己头上,潘春有那么点触动。
她爹要是活到现在,应该也是这么个岁数。
“没事就好。”梅正平见儿子手里举着张饼,眉头肉眼可见的舒展了。
能吃得下饭就是没事。
左青急忙搬了凳子过来,梅正平坐下后长舒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不听我劝,但我是你父亲,总归不会害你。你还是把这漕运总督辞了吧。”
潘春吓得饼都拿不稳了。
“万万不可啊!”
这特娘的,刚拿命换了个官,连一天都没坐稳,就辞了?
不行!
说什么也得先把闸搞开!
潘春一把将饼捏碎,“咱不能因为怕死就退缩啊!人活一世迟早一死,这次是辞官,下次呢?下次人家要你脱裤子,你还真把裤子脱下来套头上让人家打啊?不能这么干啊!咱得打回去啊!弄死他们!!”
“噗~~~”梅正平把刚喝进去的茶,一口气全喷了出来。
望着书童左青越张越大的嘴,潘春忽然意识到这么说有点不像个官,于是闭了嘴,缓了口气,捏着嗓子柔声道:“我的意思是说,读书人的气节就没有了啊。”
不过两月未见,儿子说话怎会如此粗鄙,跟谁学的?
转头一看,旁边拿着松子饼的尹冬冬正在聚精会神地啃着。
他转着圈,先小口把边啃完,再留下中间馅多的那块,打算一口吞下。
梅夫人这饼真是太销魂了。
看着兔子一样转圈啃饼的尹冬冬,再瞅着撒了一腿饼渣的儿子,梅正平胸口突然有点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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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主,起来吃饭吧!你都好几天没吃饭了,别把身子熬坏了。”熊四强行掀开梅子渊的被子,拉起他的胳膊就往外拽。
方才二进宫的林神医说了,帮主没大毛病,就是有些惊吓过度。
熊四想不明白天底下还有什么事,能让帮主吓成这样。
梅子渊想了很久,终于给自己捋了一条还算说得过去的逻辑线。
当时潘春死在自己身下,随之他又遭重物击打,失去了意识。
这么一来,估计是他死后灵魂出窍,上了潘春的身。
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梅子渊下意识伸手往下摸,大臂自然而然地碰到了胸。
松软的触感顿时如雷电击穿了他的心脏。
非礼勿视!
非礼勿摸!
他闭眼僵在床上,双手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目睹眼前一切的熊四再也看不下去了,二话不说,攥这梅子渊胳膊就往楼下走,“帮主!你再不吃饭就饿傻了!”
当梅子渊坐在忠义堂牌匾下那张垫着狗皮的椅子上,心态忽然就平静了。
他堂堂一个状元,十几年苦读诗书,又拜当世大儒为师,怎能怕这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水匪!
梅子渊不禁给自己鼓气,吾乃督察院正三品左佥都御史兼漕运总督,怎就不能把青安帮改造一番!
想到这里,又忍不住暗暗向天发誓:他,梅子渊,定不会向恶势力屈服!
待他将目光放远,怂地比翻书都快。
眼前这张老榆木饭桌一丈多长,围坐着十几个粗布铜甲打扮的男人,虎背熊腰,凶神恶煞。
有踩着椅子的,有蹲在椅子上面的,甚至还有人盘腿坐上了桌。
吃饭不洗手也就罢了,那摸完鼻涕的手,在裤子上蹭蹭,直接就去抓饼吃。
沾着血渍的长刀就这么挂在腰上,伴着那人律动的腮帮子,一晃一晃反射着冷冷的烛光,甚是骇人。
梅子渊有点慌,那筐里的饼,不会是人肉馅的吧?
“帮主,这是刘婶特地给你熬的荷叶粥!你来一碗!”熊四端了个小盆放到梅子渊面前,转身碎了熊三一口,“三哥,你杀完鱼不能洗洗刀啊!腥死了!”
十四岁的熊四,比熊三矮两个头,但怼人的姿态是潘春亲传,气势十足。
梅子渊松了口气,默默从筐子里拿了一张饼,心说不是人肉馅的就好。
但垂头看见这只盆一样大的粥碗,他右手抬起来又默默放下。
“帮主,你怎么了?没胃口?”熊四觉得帮主自从醒了,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对,总透着一股陌生的感觉。
梅子渊惯是爱讲究,在吃食上尤为挑剔,莫说这碗粥色香味一样不占,光是碗边那个豁口就让人没有食欲。
他本能地对这盆屎黄色还飘着白沫的粥发了火,“这哪是人吃的!”
说完还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桌上七嘴八舌说着各式花边新闻的的人瞬间停住,几十只眼睛齐齐望着大病初愈的帮主,一脸的惊恐。
帮主发火了。
那么下一刻出现的情景,通常不是扑风插在桌子上,就是帮主亲手掀了桌子。
钱丰急忙放下碗走到潘春身边,拍着她的肩膀安慰道:“我知道你着急,但眼下漕河上哪个帮派也攀不上梅子渊,大家都急。”
钱丰说完还替他把筷子摆到碗上,轻声安慰道:“消消气,先吃饭吧。”
梅子渊看着噤若寒蝉的众人,一脸迷茫地看着碗里粥,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不用攀,他就坐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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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潘春一觉醒来头有些沉。
她分不清是后脑勺砸的那下没好,还是一晚上思虑过重没怎么睡着的后遗症。
但她觉着这么窝在梅府里等不是办法,她得尽快进入角色,行使起这个总督的职责,毕竟临清的闸不会自己开。
潘春问着伺候她穿衣裳的左青,“你以前抄过公文吗?”
不管怎么说,这个书童知道的总比她这个假总督多。
左青却突然抬起头,震惊地看着梅子渊。
上个月他因与管家评论了几句朝廷税赋的事,就被公子罚抄了三遍大晟税律。如今梅子渊这么问,难不成是自己前些日子,在后院八卦皇后快死了,被他听见了?
左青噗通一声跪下,“公子,我错了!以后一定管好自己的嘴!”
潘春:?
左青并未觉得异常,反倒把潘春吃惊的表情看成了威慑,“公子,我真的错了!我。。。我。。。”
潘春:??
左青左右看看,捡起一条帕子,急忙塞进自己嘴里,恭恭敬敬给潘春鞠了个躬,一溜烟跑了。
潘春:???
她薅了把头发有点想打人,但这里不是青安帮,手里又没有刀,一时不知道扔什么好。
潘春看着已经跑到院门的左青甚是无语,只好丧气地坐回床上,盘起腿,抱着胳膊。
现在这个府里,她只见过六个人,梅子渊的爹娘,丫鬟书童大夫,以及那个胖子冬冬。
梅子渊的爹娘都不想让他当官,书童跑了,丫鬟大夫显然问b
那个胖子日日来梅府蹭吃蹭喝,看起来跟梅子渊关系不错。
于是潘春撩起袍摆打算出门,左青又突然把嘴里的帕子摘下来,上前抱住潘春的大腿:
“公子,您不会是想出府吧?您才刚醒啊!夫人可说了,您要是出府就打断我的腿。”
潘春奇道:“我为什么不能出府?”
“您都遇刺两回了!!”左青亦十分震惊地看着潘春,“您不要命了!”
“哦。”
潘春点头赞同:“你说的对。”
然后左青前脚刚出屋门,潘春后脚就翻墙出了梅府。
作为一帮之主,潘春平生最擅长的事就是干仗。
刺杀什么的,在她眼里根本就不叫事儿。
放眼望去,整个大晟想让她潘春死的人能站满一个漕河,但能扛过她十招的刺客,一只手就数过来了。
沐浴着冬日的阳光,又是平生头一回当男人,潘春正学着街上那些背着手、大摇大摆地走路的公子,一边踱着四方步,一边盘算着,待会抓个什么样的人拖进巷子里吓唬吓唬,好问问他们尹府大门朝哪儿开。
突然,面前一辆四驾马车跟中了邪一样直奔自己而来,潘春吓了一跳。
她眼疾手快地顺着街边酒楼的窗台攀上了二楼,堪堪躲过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