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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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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莫名其妙的暗杀一搅和,潘春这饭就吃得没了滋味,就连潘永年的筷子也动得不勤。
匆匆吃完,四人依次走出大门,只有白浪抱着剑停了一瞬。
他站在太白楼门口,向对面歌馆楼顶望去。
“走啊!”
潘春见他停下,便拿胳膊肘杵了下他。
脸上大写着四个字:关你屁事。
于是白浪把头转回来,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快步走出了巷子。
太白楼对面的歌馆名叫巧春楼,也是三层,两楼中间隔着一条石板路,不到三丈。
潘春三人走远后,巧春楼屋脊上缓缓鼓起了两个黑色的包。
一只黑包先凸了起来,现出一只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头,只露一双鼠眼,小声道:“大哥,咱们怎么不追梅子渊啊?”
另一只黑包也逐渐鼓了起来,却露出一双鹰眼,道:“追你大爷!!你敢追啊?知道刚才走的那几个是谁吗?”
鼠眼摇摇头。
鹰眼道:“黄河第一浪!白剑!”
“不对,”鹰眼忙又改口道:“是黄河第一剑!白浪!”
鼠眼立刻缩回屋脊下面,颤声道:“那...那个女的岂不就是,青安帮的母夜叉,潘春!”
鹰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能让潘永年那个老狐狸点头哈腰,那女的一定就是潘春。所以说,方才咱俩要是真追过去,现下就是两条尸了。”
“可潘春不是在临清吗?怎么来京城了?”
鹰眼趴得久了,脖子发僵,他晃了晃头道:“你管她为什么来京城!咱们又不是来杀她的!”
鹰眼举起千里镜,又向梅子渊方才那间屋看了去,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白浪真是名不虚传啊~隔着墙都能拦下我的刀。啧啧...今日算那姓梅的运气好,躲过一劫。明日无论如何也得送他升天!”
鹰眼放下千里镜,扭头冲一旁的鼠眼小弟道:“金主可说了,要在他去临清前了结他。我倒要看看,明日他能拉谁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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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梅子渊晚间遇刺之事,跟梅子渊本人一起传回了梅府。
梅夫人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一见人回来,立刻飞奔到梅子渊跟前,将他从头到脚捏了一遍,“可伤着哪了没有?”
“我没事!”梅子渊甩开母亲的手,脸上带着几分怒意,垂头钻进书房。
梅府人叹口气道:“这孩子...”
一转头又看到了尹冬冬。
梅夫人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冬冬,是你护送子渊回来的吧?真是多亏了你啊!子渊这是哪世修来的福气,能有你这样一位神勇无双的兄弟!”
梅夫人跟梅子渊不一样,她特别喜欢尹冬冬。
她总觉得儿子一个文弱书生,身边最缺这样高大威猛的朋友。
一家男丁只会舞文弄墨,连只鸡都不敢杀,还被它们撵得满院子跑,属实少些阳刚。
再看看人家尹冬冬,杀鸡宰鹅上树摘桃,样样都会,连下巴上凸出来的肉都充满了安全感。
尹冬冬被她夸的脸都红了,其实自己什么也没干,只陪梅子渊坐了趟车而已,“婶婶客气了。”
梅夫人笑道:“吃口茶再走吧。”
“不了,我娘还在家等我呢。”
“婶婶做了松子百合酥,用新鲜的梅子肉裹了松子做馅,尝一个吧。”
“哎,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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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春踱着步,背手琢磨了片刻,道:“就这么写吧。先不提送礼的事儿,就说河道马上要结冰,找梅总督商议一下漕船何时能过闸。”
潘永年点点头,当即落笔写下,又抬头问她:“姓梅的能答应见面吗?毕竟送人送钱他都不要,这么写能说得动他?”
“这你就不懂了,立清官牌坊的人,都觉得自己是救国救民的转世神仙,图得是那种又酸又愚的虚名。咱这不都写了,再不开闸九边就要断粮了,几十万边关将士的吃喝他给?就算他不搭理我,也得给九边一个说法!他要是不见我,明日我就去茶馆给他造个梅子渊拦九边军粮打压陈氏的谣。你现在就找人送去梅府,让他自己掂量。”
潘永年不再多言,直接拿火漆封了口,当即差人送去了梅府,又有些想不明白:“临清这个闸到底是怎么回事?若是真是两党相争,咱们这趟出船可真是点儿背。”
潘春叹了口气坐下,拿脚勾了条凳子过来,踩着道:“往年临清那个姜文修,总是怕贡船超载过不去,死命的落闸蓄水,生怕得罪宫里那两个主子。这回竟然撂挑子跑了,连朝廷都不怕了,这事太怪,我也猜不透。不过今年的春粮秋粮都没入仓,朝廷不着急吗?不怕九边打起来没粮吃?”
潘永年摇摇头,颇为无语道:“天下太平了三十年,现在那些当官的只顾得争权夺势捞银子,哪里还有人管正事。”
“呵。”潘春冷笑一声,“没想到越是太平,船越难跑,估计连我爹都想不到会有今天。”
潘永年随着她笑了两声,转瞬也犯起愁,闸口排队的事儿年年有,大家早就习惯了,大不了骂骂娘,但在年关上落闸就有些不要脸。
他不禁叹道:“要是再不开闸,北边的卫河就要上冻,化冻就要等到明年春天了。”
“怕得不就是这吗!”潘春薅了两把头发,一说这个就气不打一处来,“三百万石粮食没入仓,卫河那段眼看要上冻,再不开闸,就要转陆运。三九天的上哪儿找车?上哪儿套马?特娘的!小一千里路呢,用腿走去京城,咱们今年定要血本无归!”
这正是她不惜一切也要见到梅子渊的原因,他们当官的能耗,青安帮可耗不起。
白浪抱着剑站在她身后,亦是皱起了眉。
他看了会儿窗外的零星小雪,又换了条胳膊抱着他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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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飘飘洒洒,越下越稠。
梅子渊端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中,凝视着窗外飞雪,却没有心情赏景。
他人还没到临清,太后一党就要杀他?
那他明日上朝就再喊一次废漕!
废除漕运,重开海运,对社稷对百姓都是件大好事!
朝廷每年花费巨资修整河道,却丝毫降服不了肆虐的黄河水。
几十年来漕运越来越乱,河道官员越来越贪,早就改变了先帝建国时开辟漕运的初衷。
特别是朝廷允许民间船队运送漕粮后,直接让漕河凭空出现几大大流氓帮派!
一想起青安帮,梅子渊脑海里就蹦出那句“一个公的一个母的扭在一起”来。
无名之火当即窜上心头,梅子渊二话不说,翻着卷宗将最近几年青安帮的负面记载一一誊抄下来,什么欺行霸市、抢船劫货,还有一处逼良为娼也算着墨颇多。
只是一写到那个“娼”字,他脑子里就又冒出那句“一个公的一个母的扭在一起”来。
啪——
手边的茶杯被他打翻在地,茶汤溅了自己一脚。
梅子渊恨恨骂道:“无耻匪类!”
听见书房里有碎盏之声,在门外站了多时的梅夫人,端着一盅银耳羹,轻轻推开了门,“子渊,喝口汤歇一歇吧,你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跟往日一样,梅子渊没有任何反应。
梅夫人抿着唇,终究还是开口劝道:“你就听你爹一回,别跟太后对着干,算了吧。”
梅子渊冷眼看着母亲,心中满是不被理解的怒火,“爹爹年轻时也曾死谏过,怎么被贬到登州后如此胆小?一味退避怕事,就连读书人的气节都没了!”
梅夫人红着眼,“可陛下太年轻了!出了事他保不住你啊!”
梅子渊霍地站起来,“为了这条漕河,毁田蓄水,屯兵居卒,朝廷不仅多养几千官员,百姓还要弃田服役。大晟才区区三十年,正是休养生息之际,却被这条漕河牵累,多少粮食折损在转运中,多少百姓被漕役水患所害!我既食君俸禄,怎能装作看不见,又怎能与那些奸佞同流合污?”
梅夫人从他身上看到了梅正平年轻时的样子,她知道这样的年纪,一旦存了那心怀天下的梦,便是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这时书童左青突然举着一封信站在门外道:“公子,青安帮有位姓潘的给您送了信。”
“拿进来!”梅子渊双眼冒火,直勾勾地盯着那封信。
他倒要看看这群匪类还能写出什么无耻之语!
梅子渊怒气冲冲撕开信,片刻后脸上的怒气消失,转而露出专注又震惊的神情。
“子渊啊,”梅夫人将银耳羹放到桌上,柔声道:“别放凉了,早些喝。”
梅子渊就像掉进那封信里,完全没有理会梅夫人的意思。
“子渊?”
又叫他一声,梅子渊还是未应,梅夫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
儿子哪里都好,就是越大越不爱跟她说话,整日里就知道看卷宗。
这封信未提任何送礼之事,反而言辞恳切地向梅子渊求助。
天下第一钞关、漕河四大闸口之一的临清,已经停摆了。
临清是南货进京的必经之地,漕船、民船全被堵在那里。临清的漕务官姜文修下落不明,四闸不开,乱成了一锅粥。
潘春说,再不想个法子,皇帝过年连菜都吃不上了。
而且南船没有御寒措施,闸口聚集了几万的漕工,他们吃不饱穿不暖,日子久了难免变流民暴徒,对过往商户和沿河百姓来说,也都是巨大隐患。
让梅子渊吃惊的不是潘春所形容的闸口状况,而是临清的闸早在一月前就已经开放了。
今年黄河夺淮,南四省的夏粮无法正常启运,只能等到九月与秋粮一起运入京师。
在他任漕运总督那天,漕运总兵陈轩当着明德帝的面,说了开闸之事,还重修了会通河段的几个要闸,都是为了漕粮能按时入仓。
是潘春在骗他,还是陈轩在骗他?
梅子渊立刻写了回信,同意明日午间在清风楼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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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早朝,当梅子渊以一己之力舌战群臣、大呼废漕之时,潘春正在纹身。
上上个月她跟倭寇打架,从右耳朵垂儿到锁骨边儿落下了一条长疤。
当然,对方也被她剁成了两段。
但这疤太长了,有碍观瞻。
潘春没想到当晚就接到了梅子渊同意见面的信,紧张的一夜没睡好。
她这种草民见官,气势自然矮三分,何况还是一位三品大员。
不出意外,梅子渊基本上就是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官了。
所以一大清早,连换了三身甲的她,对着镜子又摸起脖子上这道疤,越发觉得难看。
据说京城有家纹身馆手艺不错,潘春突发奇想,觉得纹个花样在疤上,应该即遮丑又好看,还壮气势!
师傅捧着纸样,颤颤巍巍的拿给她看,“姑娘您看...牡...牡丹可好?”
这女人满身煞气,光是拿脚踹门的那个范儿,就不是一般土匪。
“牡丹?”潘春的眼就像刀一样,把他从上到下剜了一遍,“你觉得合适吗?”
“不!不合适!”
师傅坚定地否定了自己,立马将这本百花图合上,掏了本龙虎图出来。
他指着一条暴腮蛟龙和一只怒啸猛虎道,“姑娘您看,这两幅图可中意?”
潘春扫了两眼,觉得自己好歹是个干漕运的,“还是龙吧,纹漂亮点,把疤遮住。”
“姑娘放心!!保证给您纹出声势、纹出气魄!”
本以为纹身这个事儿就是在身上画个好看的图样,轻松又惬意,但没料到掌柜的今日下手有点抖,半个时辰的活干了两个多时辰。
潘春脖子都扭了。
好不容易熬到头,潘春对着镜子登时就翻了脸,“妈了个巴子的,这也叫龙?”
分明就是一只鼓着嘴巴子的四腮鲤鱼!
“就你这眼神还敢开店纹身?”
潘春霍地站起来,一脚踹开大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还撂下一句狠话给白浪,“不准给他钱!”
白浪抿起嘴笑了一声,掏了银子,塞给瑟瑟发抖的店主,“多谢。”
潘春跟落枕一样,歪着头带着这只暴腮蛟龙往清风楼走去。
一路上嘟嘴鼓着气,心情十分不美丽。
白浪跟在她身旁走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道:“其实牡丹也不错。”
“滚。”
潘春白他一眼,“都特娘的画完了,你现在才放!”
白浪抱着剑,抿了抿嘴笑道:“还是龙最好看。”
“切~”
潘春把白眼翻回来,嘴角却漾起一丝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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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渊一下朝,就马不停蹄地往清风楼赶。经昨晚一那么一闹,他更加讨厌这些江湖帮派。
不过讨厌归讨厌,运粮之事不可耽搁。
虽然不知道临清的闸到底开没开,但今年的漕粮没有入仓确是事实。下朝时他特意向户部的人打探,户部几位官员比他还急。
所以这个潘春,他今日必须见。
梅子渊前脚进了雅间,潘春后脚就拿了石匣进去。
白浪一如既往则守在门外,靠墙抱着他的剑。直到房门合上,眼角余光才从潘春身上收回。
各怀忐忑的二人对面一坐,抬眼时皆愣了一瞬。
没想到如此难搞的总督大人,竟然是位细皮嫩肉的小白脸,那眉眼长的,明眸皓齿,清逸俊秀,若不是带着一身膈应人的官气,说他是玉春班的头牌也有人信。
真真是沈腰潘鬓,玉树临风。
梅子渊则是从未见过这么....像男人的女人。
枯草一样头发只简单发束了个马尾,脸黄皮肤糙,一袭黑衣半身铜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狠劲,特别是那双细长的凤眼,目光炯炯,看人时仿佛有穿透之力。
脖子上还...还纹了条肥鱼?!
梅子渊不禁看呆,忍不住眨了两下眼,难以想象这种女人谁敢娶。
潘春却松了口气,还以为这位梅总督是个什么狠角色,搞了半天是个雏。
年纪轻轻就坐上高位的读书人,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
这种人也好治,扔到船上跑一年,马上跪地叫爹爹。
“梅总督。”潘春将石匣放到桌上,努力让自己笑得和善,“难得您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赏脸吃这顿茶,我先代青安帮上下一万多口子,给您拜个早年。”
梅子渊一见那石匣,就想起那句“一个公的一个母的”来,脸色登时就变了,急忙将石匣推回潘春面前,冷冷道:“潘帮主有话直说,不必做这些无用之事!”
潘春笑笑,心说你现在瞧不上,等盒子打开,见了东西,保证你爹两眼放光。
“那行,我就直说了。这临清的闸大人打算何时开?我们这些跑江湖的不像您有俸禄可拿,船停一日我们就要担一日的损失,大家都是为了混口饭吃,还求梅总督不要难为咱们。”说完,潘春又把石匣推了过去,并打开了锁扣。
梅子渊早朝的时候问过户部、工部和兵部,所有人都记得朝廷上个月就让陈轩开了闸,于是他肃声道:“临清的闸上月就开了。”
“对呀,我打听了,开了一天就合上了!”
梅子渊沉着脸问道:“这是为何?”
潘春哭笑不得的看着他,“不是您让关的吗?临清所有的官都这么说的,都说是您让关的。”
“本官从未下过这种命令!”
梅子渊一头雾水,且十分震惊。
潘春也怔住,本以为这位大官要跟她掰扯几个回合,暗示一下朝中复杂的形势或者什么难言之隐,没想到他回答的如此直白干脆。她摸起下巴,有点懵,“那...”
就在此时屋门突然大开,只见白浪一剑刺了进来,“小心!”
飞刀被他一剑刺中,斜插在了桌上。
潘春一惊,瞬间一个暴起跳到墙边闪到门后。
飞刀一个接着一个打进来,她将腰间挂着的凤尾鞭挥起,一一打下从隔壁窗进来的暗器。
隔壁包间的鹰眼急了,心说你个臭书生怎么天天跟青安帮两大匪首凑一起,你特么这是要当土匪啊!
不能再拖了,明日梅子渊就要动身去临清了,今天再解决不了他,这“万无一失”的金字招牌就要砸了!
“上祖宗!”
鹰眼爆呵一声,一旁的鼠眼立刻将脚下的方形铁箱子竖起来。
箱门一开,顿时露出一排密密麻麻的钢针来。
“放!”
鹰眼大哥一声喊,鼠眼小弟马上扣动机关,刹那间成千上万只钢针犹如剑雨穿窗而过。
潘春的鞭子越挥越快,眼角余光瞥见梅子渊躲到了桌底,心里一沉,这狗官不能死。
他要是死了,万一掰扯不清,凶手就成了自己。
杀官罪同造反。
潘春挥着鞭子挪到他身侧,说什么也得先保住他的狗命再说。
白浪见潘春换了位置,马上明白她的意思,当即挽着剑花杀到了隔壁。
不过须臾之间,鼠眼小弟还没看清来人的相貌,就被白浪一剑封了喉。
鹰眼腰一晃,三柄飞刀从不同方向射去白浪的面门。
白浪一个腾空,足尖踩着房梁轻松躲过这三刀。鹰眼再一抬手,袖刀还未飞出,便被白浪一剑来了个灌顶。
鹰眼终于闭上了他那双灰褐色的眼,宛如去了筋的软面一般瘫到在地,手中最后一只暗器也掉到了地上。
“万无门?”白浪看了眼那只方箱,顺便揪起鼠眼的胳膊抹干净剑上的血迹。
潘春在那头听见了白浪的话,叮嘱道:“万无门暗器多,小心。”
“嗯。”
白浪将鼠眼的胳膊放下,用剑又戳了戳鹰眼的尸体,刚要说声“没事了”,却见鼠眼落下去的手砸在方箱一角的圆点上,一只筷子粗的铜针朝隔壁射了过去。
“阿春!”
白浪想去拦已经晚了。
当他飞回潘春面前的时候,铜针已经刺进了她的后背。
彼时潘春正把梅子渊从桌下扶起,刚直起腰来就被这只铜针射中。
巨大的推力让她止不住向前倾,梅子渊见她要往自己怀里倒,又本能地将她推了出去。
潘春大惊:狗官!
她下意识地揪住梅子渊的衣袖以防自己仰过去,岂料这位总督单薄的小身板,丝毫禁不住潘春的垂死一拽,就这么随着她一起倒下去。
还压在了潘春身上。
并将那根铜针压了个触底反弹,彻底穿过潘春的身体,从她前胸刺了出来。
潘春尝到了死不瞑目的滋味。
梅子渊却吓得闭上了眼。
桌上那只石匣本就在打斗时滑到了桌边,此时保持不住平衡掉了下来。
石匣直直砸上了梅子渊的后脑勺,里面那只伏羲女娲交尾像也掉了出来。
它从梅子渊的头上,滚到了潘春的胸口。
还沾着不少血。
时间仿佛就此定格,任潘春怎么努力,也抬不起两只千斤重重的眼皮。
刺眼的白光闪过,耳边喧嚣声时起时落,似有万马嘶鸣,也像众人嘶吼。
这大概就是死的滋味吧?
潘春觉着自己就像在鬼门关外打转,似梦非醒,脑袋一片混沌,头疼得厉害。
过了很久,潘春终于忍不住疼,她伸手去摸后脑勺,缓缓睁开了双眼,“嘶~~”
脑海里还残存着梅子渊致命一推的记忆,“狗官。”
视线渐渐清晰,一张雕工繁复的檀木床顶映入眼帘。
素雅的月白色蚕丝幔帐,天青色嵌着银丝的床帘,再看着怀里双色缎面绣着云松的锦被,潘春瞬间清醒。
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放眼望去全是时下最贵的红木螺钿家具。
窗前的长桌上还焚着一炉香。
什么玩意?
这种装饰和布局绝不是分舵或者普通客栈能有的。
这是哪?她被绑架了?
潘春猛地想起自己晕倒前曾中了万无门的暗器,她伸手往胸前一摸,但此刻胸口却并不觉得疼。拉开衣襟垂头望去,竟然没有伤。
还未想明白这伤是如何自愈的,潘春发现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
老子的胸呢?
胸哪去了??
这特么怎么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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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
一位满头珠翠的中年贵妇推门进来,径直扑到她身前。
“你躺了三天三夜,可吓死娘了!”说完她就开始哭,梨花带雨的,抽抽搭搭好不难过,“头还疼吗?”
潘春怔怔地看着她,对这位陌生妇人没有一丁点印象。
但妇人对她却是一副熟稔的模样,甚至开始动手动脚。
最后干脆搂上来,鼻涕眼泪抹了潘春一肩膀。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妇人慈爱的目光恨不能把潘春化进自己眼里,连忙吩咐两个丫鬟打水给她净脸。
“你爹听到消息日夜不停地往回赶,今儿个中午就能到了。”妇人端着一只白瓷碗,盛了一勺汤送到潘春嘴边,“先喝口参汤,你抬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么多血,娘看着脚都软了。先喝些补补气,一会儿我喊孙大夫来再给你看看。”
潘春看着伸到唇边这只勺子,谨慎起来。
这是哪儿?
这女人是谁?
这特么是什么东西就敢给她喝?
“那个...”
潘春一张嘴,当场被自己的嗓音吓住。
这不是她的声音啊!
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子渊?”妇人见她一动不动,顿时慌张,“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她叫自己什么?
丫鬟们将铜盘端到她床边,湿了帕子就要给她净手。
潘春猛地将脸凑到盆前,终于从倒影中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那是梅子渊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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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爷玩笑开的太大,潘春缓了一个上午都没缓过来。
记得当时是那枚铜针射中她,自己倒下又被梅子渊压住。
所以,她这是死了,魂上了梅子渊的身?
潘春机械的接过梅夫人递过来的参汤,一口吞了。
梅夫人瞬间睁大了眼,儿子向来吃什么都挑,今儿个竟然不嫌参汤苦?
难不成她方才加进去冰糖起了作用?
梅夫人急忙让下人又端来一碗,“参汤味道怎么样,好喝吗?”
潘春接过来,又一口吞了。
她“嗯”了一声,心说不就一碗怪味甜水么,这有啥不好喝的?
梅夫人喜上眉梢,干脆让厨房把炖汤的罐子抱了进来。
“参汤这么个喝法|会上火的。”潘春喝完第六碗,终于忍不住向她提了个意见。
梅夫人双眼闪着水光,异常激动地注视着她,开心地朝一旁的丫鬟招招手,“翠儿!你让厨房再端碗莲子羹来,给子渊败败火。”
潘春:???
见儿子举着碗一脸痴傻地望着自己,梅夫人自责地叹了口气。
宝贝儿子从醒来就闷闷地垂着头,一副失神的模样。
定是被这次暗杀吓坏了。
“娘想好了,这回由不得你,你爹自会替你去辞了这漕运总督之职。”梅夫人虽说是个内宅妇人,但从小就在皇族争斗中长大,十分明白争权夺利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娘虽也盼着你有出息,可要为此丢了性命就太不值了,什么都不如命重要!咱家还不至于养不起个富贵闲人。回头我跟你爹好好说说,咱们换个清闲差事,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潘春被“漕运总督”四个字唤回了魂。
“不行!漕运总督不能辞!”
她是为什么死的?
为了开闸啊!
为了青安帮一万多个兄弟的饭碗啊!
阎王爷不仅不收她,还让她直接做了漕运总督,不趁机把闸搞开,简直对不起阎王爷给她开的后门啊!
一想到这儿,潘春就恨不得立刻拿起总督大印连夜跑回临清。
潘春眼珠子骨碌一转,放下手中的琉璃鎏金小汤碗,摆出一副求学上进的模样,“我要去看公文。”
漕河北段马上就要上冻,再磨叽下去今年青安帮就真白干了。
所以她得尽快熟悉总督业务,不能在这吃吃喝喝,耽误开闸的时间。
岂料梅夫人当场翻了脸,那眼神简直比人称漕河母夜叉的自己都狠辣。
她攥起潘春的手脖子就往床上拉,“你都这样了!还看什么公文!娘现在一百个后悔,当初就不该让你拜师读书!这才几天,就被暗杀了两回!这次娘断然不会由着你胡来,等你爹回来,让他马上面圣,亲自替你辞了这个劳什子总督!”
“夫人,孙大夫来了!”
门口下人忽然来报,梅夫人迅速将潘春塞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转瞬又恢复了刚才慈爱的模样,扬声道:“快请。”
少倾,屋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白胡子提着诊箱的孙大夫,一个微胖壮硕的青年,看起来还有几分憨。
孙大夫进了屋,胖青年却搓着衣角不好意思进门,梅子渊最不喜欢尹冬冬进他的卧房。
梅夫人则微笑着向他扬了手,“冬冬,进来。”
冬冬?
名字起得如此接地气,潘春琢磨着这人应该是梅府里的家丁。
当日就是尹冬冬把受伤的梅子渊背了回来,梅夫人现在是越看尹冬冬越顺眼,“我还没替子渊谢谢你呢!以后我就把子渊的安危拜托给你了。”
看着这个胖青年朴实的笑脸,潘春咂摸着,这人不是梅子渊的长随就是护卫保镖,反正肯定是个心腹。
孙大夫细细为潘春检查了一番,确认只是皮外伤,梅夫人却总是不放心,拉着他杂七杂八地又开了许多补药方子。
趁着她们俩去库房找人参的当口,潘春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指着那个“冬冬”道:“你,过来扶我,去趟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