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和他的爱人》玉堂芙蓉

41、通感搜魂

　　京城。四合院。天将欲雨，半热半凉的夜风卷起一地沙尘，梧桐树下，盖着鸡零狗碎的塑料布哗哗作响。
　　李玄青和一个穿着蓝裤衩的中年人坐在窗前的炕桌旁喝茶。方才两位已经交换了姓名，这中年人叫司南，有一手通感搜魂的绝活儿。他长着国字脸，八字眉，微胖，一双手却瘦得如同一对鸡爪子。鸡爪子熟练地摆弄着茶具，给李玄青斟了一杯，笑道：“没想到，与我聊了五六年的网友，竟然是张凤林的关门弟子。”
　　李玄青挑眉：“我也没想到，爱吃鱼的小娘子是个抠脚大汉。”
　　司南嘿嘿一笑：“虽然不是小娘子，的确爱吃鱼。”
　　两杯茶下肚，司南道：“听说，你中止与碧海魔神的交易？”
　　“不错。”
　　“为什么？这可不像你。”
　　李玄青淡淡地道：“人在网上和现实中总有两种面貌。”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老老实实活到四十岁，然后欣然赴死？”司南似笑非笑，“找到一个合适的借命人可不容易，而且你已经将一半灵力给了被换命人作为交换，现在收手，可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如此不划算，到底怎么想的呢？”
　　不错，司南是个没太有是非观的人。
　　李玄青似乎毫不在意：“以后再说。”说罢，他拿起放在身后的重剑，放在茶桌上，“今天找你，是为了这个。”
　　“找人？”司南说着单手按在剑身上，“找谁？”
　　“张凤林。”
　　司南笑了笑：“熟人，容易。”
　　说罢，他闭上了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电光穿透窗玻璃，轰隆隆的雷声从屋顶滚过，哗啦一声，大雨倾盆而下，风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漫天的雨声，遮蔽了人间的一切声音，既吵杂又安静。
　　司南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他闭目端坐，仿佛老僧入定。
　　李玄青不急，自斟自饮。所谓“通感搜魂”，就是通过感知被搜人常用器物上残留的意念和气息，在茫茫人海中搜寻、确定本人的方位，极其耗费精神。即便司南天赋异禀，一个月也只能接两单。
　　李玄青喝了两壶茶，觉得有点饿，捏起一块豌豆黄，刚送到嘴边，司南睁开了眼睛，眼神有点迷惘，俄顷，转为沉重：“张凤林就在京城，我感知不到具体的位置，但应在西方，阴气很重，遮挡我的搜魂眼。”说着，他打开手机打开地图，“城西有多处公墓，按照我感知到的阴气，唯有槐园和薤山的墓地的规模足够，而槐园距离区政府不远，为官威所压制，近些年阴气消散得厉害，唯有薤山一处。”
　　李玄青点点头，问道：“我赎回此剑的时候，店主说是从狐妖那里收来的，不知你能不能感知到这个狐妖的方位？”
　　司南摇了摇头：“此剑非他常用之物，羁绊太少。而且即便有点联系，以我现在的精力，也做不了第二次搜魂。”
　　“以你在京城的人脉，可认识叫‘小红’的狐狸？”
　　司南一愣：“小红？竟然是小红？”

　　京城只有一只叫小红的狐狸，法力低微，在城中村当Tony老师。李玄青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顶着一头黄色的卷毛，穿着全黑的紧身衣裤，整个人显得特别细，不像狐狸，倒像一条蛇。
　　李玄青轻而易举将狐狸拎到附近的小巷里。小红为他身上的威压所慑，连求救都没敢喊，一进巷子就双手合十：“大仙！我没有犯下忌讳，您可不能随便收了我！我在异安局有备案！”
　　李玄青不耐烦地问：“一个月之前，你是不是在海市卖过一把剑？”
　　小红眼珠子一转：“那个，我最近并没有去过什么海市，也没有……嗷嗷嗷嗷！”
　　李玄青凌空一抓，小红头顶顿时冒出两只红毛耳朵；他又虚虚一提，小红感觉一双铁钳般的手抓住他的耳朵，将他从地上揪起来。体重全挂在双耳上，小红顿时疼得哀叫起来，告饶道：“大仙饶命！大仙饶命！我的确卖了一把剑！我把钱还给你！还给你！”
　　“从哪里拿到的那把剑？”
　　“薤山！薤山！我的洞穴就在薤山上，前几天回老家，看到公墓的一棵树下放着把剑，一看就是古董！我想卖了换钱，可是人间骗子太多，又怕触犯律法，就趁着赶海市给卖掉了……”
　　他话音未落，李玄青已然消失了，耳朵上头的力道顿时消失，他哎哟一声摔在地上。
　　薤山公墓。
　　对于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这个地方耳熟能详，因风水不错，建国前就有不少地主富户在此起坟立碑，后来逐渐演变为最早的现代公墓之一。大概是因为建设较早，里面的树木都十分高大，葱郁茂密，凉意森然。
　　夕阳西下，余晖给静谧的墓园镀了一层金光。
　　为了方便车辆来往，公墓前修筑了广阔的停车场，还有独立的出、入车道。
　　李玄青看着空荡荡的停车场、没有一个保安的大门和安静的办公楼，露出一个微笑。
　　然后，已经迈进大门的一只脚撤回来，掉头就走！
　　黄昏时分，逢魔时刻。
　　他迈动修长的双腿，他的影子也在行走。
　　他停了下来，影子也停了下来。
　　他仰起头看了看半沉在山顶的落日，他的影子却举起双手，缓缓抓住自己的脖子，然后猛然一拧！
　　——躲在暗处的人扯出一个得意的笑容，他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李玄青的脖子也将像影子一样，被拧断脖子！
　　咔嚓！——他咬着牙，不由地要给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配音。
　　随着他的配音，影子狠狠地拧断了自己的脖子，像一颗扭断枝茎的茄子一样耷拉在一边。
　　李玄青收回欣赏落日的目光，低头看向影子。
　　他的脖子安然无恙。他抬起腿，踩在自己的影子上，动了动脚尖，像碾死一只蚂蚁。
　　空气中响起一声令人牙酸的尖叫，影子砰地地炸开，化作黑色的灰烬，晚风一吹，四散而去。
　　躲在暗处的人脸色一白，继而不服气地撇了撇嘴，手中捏了个诀：“万物万影，听我号令，锢！”
　　公墓内外，数以百计的树木轻轻晃动，影子飞快拉长，有的像一条条细长的蛇，有的像会晤的鸡爪，飞快地游过高墙，钻过栅栏，趴下山坡，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只是几个呼吸，便汇聚在停车场上。
　　此刻，如果从高处俯拍，可以清晰地看到以李玄青为圆心，辐射出无数条不规则的细线，将整个停车场勾勒成奇怪的图腾。