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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杜清 ...


  •   “来来来,咱们坐下说!”潘春将杜清摁到椅子上。

      她将写开闸文书这事一说,杜清眯起眼,神情沉重。
      国子监的八品官满地都是,为何偏偏挑他一个无权无势、马上就要致仕的老头子写?

      这说明什么?

      说明写开闸令是件掉脑袋的事啊!

      满朝谁不知道梅子渊和陈轩的关系,梅子渊现在摆明了要跟陈轩对着干,不找两个替死鬼怎么行?
      这要是个好活儿,怎么他自己不写,也不让他的好兄弟宋赟写?
      杜清抿唇闭眼,心道这活不能接,接了就要掉脑袋。

      他一脸为难,“大人,你看我手头有三十二份要紧公文要誊,写开闸令可能要等一等。”

      “等多久?”

      杜清捋着胡子道:“怎么也要七八日。”

      “七八日?”潘春转头看向宋赟:你介绍这人不靠谱啊。

      宋赟没料到往日里好说话的杜清,竟然拒绝的如此敷衍。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

      “老师,你手头的公文可以分我一些,你先帮帮梅大人。”

      杜清气得直冲宋赟瞪眼,暗骂你这傻孩子真是不知轻重,有些活不能往身上揽,谁干谁担责,不干没毛病。

      “咳咳。”杜清清了清嗓子,一脸难为情道:“哎呀天一冷我这老毛病全犯了,下午好不容易约了太医院的大夫出诊,可不能让人家等我。错过这回,下次再找人家就要明年了。”

      潘春这次听懂了,这人不仅不干,还想跑。

      杜清果然站了起来,由于起的猛,还把桌上那摞三尺高的公文碰倒了。

      书本哗啦|撒了一地,潘春正要弯腰去捡,不料杜清跟母鸡护崽一样,展开双臂扑在地上的书本上,满面羞红道:“不敢劳烦大人、不敢劳烦大人!”

      潘春打量着杜清,眉尾一挑,当即用脚搓了一本出来,“漕河潘氏秘闻录”一行字映入眼帘。

      见不远处桌脚下还有一本没被杜清遮住,潘春又伸出脚勾了过来,这本是“小寡妇大战金鞭狼”。

      “哦~这就是那三十二份要紧公文啊。”

      潘春抱起双臂,拿脚踹了踹杜清的屁|股,凶煞之气跃然脸上,“杜老您这身子骨我瞧着也挺硬朗啊~”

      杜清索性将头埋在书堆中,趴地不起,哼哼道:“哎哟~我~哎哟~~”

      “行了!别嚎了!”潘春算是看出来了,这个老头子跟临清县衙里那些摇头老爷一样,又懒又坏,遇事就会一推三五六。

      她揪着杜清的后衣领把人拎起来,重新摁回椅子上,眼中突然迸出一道狠厉的精光,“你写不写?”

      杜清刚要张嘴,潘春的右手顺着衣领忽然掐到他的颈间,巨大的窒息感瞬间上头,杜清已然说不出话来。

      “写、不、写?”

      三个字一个一个从潘春的牙缝蹦出来,那种与生俱来的凶狠瞬间转化成压迫感直扑杜清脸上。

      他只好使出全身力气,也从牙缝里挤出来个字:

      写。

      潘春一松手,杜清惊恐万分地跌坐回椅中,十分不情愿地提起了笔。
      他不禁偷偷瞥了一眼凶神恶煞的梅子渊,对当朝状元竟能下手掐朝廷命官脖子这件事,极度震惊。

      罢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以他四十年的行文功底,把这篇开闸令写它个滴水不漏还是不难的。

      杜清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冲到书桌旁,提笔落字。

      这人就如打了鸡血一般,一头埋进纸中。
      潘春忍不住跟过去,对这个混迹漕河官场四十多年的老油子充满期待。

      屋里忽然变得安静,戚言笙和宋赟都被梅子渊刚才的举动吓得不敢说话。

      两人面面相觑,皆不知自己认识二十多年的好兄弟还有这样暴力的一面。

      忽然,宋赟先把脸转了回来。

      那身青色官服的补子已经换了图案,是正正经经的正六品了,心里不难受那是假的。

      戚言笙亦觉察出了宋赟的心思,同样有些别扭。二十年的兄弟,因为自己升职黄了,这叫什么事?

      “修竹,我...”

      他刚一开口,门口有人探头进来,“宋助教你怎么在这?害的我好找!广文馆的张博士病了,你快去代他一堂!”

      “好。”宋赟朝戚言笙点了头,便匆匆走了。

      人一走,戚言笙反倒松了口气,见梅子渊正忙着不便插话,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等他。

      正盯人写字的潘春,脸越来越垮,这位爷爷洋洋洒洒三页纸,也没见到‘开闸’二字。

      这第一页写的是“关河重阻,无由自达。故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巡历黄淮,开辟漕运...”

      潘春无语,“这皇帝前面的字是不是有点多?”

      杜清惊道:“梅大人万不可开这种玩笑!这是先帝谥号,自是一字也不能写错!”

      潘春又隔过八行指着第二页问,“那这‘今则每岁漕上给于京师者,数千百艘,舳舻相衔,朝暮不绝。自是天下利于转输...’,这谁都知道啊,这不废话吗?”

      杜清心说这梅子渊果然年纪轻,于是冲他微微一笑,“梅大人,这段词可不能不写!特别是在您这个位置,文章定要结合陛下旨意和朝廷大势而作。说句不好听的,文章内容是何无甚要紧,没有表示出对陛下的忠心和拥护朝廷的态度,就会被人指摘!”

      杜清说完看着“天下利于转输”一行,又蹙了眉头,自言自语道:“不行,这句单薄了些,不够突出漕运这项工程的宏大,其做法、特色、成绩都没有写全面。”

      杜清二话不说撕了这页,拿起笔来刷刷刷又是三行。

      潘春隐隐有点恼,她对这种事情本能的不耐烦,念了一遍玉皇洞牛道长传授她的十六字清心箴言:

      将心比心换位思考都不容易别太计较。

      杜清听她嘴里嘀咕什么,忙问道:“大人您说什么?”

      “没什么,你写你的。”潘春又拿起那第三页看起来。

      第三页写的是河道急险:夫洪多石巨,长如蛟龙,付如虎豹,纠错如置棋,盘旋如轮毂,廉稷如踞牙,锋利如剑戟...

      潘春抹了把脸,“杜监丞,你这词儿也忒多了吧?”

      “哎呀!”杜清奋笔疾书,头都未抬,“闸是为何而建?还不是因为水流湍急地势险恶,行船时卸货重载颇费时日?不写的生动一些怎能体现闸口的重要?”

      潘春忍不住道,“那这写到开闸还不得八页?”

      “八页?”杜清抬头看了他一眼,“八页怎够?少说也得十五页!”

      “十五页?!”

      潘春惊呆了。

      文官果然不好当。

      这要是换成她,十五个字都挤不出来。

      既然公文早了才能写完,潘春只得将戚言笙打发走,自己坐在椅子里等得百无聊赖。

      她干脆仰着脖子睡了一觉,口水险些流到了耳朵里。

      再一睁眼,外面天都黄了。

      杜清案头上摞了一堆纸球,也不知道重写了几遍。

      潘春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原以为写页文书不过一炷香的时间,结果搞了三四个时辰都没完,害人家老爷爷连午饭都没吃。

      “杜监丞,歇歇吧。”潘春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她饿了。

      杜清却觉得他这是在催稿,心下惶恐,“大人稍等,再改一稿就能成了!”

      笔下一顿,杜清又揉了一团,不好意思地笑着:“文书这种东西,一稿二稿等于没搞,七稿八稿回炉重搞。常有的!常有的!要不大人先回府歇息,下官写好给您送到府上!”

      潘春甚是无语。

      反正都是等,那还不如回去躺着等。

      “那成,那我先回去了。”

      --

      傍晚时分,街上酒肆开始挂灯,一盏一盏朦朦胧胧,路旁姑娘还时不时地喊两声‘公子’,烟火气十足。

      潘春看着那些灯笼,忽然想起她的青安帮。

      每到这般天色,船队在漕河边上首尾相接,也是这样灯火林立,一眼望不到边。

      丰叔若是知道她死了,一定很难过吧?

      熊三熊四兄弟俩,应该也会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为她嚎上两嗓子。

      白浪他....

      等拿到开闸令,她马上回临清看看去。

      潘春正想着,忽然被人一把拽住。于是她的左臂条件反射般弹出,一拳将左青卯到了地上。

      “公子...”左青鼻血流了下来。

      “哎哟....怪我怪我。”潘春一见是自己人,连忙将他扶了起来,“再说你怎么也不叫我两声,吓我一跳!”

      “我一路喊公子,喊了三条巷子,您也不回头啊!”

      潘春这才想起来,方才听见的那一声声‘公子’,不是街上姑娘喊情郎,是左青喊她。

      “你下回喊我老大,我一准回头。”潘春伸出袖子替他抹了把鼻血。

      左青则是一脸着急,“哎呀我的老大,我的祖宗!您快回去吧,老爷找您都找疯了!您再不回去,他就要杀到陈总兵府上了!”

      潘春回到梅府才知道,早上她把陈轩揍了,满朝震动。

      下朝之后不少同僚都聚在梅家,等他发表心得体会并提示明德帝的下一步行动方针。

      可梅子渊却失踪了。

      梅家找到天黑也没有梅子渊的音讯,梅正平越想越觉得儿子是遭陈轩寻仇了,有生命危险。

      潘春一进大厅,就见梅正平拎着一把没开刃的剑,脸红脖子粗:“子渊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便与那狗贼同归于尽!”

      “子渊?!”梅夫人猛地见到儿子,如做梦一般,醒了一瞬才扑上去。

      手里菜刀咣当一声落地,梅夫人双臂紧紧箍住住儿子,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

      “我的祖宗,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娘也不活了!”

      妇人发上的桂香萦绕在鼻间,潘春胸前温软满怀。

      多久没人这样抱住她了?

      潘春已经不记得了。

      自己这么多年在男人堆里长大,除了她那个死鬼老爹,还没有哪个男人敢这样抱她。

      梅夫人哭哭啼啼抱着她不撒手,潘春傻在那里,两只手鬼迷了心窍一样,竟然也环住了梅夫人。

      这搂着‘娘’的感觉,还挺奇妙。

      “你这头是怎么了!是不是陈轩干的?”

      梅正平见儿子平安回了家,剑尖刚要落地,一看梅子渊的脑袋缠成这样,火又冒出来,“人善被人欺,既然姓陈的动了杀心,咱们再怎么忍让也是无用!”

      梅正平再一次举起剑怒道:“陈轩今日竟敢这般欺负你,爹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替你讨个公道!走,跟我去陈家!”

      潘春赶紧上前拦住他,解释道:“无事无事!我去国子监找修竹探讨文章了。”

      又指着下巴道:“这个是我早上刮胡子划破脸了,头没事。您放心,一般人动不了我。”

      说完一把揪过挂着两道鼻血的左青,“不信你问他。”

      梅正平一看连左青都挂彩了,鼻子一下就酸了。

      “子渊,我虽然被贬出京城,可也不怕他姓陈的!连左青都有护主之心,我这个做爹的再不站出来,你叫我...你叫我...”

      一滴泪珠从梅正平左眼角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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