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和他的爱人》玉堂芙蓉

78、前世的道别

　　那一年，经过长途跋涉，梅微雨终于来到了昆仑山，龟背九龙阵的所在之地。
　　他穿着两人初见时的蓝色儒衫，但并不是当日那款，而是仿照旧款做的新衣。
　　山峰崔嵬，大阵嵯峨，传说中的神迹，在他眼中，只是一座坟墓。
　　林木茂密，雾色浓重，沾湿了他新买的衣裳和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他在大阵中央的利刃前坐下，摆出两瓶青梅酒和一只木偶。木偶带着蓝色的狰狞面具，穿着颜色鲜艳的袍子，恰是两人第一次相见时的那只。
　　“再喝一次青梅酒吧，以后是喝不着了，”他斟了一杯酒，缓缓倒在地上，“我把酒坊留给了梅叔，他也姓梅，尽管是我家的仆从，但也算是给梅记找了个后人，不算违背大哥的嘱托。”轻轻一笑，“近几年，每晚都想起过去的事情，都觉得自己白活了。父母离世之时，我不在身边；你走的时候，我也不在。真受够了没有道别的永别。”
　　说罢，又自斟自饮。
　　微醺之时，他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已经死了。”
　　是啊，在灵均走后一年，大槐树下来了新的木偶戏班子，操着和灵均类似的口音：
　　“咱们偃师门从此是不是要重返中原了？”
　　“可不是？甭说偃师，就是其他三家也能回来。要不是灵均先师以身殉阵，哪里能压得住九尾狐这样的上古凶兽？此等功劳，中原玄门哪个敢说个不字？”
　　他心头怕得厉害，使尽全力，挪过去打听：“小哥，你们刚才说的灵均、九尾狐都是什么意思？”
　　木偶戏老板笑道：“嗐，都是江湖事，您也听不明白。”
　　他连忙道：“我最爱听江湖故事，您给讲讲呗！”
　　老板于是和他说了斗法的玄妙与残酷、玄门的无助与窝囊、九尾的美貌与凶残，还有灵均为天下人的纵身一跃、祭身法阵。
　　他听完，走不动路，在树下从黑夜坐到天明，直到老仆来找。
　　梅叔问：“怎么了，少爷？”
　　他瞬间泪如雨下。
　　然后，他睡了一天一夜，醒后便觉得那是一个梦，算不得准，还要等，等两人的三年之约。
　　一晃又是两年，灵均的信被飞鸿送至，说自己要回故乡修行，再不回来。
　　那封信，是他爱用的纸，是他的字，他的口吻，他的气息。
　　可惜，纸张放了太久，已经泛黄了。
　　龟背九龙阵的故事在凡人中丝毫不闻，但在玄门之中人尽皆知，他托了位僧人朋友，问到了大阵的位置。
　　于是他不远千里，来了。
　　他喃喃低唱：“薤上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将剩余的酒全部饮尽，拿起无常相思剑，摸了摸剑身，忽而笑道：“不能污了名剑，也不能弄脏我的新衣裳。”
　　说罢，将剑摆在一边，摆出打坐的端正姿势，以微微撒娇的语气道：“三年未得好眠，今日要好好睡。若到了下面，能见到你，最好。若见不到，我就赖上一千年。若还是见不着你，”微微一笑，“那就永远不见了。”
　　他闭上了眼睛。

　　燕非在坠落中想起了前世的一切。
　　他的下方，恐怖的杀阵如同盛开的玫瑰，拨开层层花瓣，呈现最无害的花蕊。
　　有人高呼：“真的停了！大阵开了！”
　　人群重新奔向阵口，看见机关撤出，露出幽深不可见底的血红色深涧，还隐约看见两个小点坠落。
　　李玄青目眦欲裂，挣扎着要爬向阵口，被司南和罗小乙拖住。司南急道：“你现在浑身法力被封，下去只能摔死！”
　　张凤林缓缓走到他面前：“何必呢？你明明知道，他是鬼仙之体，生死簿上的寿命没有定数，死不了！”
　　李玄青的表情，恨不得将他剥皮挖心！
　　张凤林继续道：“蠢货！老子费劲心机，还不是为了保护你？燕非即将与旧情人见面，你跟着下去，也不怕被情敌嚼碎了！”他露出一个迷蒙的笑容，“乖乖呆着，等事情结束就给你拔除傀儡钉。这次灵均先师放下情劫，即可飞升天界，我派将大大兴盛！好徒弟，你要有大局观！”
　　说罢，他转过身，和其他玄门人士一起，跳下阵口。尽管都不能飞，但身负灵力肯定摔不死。
　　罗小乙要背负族长，无奈之下，拍了拍李玄青的胳膊，也一起跳了下去。司南和司水月倒没有走。
　　司南看着心理和□□双重煎熬的李玄青，叹息：“这可怎么办？”
　　李玄青咬牙，艰难发出声音：“借……借我一点灵力，帮忙打开须弥袋。”
　　司南一愣：“好！”
　　司水月推开司南：“我们两家法术不一个体系，想打开他的须弥袋，可不是一点灵力。”她看向李玄青，“我来。”
　　李玄青看向司南，后者点了点头。
　　“多谢。”他说罢，手指抖得像筛糠，在另一只手腕上画了一个符文，“请！”
　　司水月双手合十，而后两指在空中一点，一道金光从指尖摄入，注入符文。
　　霎时间，司水月忽然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空白之中，在这空白的中心，飘着一把手柄和刀刃皆为钢铁、从头到尾花纹繁复的小刀。
　　耳畔响起李玄青的声音：“请取刀。”
　　司水月抓住刀柄，眼前一花，已经回到原地。
　　李玄青接过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司南吃惊：“你要做什么？！”
　　李玄青毫不犹豫，将小刀整个捅入心脏之中！
　　“李玄青，你个疯子！”司南骂道。
　　司水月也很惊讶，以为李玄青要自杀，司南却明白：“你用傀儡钉狙击傀儡钉，把自己变成自己的傀儡，确实可以解开张凤林的禁制！但是……”
　　李玄青的脸色迅速红润了起来，身体机能肉眼可见地恢复正常。
　　俄顷，他跳起来，跑到阵口，回头对着两人一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