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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扬州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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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夕,扬州。
东风怒放花千树,一夜鱼龙舞。
这座本就繁华美丽的小城,在满城的灯火、烟花的映照下,更加熠熠生辉。
一艘小巧的花船悠然穿过一座拱桥,便缓缓靠岸停下,里面传来娇声:“公子,怎么这么走就要走了?可是奴家伺候得不好?”
“非也。姑娘天姿国色,温柔小意,是本人不识抬举,忽然想去街上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走一走。”珠帘挑开,走出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长身玉立,眉目清俊,一身朴素的蓝色儒衫,只是那双眼睛艳丽多情,并不似一个老实的读书人。
花船美人轻叹一声:“罢了,不敢扰公子兴致。”
那男子一拱手:“微雨失礼。”
梅微雨步上石岸,如一尾鱼,很快消失在穿梭的人流之中。
每到节日,梅微雨便不愿回家,宁可在或喧嚣或寂静的街上踯躅。老仆人细心周到,每每将家中布置得合时宜景,饭菜也是本地多少年的旧俗。只可惜在梅微雨心中,人不全,即便满园的花灯、一桌的珍馐,也算不得团圆。
就让老仆人一家好好团聚,我这个主人,其实不过是个外人罢了。
此刻城中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摩肩擦踵,梅微雨顺着人流飘摇,遇到那放烟花的就看一会儿,遇到好吃的就尝一尝,遇到变戏法的就看一看,心中的惆怅倒也淡去不少。
有光明就有黑暗,有热闹就有沉寂。
勾栏瓦舍处处爆满,他便看街边的天竺人耍蛇,看波斯人变鸽子,也不知怎么逛的,不知不觉就到了街尾。街尾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此时已然光秃秃的,槐树下演着木偶戏,观看者只有寥寥三人。
梅微雨想要走近观瞧,那原本的三位观众却站起来,从他身边走了,边走还边说:“真吓人!元夕看这个找罪受么?”
梅微雨本是个闲人,习惯管闲事,闻言更加好奇,便捡了个马扎坐在最前面。
在几盏黄色和红色灯笼的映照下,他看清了台上的木偶戏。
他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那些木偶,并没有提线。
奇哉!怪哉!
正感慨时,那木偶戏便又开始了。故事很简单,村中有人接连被猛虎所噬,村人皆战战兢兢,求诸官府和巫祝。官府招募猎手,却是迟迟无人应征,巫师做法,追问猛虎是何人的孽债。巫师做法的情节尤其可怖,比猛虎噬人更甚。木偶戏全程没有任何锣鼓,唯有人声吟唱,此刻唱起那巫师的咒语,调子诡异又轻灵,带着一股蛮荒的、血腥的又神圣的气息,在这个偏僻的街角,听得人浑身发凉。
梅微雨没有像他人那样离去,而是耐心地看完全场。
落幕之后,摊主也不开口要钱。
梅微雨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地上放着一个箪,寥寥二枚铜钱。
他笑了,觉得有趣,这样一个沉默寡言,可怖又古怪的木偶戏摊主,真的能挣一个饱腹吗?
于是,他走到木偶摊的侧方,拱手道:“摊主可愿出来一序?”
一阵细细碎碎的声响,后台走出一个男人。
梅微雨看他第一眼就愣住了。此人出乎意料的年轻,出乎意料的英俊。他鹅蛋脸,长眉凤眼,鼻梁挺拔,嘴唇不厚不薄不点而朱,脸颊两侧垂着细细的辫子,看着应不是中原人的打扮,不过他的相貌,却是地道的汉人。
眉眼张扬明朗,半点也不像那个低沉吟唱咒语的古怪摊主。
他回以拱手礼,口音有点古怪:“不知客人有何吩咐?”
梅微雨心思微转,不知怎地,一句话脱口而出:“今宵冷寂,想邀请兄台饮浊酒一杯,可否?”
摊主不卑不亢:“还要照顾生意,不敢远离。”
梅微雨轻轻一笑:“你这生意,可能买得了一壶酒?”
摊主脸色微红,面露尴尬之色。
“我虽不是什么绝世顽主,却也对这些民间技艺颇感兴趣,木偶戏没有看过一千也看过八百。索性现在没有什么生意,你陪我这个浮萍孤客喝一杯,我和你讲一讲中原人爱看什么木偶戏,如何?”
摊主沉吟片刻,再次拱手:“叨扰。”
两人来到最近的酒馆,小二认得梅微雨,笑道:“梅老板,今日喝些什么?”
“捡你们家最好的酒菜来一桌!”
“最好的酒也就是竹叶青和您家的青梅醉了。”
“我自己家的酒已经喝厌了,”转眼看见满脸懵懂的木偶戏摊主,笑了笑,“各来两坛。”
小二应了一声,退下了。
梅微雨给摊主倒了酒,问道:“在下梅微雨,扬州人,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来自何处?”
“灵均,来自南诏。”
南诏?怪不得这般打扮、这般口音。
等酒菜的功夫,两人便闲聊起来,灵均是南诏一个部族首领的儿子,家中世代以操纵傀儡为生,此次来中原是为了开阔眼界、增进技艺。
梅微雨笑问:“却不知兄台有何高明的法子,竟一根丝线也不见,就能操纵木偶来去自如?”
灵均目露讶异。
梅微雨以为自己问道人家的秘方不妥,刚要开口找补,灵均却开口道:“来中原之后,你是第一个看出我没有用傀儡丝的人。”
梅微雨一愣。
灵均却似找到了知己,迫不及待地从口袋中掏出个小人放在桌上,这小人不过三寸,带着蓝色的狰狞面具,穿着颜色鲜艳的袍子。
灵均轻斥:“快去!”
那小人就迈开小短腿,踢踢踏踏地跑过半张桌子,将梅微雨的茶杯举过头顶。
灵均笑道:“请喝茶。”
梅微雨浑身僵硬。所谓的没有丝线,在他的想法中,不过是傀儡师通过什么特殊的法子,把丝线隐没罢了。可此刻眼睁睁地看着木偶人如同活物一般行动,与主人之间没有任何实物联系,梅微雨立刻觉得自己仿佛掉进了志怪画本里,惊出一身白毛汗。
灵均见他神色古怪,联想起自己给其他中原人演示此技艺时的经历,有什么不明白的。胸口泛起淡淡的遗憾,他站起身,将木偶头顶的茶杯拿下来,抓起木偶就要走。
一只手忽然扣住了他的胳膊。
梅微雨咧嘴一笑:“有趣有趣!容我把玩片刻。”
灵均一愣,缓缓坐会位子。
梅微雨笑道:“方才的确吓了我一大跳。但如此奇景,怎容错过。不见兄台,不知天下真有神技也!”
说罢,拿起那小人前后左右端详,当他打算扒掉小人的裤子的时候,灵均无奈地说:“你到底要做什么?”
梅微雨忽然醒悟,双颊微红,将小人放在桌上:“我好奇嘛。”
这个“嘛”字,如一颗调皮的小石子,敲在灵均的心头,敲出一片酸酸麻麻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